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第一次面对如此多人的注视,大丫本就不流畅的语言,变得更加磕磕巴巴:“我,我,我没事……请,请,请小郎君,放,放了我,我爹。”
越想说好,反而越说不好,话音未落,她已涨红了双颊。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一样跪下替王老四求情,而是双手捏住衣角,头埋得低低的,既不看扭曲挣扎的王老四,也避开了司晏的目光。
大丫的躲闪抗拒,司晏看在眼里。
司晏提议带大丫去医馆,自然是真的。原本她只是担心这姑娘被牛车吓到,然而无意间瞥见其手腕上的伤,再加上听闻大丫的身世,她便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
显然,自己的想法过于天真冲动。
在身后众人的议论声中,司晏缓缓走到文离面前,“方才这位王大叔有些心神不定,现在似乎已恢复妥当,还不将他速速放开。”
说罢,文离收回布团,松开了对王老四的钳制,同时后退半步,伸臂护在司晏面前。
有文离在前,王老四稍微收敛了些,毕竟他方才可尝到了这丫头的厉害。
趁着活动酸麻手臂的间隙,他顺势瞪了瞪司晏身后的大丫,瞧见她那副怯懦的模样,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这不开窍的死丫头,卖也卖不出去,光知道给他拖后腿,原本一桩来钱的好事,全被她搅和没了。
一时越想越气,他怨恨地看了文离一眼,在遇上文离的目光时,他又把视线移到司晏身上,开口却弱了几分气势,“你们——”
看着司晏那张看起来好说话的孩子脸,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王老四梗起脖子,“你们刚才不过是想堵我的嘴,我家丫头脸皮薄,我这当爹的可不依!”
王老四一口一个“我家丫头”“我这当爹的”,听起来真是可笑,司晏没有接话,只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老四扬了扬声音:“你刚刚说去医馆是假,趁机轻薄我家丫头是真!你这是当着大家的面儿毁了她的清白,你难道不该负责吗?”
“……”司晏方才还挂在嘴角的浅笑,此时彻底消失了。
且不说她目前的生理年龄只是个小屁孩,王老四的这套说辞根本就是把自己的女儿当成了谋取利益的工具。
凭空而来的指责,不仅让司晏变了脸色,对大丫而言,更是迎头一击。
大丫难以置信地盯着对面这个所谓的亲爹,胸口涌动的羞恼和愤懑,冲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她想质问眼前这个她叫了十三年的爹,为什么可以轻易决定把她卖给牙婆?为什么可以轻易当着众人的面毁她清白?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一切都堵在嘴边,她一个字都蹦不出。
大丫脸色苍白,一旁的文离皱了皱眉,望向王老四的眼神只剩厌恶。
司晏一时不说话,王老四反倒得意起来,这小孩瞧着是个读书人,若是不让自己满意,他王老四决不松口。
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司晏方向凑近。
忽然,只听“乒”的一声,文离拔出利剑,转瞬横在她和王老四之间。
王老四吓得后退,结果被自己的脚绊到,踉跄几下,双膝跪倒在地。
“这王老四一看就是狗皮膏药,说这种话真不要脸!”有人说道。
她身旁的人反驳:“那也不该拿剑指人……”
周围人的议论此起彼伏。
司晏两指轻落于剑柄之上,朝文离无声摇头。待文离收剑入鞘后,她才走到王老四面前。
不管是去医馆,还是去报官,都能解决问题,不过是会花些时间。
司晏停住脚步,一双深棕色眼眸定定看着眼前之人。
司晏脸上的神色淡然,单凭她的表现,实在难以判定其想法。
被一个小屁孩盯着,王老四却有一种当成猎物的感觉,尤其是这孩子异于常人的平静,连表情都滴水不漏,他心里不免敲起鼓来。
不知过了许久,或只是一瞬,司晏终于说道:
“负责?敢问王大叔,想让我如何负责?”
原本以为会被拒绝,听这小子商量的语气,是要答应的意思。
王老四听了司晏的回答,心思一下活络起来,他眼珠转得溜圆,嘴角止不住上扬。
可谁曾想,司晏话锋一转,“最好的办法是去官府走一趟,或者去医馆,各位乡亲都在场,孰是孰非,必有明眼人能辨之……”
瞧见王老四微变的脸色,司晏的眼中增添了几分嘲弄:“不过,何必把事情闹大,这样吧,”她觑了大丫一眼,“我正好缺个奉茶丫鬟……”
此话一出,不光司晏四周鸦雀无声,连她身边的文离,都忍不住皱眉。
“啧——”围观的人群中生出一声喟叹,几人摇摇头。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不过是王老四死缠烂打,答应他的要求岂不是上了他的当!
当然,王老四的感受和他们截然不同。他方才还因为司晏的话起伏的心,这下算是落到了实处。
他就知道,像这种读书人,无论年纪大小,都尤其看重名声,这人别看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结果不还是怕把事情闹大。
王老四自以为抓住了司晏的软肋,他扬了扬下巴,混浊的眼闪过精光,故作犹疑道:“我家丫头从小跟在我身边受了不少苦……”
“爹——”
司晏和王老四的对话,唤回了大丫的理智,对王老四异常了解的她,立刻从他眼神中读出了他此时的想法,她下意识地出声喝止。
已经被大丫搅黄过一次的王老四怎么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他充耳不闻,继续道:“连护卫都穿得如此体面,小郎君一定是个仁慈慷慨的主。”
听王老四提到自己,文离抱臂环胸,向司晏递了个眼神,便后退一步转身。
这个距离,既给二人留出空间,又不会离开对司晏的保护范围。
司晏明白这是让她自己做决定的意思。文离身上的分寸感,是她非常欣赏的地方。
司晏点点头,一副认同的样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只要王姐姐好好干,我决不让她受委屈。”
司晏的承诺和王老四想要的结果只是偏了点方向,眼看自己的目的快要达到,王老四的语速都快了几分,“有小郎君这番话我就放心了,其实我——”
没想到,此时的司晏突然后退半步,侧身面向王丫,语气郑重而诚恳:“王姐姐,你可愿意来我府上?”
八九岁的少年个子不高,一双深棕的眼直直地望着大丫,仿佛这万世之中,唯有她一人值得被注视。
那种不带任何权衡的尊重,对于从未得到关注的大丫来说,有着极大的吸引力,但并未让她完全放下戒备。
她扭头看向身旁这个她叫了十三年爹的男人,男人的脸庞干瘦苍老,一双眼睛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身体不自觉地轻颤,大丫立即收回视线,朝司晏点头:“我,”她吞咽一下,“愿意。”
一场闹剧,如今演变成这样,一些看戏的人顿时没了兴致。
一个站在司晏身旁的老汉“啧啧”叹息,嘴里嘟囔:“这丫头长得普普通通,还是个结巴,小郎君买来干啥?”他一旁的几人随声附和。
“你们这几个糟老头子是不是活腻了,我王老四的家事与你们何干?”听到这话,王老四可不乐意了,大丫好歹是他闺女,万一影响她的卖价,那可是他的损失!
那几人顿时不说话了,啐了他几下,厌恶地走开。
“十两。”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王老四更加急切了,他立马报价。
“哟喂!”围观的人纷纷咋舌,十两银子几乎是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开支,这王老四一下就要这么多,真是狮子大开口!
这小郎君瞧着虽是个读书人,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价钱买两个丫鬟都足够了,更何况大丫还是个结巴,怎么看也不值这个价,某些人暗自嘀咕。
司晏这几日跑东跑西的,自然打听过这种事,她清楚王老四贪得无厌,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
“……十两?!”大丫听到王老四的话,惊讶地抬头,她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攒够十两赎身?
“七两!我如今只有这么多。”司晏取下腰间的荷包,拿在手上。
看着司晏手上鼓鼓囊囊的黑色荷包,王老四的眼睛更亮了,他咽了咽唾沫,逼迫自己移开目光,故作为难的样子,“这——”
“噌——”剑柄被拇指顶开,露出一节锋利的剑身,文离将握剑的手从左换到右侧,看王老四的眼神像看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我答应还不行吗?”王老四下意识抱头,在意识到文离没有进攻的意图后,他才稍微镇定了些。
司晏伸臂挡住文离,故作不快,“可别吓到王大叔了。”说罢,她似是对王老四歉意一笑。
接下来立契约的事就简单多了,找来中间人写下契约,双方各执一份。
半时辰后,得了银子的王老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丫望着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上车吧。”见大丫沉浸在情绪里,司晏提醒道,大丫愣愣地点头,跟上司晏的步伐。
突然,一只手递到她面前,原来是坐在车上的文离,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臂,看样子是想拉她一把,大丫稍加犹豫,便接受了文离的帮助,她坐到车里的角落时,小声道了句谢。
看来两人相处得不错,司晏装作不知,双手放进衣袖里,靠在车壁上假寐。
*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穿过回廊,司晏推开一扇房门。
考虑到大丫来时一无所有,在回去的路上,司晏用省下的三两银子带她去置办了些简单的用品。
屋子没住人,之前只是简单打扫过,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处于正中的木床,只有一个空空的床板。
空气中弥漫的尘味经久不散,大丫来到窗边支开窗页。
待她转身,就看见文离抱着从耳房取来的一床棉被。
司晏抽出椅子坐下,在大丫接过棉被的空档,她随意道:“床会铺吧?”
“会的。”大丫急忙点头,乖乖走到床边铺开被子。
抖开褥子,延展铺平,床单对折掖角,她显然是常做这种事的。
司晏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放在桌上,食指一下一下轻敲桌面,打量大丫的背影有些出神。
大丫看起来挺能干的,不过,会不会太温驯了些?
“王姐姐,你可否还记得你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