近日司晏常去沈氏院里请安,借着这个机会,她开始熟悉云府各院的分布。
叔父云毅之本是庆阳县的县丞,年初升为县令被调往外地任职,已经有数月未回家。现在各院的妾室也歇了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内宅闲逛的兴致。
司晏并不担心被人撞见,就算是偶尔遇到几个下人,她也用不认路为由搪塞过去。
等司晏差不多摸清云府的布局时,也到了和那人约定的时间。上次她临走前塞了些银子给他弟弟,估摸着应该够他们这几日的开销。
这次偷偷出府可比上次熟练多了,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穿过几条街就到了医馆的位置。
“同仁医馆”的牌匾置于大门正中上方,端方大气的楷体透出几分古朴,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即使已到黄昏,看病抓药的人也不算少,排队的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有的人愁容满面,眉宇间带着焦急之色,有的人神情恍惚,拖着缠上绷带的腿挪动步子,有的人则神色自若,从脸上看不出有何不适。
队伍从街边延至医馆内的小门,在那扇门后,是一间小小的问诊室,里面坐着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大夫。
听闻这同仁医馆是庆阳县的老字号,因为看病价格公道,大夫医术精湛,许多普通百姓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习惯来这里看病。
医馆新来的学徒小丁拎着药包从门口经过,见站在长队一旁的小童有些眼熟,眼神便在她身上多停留几秒。
光线逐渐昏暗,看不清小童的衣着,但对上那双有神的眼眸时,小丁一下就想起了她是谁。
“公子是来找北子兄弟的吧?他们在上次那间病房里。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司晏略微颔首:“多谢丁小哥。”打完招呼,司晏去了上次的病房。
门敞开着,草药味中夹杂着丝丝血腥气扑面而来,生命与死亡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让司晏有些喘不过气。
在司晏进门之际,北子就发现了她的身影。他放下手里的扫帚,快步走到司晏面前停下。
他刚想说话,司晏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道:“跟我来。”
一直到走廊尽头的后院,司晏才止住步伐,北子静静缀在她身后,跟着她停下。
医馆的后院不时有人路过,司晏和北子站在院里倒也不算突兀。
看不清北子的表情,司晏率先开口道:“你恢复得如何?”
“多谢恩人,我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大夫说只要按时抹药,再过几天便可痊愈。”
司晏刚观察过北子,见他脸上的淤青消了许多,于是才这样问道。
“我姓司,单字一个晏,你叫我司晏便可。”
“司晏,”这两个字在北子舌尖轻轻碾过,尽管看不清司晏的表情,他依然朝着司晏脸庞的方向继续道,“我需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北子这几天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次。他和弟弟没权没势,如果要钱,他想尽办法也会还上,如果是要其它的…他就只有一条命,大不了给她便是。
北子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凛然,司晏怀疑是不是自己把他吓到了,她伸手轻拍他肩膀,语气染上一丝笑意:“放心,我既不会让你去杀人放火,也不会让你卖身还债,只是帮我做些小事而已。”
到底是什么事?北子还想再问,司晏却转身往病房方向去。
等他们回到病房,北子的弟弟冬冬已经把北子的床收拾好。
伙计送来北子兄弟俩的伤药,司晏很快便结完账领着兄弟二人离开医馆。
司晏对这一带并不熟悉,只好让北子带路,找了附近一家合适的客栈。
店小二把他们引进一间二楼偏右的客房后,就下楼忙活去了。
司晏环顾客房两侧,见没有旁人,于是一把带上房门。
冬冬乖巧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北子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司晏,然后在司晏对面的位置坐下。
一杯茶下肚,司晏理了理思绪,缓缓说道:“出于一些原因,我现在无法自由行动,有些事需要别人替我做,”
想到刚才北子的语气,她补充道,“等一切结束,我们的账一笔勾销。”
北子没有打断她的话,渐渐放松的身体状态却暴露了他的内心。
司晏继续道:“首先,我想搞清楚整个县街道的布局,帮我绘制一张路线图。七天的时间够吗?”
“这倒没问题,只是…”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
“只是?”
“我…不识字…”
“…”司晏愣了愣,她只是把他们当成小孩子,却忘了古代很多小孩子根本没有机会识字。
司晏稍加思索,心中就有了主意:“没事,你可以先用自己懂的东西标记好,到时候你再告诉我,我念过些书,写地图上的字应该问题不大。”
告诉她自己不识字时,北子有些羞愧,本以为会收到失望的眼神,没想到她不但没有怪罪,反而立刻就找到解决办法。
一股温热的暖意从北子心底泛起,他郑重地点头答应:“这事包在我身上。”
考虑到北子的情况,她从衣兜里拿出纸和碳笔,给他讲了一些绘图技巧,司晏讲得简单易懂,北子听得认真,连坐在一旁的冬冬也被吸引凑了过来……
转眼间,心不在焉的午后充斥着恼人的蝉鸣,夏日已经过去一半。
二姑娘云姝邀司晏去她所在的兰华院纳凉。
云姝是沈氏最疼爱的女儿,吃穿用度极为精细。前些日子云府购置了一批解暑用的冰块,云姝作为嫡女分得不少,司晏院里的早已用尽,既然云姝请她过去,她自然不会推辞。
云姝的兰华院比宜安院宽敞明亮,院内花篱上开着团团木香,叶绿深深的玉兰树下,放上乘凉用的小桌。铺于草地的石板路从门洞通往大厅。
司晏站在门洞这头,就看到大门敞开的前厅隐约坐着两个豆蔻年纪的少女,待她跟着领路丫鬟进到屋内,才发现那两个少女里并无云姝,而是云姝身前伺候的侍女。
大厅陈设虽不如主院,却自有一番华奢。石英制的古朴屏风立于厅内,雕花交椅按照主次摆放,一张硬木大案放在正中央,上面正摊着一幅未完成的花鸟画。而放在主交椅两侧的冰盆,为整个室内增添了几分清凉。
穿着霜色外衫的侍女若秋迎上前来,请司晏落座。另一个侍女晓春则奉上果盘置于案上,笑眯眯地说道:“九姑娘,二小姐被夫人叫去主院,特地吩咐我们好好招待你。”
“夫人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还是我惹二姐姐不快,她不愿见我?”司晏拘谨地坐着,放在腿上的手捏紧衣角。
若秋早就听闻九姑娘生性胆怯,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她记起二小姐的吩咐,随即解释道:“九姑娘你误会了,是远嫁的大姑娘回府探望夫人,所以夫人才派人请二小姐去主院一叙。”
司晏讷讷点头,隐去眼里了然的神情。她轻瞥桌上的葡萄一眼,又挪开视线,望着若秋小心翼翼地说道:“这葡萄看起来甘甜多汁,我可否尝尝。”
一旁晓春捂唇笑了笑,“这吃食本就是二小姐吩咐的,九姑娘尽管吃便是,何须如此客气。”
若秋不赞同地瞧了晓春一眼,继续说道:“九姑娘在这儿歇着,二小姐一会儿就回。”她和晓春则一并退下了。
戏也演累了,司晏放松了紧绷的上身,微微侧坐,指尖熟练而迅速地剥好葡萄放进嘴里,动作一气呵成。
那幅展开的花鸟画离司晏坐的位置不远,司晏扬头就能看清。
画的是一簇簇黄白的木香,一只画眉停在枝叶上,像嗅闻一般将头凑到花间。本是一幅别有闲趣的画卷,只是画的主人并未将其完成,甚至还在匆忙间,将墨迹滴到画上。
莫非是回府的大姑娘让平日里自信坦然的云姝失了分寸?
这位大姑娘名云芳菲,生母因难产而死,从小便养在沈氏名下,比二姑娘大了三岁。去年刚及笄,嫁给了一个郡丞当续弦,那郡丞调去另一个地方,云芳菲也跟着离开了。
这些是云府上下皆知的事,至于背后是否有隐情,司晏自然无从得知。
在厅里坐了约半个时辰,司晏始终不见云姝的影子。反倒是她因为喝多了茶水,询问若秋茅房在何处。
茅房在后院侧方,司晏只在里面待上片刻,就热得汗如雨下,她不免怀念起现代有空调的日子。
兰华院的后院面积不小,过道的落叶被清扫得很干净。司晏从房檐下经过,发现两个窃窃私语的扫洒丫鬟。
其中一人正是方才的晓春。她一只胳膊撑在扫帚柄上,一手叉着腰:“你说,二小姐为什么要突然回来?”
另一个梳着双髻的丫鬟嗤笑一声,回答道:“还能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她夫君的事。”
“我可不这么认为。”晓春摇摇头,一脸不认同。
“哦?难道不是?”
晓春往双髻丫鬟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要是为这事,怎么会把咱二小姐叫过去,”她和双髻丫鬟交换了一个眼神,“前几日,我可听见夫人提过二小姐的婚事……”
“不会吧,”双髻丫鬟瞪圆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想当初二小姐和大小姐因为大小姐的婚事闹得那般难堪,大小姐还能心甘情愿为二小姐张罗亲事? !”
双髻丫鬟声音微扬,晓春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绿染你小声点,万一被若秋听到了,咱们该挨罚了。”
绿染会意,拍拍晓春的手臂:“这不是只有咱俩嘛,一时没注意。不过,”她顿了顿,“夫人也是真忍心,以前好歹是她宠着长大的姑娘。我要是大小姐,肯定不愿意给害自己失去清白的人介绍亲事。”
晓春抽了抽嘴角,她竟然不知该说绿染天真还是缺心眼。
“你懂什么,大小姐即使出嫁了也是云府的姑娘,她若是不愿意,失了云府这个倚仗,以后的日子能好过吗?”
绿染依旧不依不挠:“反正我不信,有本事咱们打赌!”
“好啊,谁输了谁买一盒聚宝阁的新品胭脂!无论如何你输定了!”晓春一副胜券在握的语气。
“切!走着瞧……”
两个丫鬟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远去,她们所说的话,却像划过水面的小石子,在司晏心里激起阵阵涟漪。
她回到正厅,随便寻了个由头离开兰华院。
司晏迈出门洞,不顾一切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方才的一瞬间,她仿佛透过现实,窥见一只无形的手掌,将一个妙龄少女,狠狠捏在手心。
那个她们口中的大姑娘,像一盘摆在桌上的珍馐,被执筷人反复挑弄,最终吞进肚子。更可悲的是,大姑娘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不知是日头太毒,还是什么原因,司晏只觉得头有些眩晕,热汗不住地往外涌……
躺在榻上的司晏忽的坐起身,初醒的脸上惊魂未定。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胸腔里跳动过快的心脏。
她从兰华院回来实在犯困,打算在榻上小憩片刻,没想到做了个不愉快的梦。
司晏的目光扫过窗外的院子,除了两株静默而立的老树外,空荡荡一片,更别说半个人影。
她穿好衣服下床,从枕下拿出北子绘好的地图,在案几上铺开。
正在此时,屋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