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1 / 1)

屋外月光莹莹,正是用饭的时候,厅里大部分方桌都已填满客人,只有几处位置稍偏的还空着,数位店小二端着饭菜穿梭其间,几桌喝酒的吵作一团。

“哟,小郎君里边请。”司晏刚踏进酒楼,一个眼尖的店小二就立刻迎上来。

司晏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一个靠窗的空位置上,抬步往那里去,一边道:“三位。”

“好嘞!您吃点什么?”

小二给司晏报了一串菜名,司晏挑了几个耳熟的家常菜,点了一荤一素一汤。

小二离去,桌上有一壶清茶。司晏一手支着脑袋,目光看向窗外。

酒楼的斜对面,有一家没写招牌的铺子,门前用灰扑扑的厚帘子挡着,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各站门口两侧,即使冻得满脸通红,也依旧岿然不动。

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有的欣喜若狂,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则目光呆滞,好一副精彩绝伦的众生相。

司晏像看戏似地盯着窗外,不时端起清茶小酌一口。

在小二上第一道菜时,司晏终于等来了要等的人。

“咔哒——”文离把剑放在桌子,撩袍而坐,随后,木昭昭也跟着坐到司晏身边。

司晏为二人斟好茶,眼神从方才木昭昭放在地上的布袋上一掠而过。她装作不知,将茶递给木昭昭,木昭昭赶紧双手接下。

“润润嗓子,菜马上就齐了。”

司晏友好的态度,让原本拘谨的木昭昭逐渐放松下来,她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小心翼翼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若有若无的汗味,浓郁恶心的酒味同饭菜散发的香味混杂在一起,木昭昭觉得空气有些沉闷。

她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司晏,“公,公子,为,为何,来,来这里?”她方才进来就注意到门口的招牌,那种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司晏含笑不语,把筷子递给木昭昭,继续说道:“先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既然司晏打算卖关子,她也就不再多问。

起初,木昭昭还是有些不自在,她瞧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和盖在上面散发香气的肉片,始终有些不真实感,就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

而碗壁传到手心的温热触感,又无声地提醒着她,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可信的。

木昭昭呆呆傻傻的样子,司晏看在眼里,她用公筷给木昭昭夹了几块肉,“饭肯定是能吃饱的。”

见文离二人吃得差不多了,司晏倒不急着付钱,她侧目看着木昭昭,“你认为这儿味道如何?”

“好吃,以,以前,听我,我,我爹提,提过,没想到,这,这么好吃。”

司晏点点头,又叫来小二,点了一份饭后小点。

那小二端着盘子过来,忽然注意到灌风的窗户,他歉意地笑了笑,转身打算将它关上。

“小二哥,开着吧,屋里怪闷的。”司晏出声阻止。

听到异常熟悉的话,捏起梅花糕的木昭昭动作顿了顿,下一秒,司晏又说道:“再说了,屋里吵吵嚷嚷的,哪有外面的事有意思……”

顺着司晏的话,木昭昭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向斜对面的那个铺子。

邻近的几家已经关门收摊,只有它反而挂起灯笼,那灯笼又大又红,照在雪地上的光,红得像血。

木昭昭的后颈生出凉意,她手指轻颤,糕点滚落到桌面上。

那如梦魇般的回忆再次被唤醒,女人的哭喊声里,一只男人的手举起又砸下,粘稠带有腥气的液体溅到她脸上……

木昭昭的反应有些不对劲,司晏与文离对视一眼,随即拍拍木昭昭的手,轻声呼唤,“昭昭,你这是怎么了?”

在司晏的呼唤下,木昭昭终于回过神来,她抓起手边的杯子,仰头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待心绪平静,她才摇摇头,“想到,一些,以,以前的事。”

正在这时,司晏突然起身。在木昭昭疑惑的眼光中,司晏叫来小二,把未吃完的糕点打包,她付完账,让文离她们跟上。

在临走之前,司晏状似随意地问道,“昭昭,你恨你爹吗?”

*

地下赌场总是天黑才开张。

王老四好不容易有了钱,心里早就按耐不住了,恨不得下一秒就身在赌场。

趁着时间还早,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一家酒馆。飘来的酒香像钩子似的调动着他的全身,他伸手在衣服里一顿摸索,终于掏出了一把碎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老规矩,给老子上一坛,不,两坛酒!”

那掌柜的眼皮都不抬一下,手里算盘不停,“小卢,送两坛酒来。”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王老四已经醉得找不着北,抱着酒坛子呼呼大睡。

小卢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把桌上的银子清点好收起来,准备叫来护院把王老四扔出去。

掌柜突然出声喝住,“慢着,把人弄醒了再赶出去,别到时候冻死了算我头上。”

小卢捂嘴直笑,朝掌柜竖起大拇指,“还是咱掌柜的考虑周到。”

得了指示,那护院上前抓住王老四的肩膀使劲摇晃,王老四只觉得头晕得厉害,耳边的吵闹实在刺耳。他想要说话阻止这一切,奈何一张嘴,一股由内而外的恶心感直冲脑门,他突然奋起挣开了护院的桎梏,扶着桌腿吐了一地。

“咦——”几个本打算进店的客人后退半步,瞬间和同伴改变路线。

原本淡然的掌柜,此时却是有些不淡定了,他丢开手头的账簿,冲几个愣住的护院吼道:“还看着干嘛,人都醒了,还不给我扔出去!赶紧叫人过来收拾。”

就这样,王老四被丢出了酒馆。

王老四瘫在街边,冰冷刺骨的地面,冻得他一激灵,一时间酒醒了大半。他擦了擦嘴,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朝赌场走去。

他本就腿脚不利索,再加上街上光线昏暗,他走得更慢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转过街角,终于得以窥见不远处的赌场。

他不由得加快步子,近了,更近了……

突然,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衣领,他由于重心不稳,向后倒去。背后之人拉住他的胳膊,王老四正打算看清楚那人是谁,一个布团塞入他口中,有什么东西落到他头上,把他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如果此时王老四没有被麻袋罩住,他一定能一眼就认出眼前几人,正是白天险些被他讹上的司晏等人。

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木昭昭的心中却掀起巨浪,她脑海里全是方才司晏的话:“有些痛苦,需要你自己去了结。”

当时,她还不懂是何意思,如今这个让她痛苦的根源被活生生摆在面前,她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司晏站在一旁,神情有些冷然,却并没有催促木昭昭的意思。

木昭昭从小生长在那样的环境中,长期的打骂虐/待,势必会让她的内心滋生出恐惧和恨意,而这样堆积的情绪,需要一个发泄口,现在机会就摆在她面前,她会如何选择?

而这也将直接影响,司晏她未来对待木昭昭的方式。

预想中的拳打脚踢迟迟未落下,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长短不一的呼吸声,像细小的虫子,携带着某种未知的恐惧,悄然爬上他的心头,引的他止不住得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在昏暗的巷子里响起。

举起胳膊的木昭昭像是花光了所有力气,一下软坐到地上,她咬紧双唇,任由眼泪夺眶而出,像是把多年的委屈,都排干流净。

一旁的文离一个手刀,把王老四劈晕过去。司晏抬手,把衣兜里的丝绢递给木昭昭,一边说道:“离姐姐,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

文离摘下麻袋,拎着王老四离开了巷子。

“公,公子……”木昭昭还有些发愣。

司晏轻轻拍了她的肩膀,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放心,我给他找了个有酒喝,有屋睡的好地方,既然费尽心思卖女求财,这不义之财自然是花出去为好……”

*

回到院里,司晏和木昭昭去伙房备上热水。

屋里火盆烧得暖烘烘的,屋外此时又下起了小雪。

司晏在灯下翻动新买的书页,幽幽开口:“你放心,文离有分寸,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说不定,他正乐在其中呢。你若实在好奇,等会儿问文离便是。”

木昭昭又瞧了眼司晏,又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摇摇头,“我,我不是,心,心疼他,我,我是想起我,我娘了。或,或许,我娘就是,是被他打,打死的,”她哽咽一下,眼眶微红,“刚,刚才的,那一,一巴掌,是我,我替,替我娘,还的。”

司晏:“那你自己呢?”

“我——”

大门开合的声音从院子尽头传来,文离带着一身风雪,从黑暗的院里走来。

木昭昭丢下未说完的话,把巾帕递给文离,“擦,擦擦吧。”

司晏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把门关上,给文离倒了杯水,“说说吧。”

文离拉了把椅子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带她整理好思绪,才徐徐开口:“找了个人,同我一起把王老四搞到竹春馆,让他带着王老四进去,找老鸨开了个房,点了个壮实的小倌……事情办好我就走了。”

听见“竹春馆”“小倌”几个词,木昭昭顿时明白过来,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公,公子怎么……”

司晏笑着摇头,“我可是冥思苦想多时,才想出这么个办法,够他‘享福’了吧。”

文离抽了抽嘴角,她可记得司晏叮嘱她让那小倌“玩些花样”,不知那王老四受不受得了。

不过她更好奇为何司晏一个小屁孩会知道这些。

面对文离晦暗不明的眼神,司晏装作不知,朝她笑得一脸单纯。

文离和司晏之间的机锋,木昭昭自然不知,她天真地以为,司晏只是想让王老四钱财一空罢了。

而且从今往后,她和过去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