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1 / 1)

冬天的夜,寒气冰冷透骨。

街头店铺早早挂上的灯笼,被晚风吹得左右摇晃。行人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脚步不停,去往他们的归处。

身着红色夹袄的女童手拎一盏灯笼快步穿过西子街,转身踏入一旁的小巷。

巷子幽深静谧。女童小小的棉靴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

灯笼发出暖黄色的光亮,映照出女童粉雕玉琢的小脸,她神色自若地哼着歌,发髻上的坠饰轻轻晃动。

在灯笼照不到的地方,女童身后不知何时缀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就在眨眼间,灯影便晃动起来,原来是女童加快了步伐,脚步的节奏随之凌乱。

黑影有所察觉,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有光从小巷尽头透出来,却微弱得无法照亮女童前方的路。凛冽的寒风刮过她的脸颊,她只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喘息,还有混杂其中的脚步声。

她惊慌失措,想张口呼喊,身后之人见机上前,一手擎住她身子,一手用涂满迷药的纱布捂住她的口鼻。

女童未喊出的话被堵在口中,她挣扎一番,很快,便昏死过去。

漆黑的巷子重归寂静,方才女童走过的地方徒留一盏摔碎的灯笼,仅有一丝未灭的光晃动闪烁。

此时,一只骨节遒劲的手将其拾起,吹灭了灯笼最后一点亮度……

“吱呀——”

紧锁的木门被屋外人推开,肩扛两个孩童的黑衣男人走了进来。

他把俩孩童和别的小孩放在一起后,又再一次出去,随手锁上房门。

黑衣男人未注意到是,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个被她放在地上的女童,正徐徐睁开双眼,目送他离开。

女童环顾四周,将视线停在了一旁昏睡的孩童身上。

房间由四面墙围成,只有一面墙上有扇铁窗。屋内摆设简陋,除了一口装得满满当当的水缸和一套木桌凳子外一无所有。

加上她自己,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关了七八个小孩。最近一连出了几起孩童走失的案子,这些小孩想必也是其中的受害者。

那黑衣男子捂住她口鼻时,她提早屏住呼吸,见势挣扎几下,假意昏迷。虽然只吸入少量迷药,司晏为了防止自己沉睡,一直用牙咬住舌尖,男子把她扛在肩上进入院子的时候,她半眯着眼暗中观察情况。

院子的布局简单,左右两侧各有一间,最往里靠墙的地方有一间,院子正大门有人把守,院里不时有人巡逻,一群孩子要想逃出去,绝非易事。

虽然手脚被绳子绑住,但还有一定的活动空间,司晏屈起膝盖,手指从棉靴内侧夹层勾出薄薄的刀片。

她把刀片用膝盖间夹住,将被捆住的手腕凑过去,反复左右磨蹭。

屋里没有光亮,司晏只能凭自己的感受,好几次刀片划破她的手腕,她只能默默忍着,把全部精力集中在绳索上。

绳索捆得很紧,如果不是司晏这段时间勤加锻炼,以原主之前的体力,恐怕很难弄开。过了许久,绳索才有了松动之势,于是,她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绳索的力度越来越松…

“咔哒——”房门洞开,有光亮照进黑漆漆的房里。

黑衣男子手提着灯笼蹲下身子,将躺在地上的孩童照了个遍,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猴三,这次你配的药是不是份量太重了?这些小孩儿怎么现在还没醒?”

“这能怪我吗!最近风声紧,老大让我多弄点儿,万事小心为重,”一个粗粝的男子声音从门口处传来,“放心吧,他们再过一个时辰就会醒过来,到时候哭爹喊娘的,有的烦了。”

听到回答,黑衣人站起身来:“没问题就成。不过老大也太小心了,你说咱们干过这么久的买卖,何时失过手?”

“听说是因为刚换了县令,衙门的巡逻比以前严多了。”猴三凑到黑衣人面前,压低声音。

黑衣人轻蔑一笑:“看你这怂样儿,我看呐,你不应该叫猴三,应该叫怂三才对…”他跨出屋子,一边带上门。

随着“哐当”的关门声,小屋再次归于寂静。

听着两人越飘越远的谈笑声,司晏维持侧躺的姿势,把绑住双脚的绳索解开。

她脱下身上的红色夹袄,连同头上别的首饰一起扔到角落处,把发式简单束成男孩模样。

做完这些,她从灰色棉服内侧拿出一只火烛点亮,在那些小孩身上照了照,很快就锁定了一个梳着盘龙髻的女童。

女童虽身着短打常服,几乎无饰品装饰,但衣服用料讲究,头上用于盘发的簪子玉质上佳。

司晏把火烛凑得近些,女童右眼下一点泪痣越发清晰。

她伸手朝女童腰间探去,在其一侧取下一节软鞭。司晏把软鞭系在腰间,用衣摆盖住,才起身朝带铁窗的墙走去。

窗户不是很高,但对于如今只有八岁的司晏来说,却是跳起来也不一定能够到的高度。

司晏的目光移到一旁的木桌上,如果加上木桌和椅子的高度,或许可以一试。只是,还缺一样关键的东西!

她走到最外侧女童的位置停下,想解下女童身上的巾带。

她只是轻轻触碰,沉睡的女童睫毛颤抖,忽的睁开双眼!

四目相对,女童的表情从朦胧到疑惑,她刚想出声询问,司晏眼疾手快,一手执烛火,一手捂住女童的嘴。

她凑到女童耳边,压低声音:“不要出声,我们被拐子抓住了,这里是他们的老巢。”她说完话,移动烛火,照出身边那些沉睡孩子的脸庞。

女童眨眨眼,神色是难以掩饰的讶异,不知过了多久,女童才回过神来,乖巧地点头,拍拍司晏的胳膊。

司晏在松手之前再次靠到女童身边:“我家是开镖局的,我有办法逃出去。不过需要你帮忙,”司晏看得出小姑娘有些害怕,她继续道,“我叫玄安,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向采荷。”

少年嘴角弯弯,双眸明亮如星,让人忍不住放下心中的戒备。向采荷看着少年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待她回过神,一边暗自懊恼,又忍不住看向司晏。

司晏给她解开绳索,扶她起身,指着木桌道:“咱们把桌子搬到那扇窗户下靠着墙,切忌不要发出声音…”

她们一起把木桌抬到墙边,司晏借来向采荷的巾带吸满水。向采荷帮她扶住叠在桌上的凳子,她踩在上面,让巾带绕过窗户的两根铁柱,再打上死结。把一根凳子腿放到巾带围成的圈里,然后,开始转动凳腿。

随着凳子的转动,圈住铁柱的圈逐渐缩小,铁条之间的距离也随之变小,越来越小,直至铁条变形弯曲。

司晏用同样的方法撬开了另一组铁条。现在,窗户的中间铁条向两边弯折,扩出一个可以钻出的洞。

等搞定这一切,司晏有些精疲力竭,她踮起脚尖,借助微弱的月光,打量窗外的情景。

现在已经进入午夜,巡逻的人少了许多,只有几个举着灯笼的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司晏蹲下身子,朝向采荷缓缓伸出手,语气郑重而带着几分鼓励:“你想和我一起逃出去吗?”

看着司晏是如何弄开窗户之后,向采荷对她生出几分佩服,但是面对高高的围墙,向采荷犹豫了,她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向采荷的迟疑司晏看在眼里,司晏明白向采荷的担忧和恐惧,正因如此,司晏没有责怪她,而是收回手,跳下凳子,站到她身边:“看你的衣着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县里姓向的显贵人家我倒是没什么印象,只听说咱们新来的县老爷好像姓向?”

听到熟悉的称呼,向采荷避开司晏的眼睛,黯自垂眸:“是又如何,我爹不会来救我的,他只会怪我连累他的名声,他…”

“那你更应该逃出去,为了自己活下去!”司晏打断她的话,“你身上有什么可以作为信物的东西吗?”

“信物?”

“我会逃出去,带人来救你。为了让他们相信我,我需要你的信物作为凭证。现在已经多次发生失踪案,你爹作为新上任的县令不可能放任此事不管!”

也许是被司晏充满信心的目光和笃定的语气感染,向采荷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块刻有“向”字的青白玉佩递给司晏。

把玉佩握在手里,迎上对面小姑娘担忧的目光,司晏取下自己脖子上的玉坠:“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现在暂时先交给你保管,等我回来找你,你再还给我。”

向采荷接过玉坠,愣愣地朝司晏点头。

“这些拐子是罪魁祸首,你没做错任何事,倘若别人怪罪你,那他们就是不明事理,一群不明事理的人,有什么值得你放在心上的?你好坏与否,该是由你自己说了算。”

说完这句话,司晏收回目光,拿出之前让人打造的飞爪绳,顺墙而下。

向采荷望向司晏消失的地方,细碎光亮照进屋内,像把黑暗撕开一道口子,她耳边响起方才司晏的话,久久不能回神。

司晏弯下身子,紧贴墙壁而站。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快跑两步,闪身绕到屋子背后,再次借助飞爪绳,翻出院子。

就在司晏落地的瞬间,微弱的风擦过脸庞,一把匕首抵在她喉间,耳边是低沉的男子声音:“不要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