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燃烧的蜡烛爆出灯花,火苗在灯芯上摇曳着,映出房内的人影。
堂前的雕花木桌上,一只瓷白窄口瓶里插着鹅黄色的梅花,亭亭而立,散发点点幽香。
三人围坐于火盆边,手里各捧着一个甜丝丝的烤红薯。
正是新年守岁的司晏,文离和木昭昭。
若是严格说起来,其实并没有讲究什么仪式感。
对于司晏这个纯现代人来说,新年和往常时候区别不大,而且对她而言,或许算得上难熬。
司晏停下咬红薯的举动,望向斜对面的人。
文离的手指长而不纤,骨节分明,即使只是撕红薯皮的动作,都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就像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有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而一旁的木昭昭却是另一种风格,她不像司晏一样直接将红薯掰开,而是用小刀从红薯中间竖着划开口子,然后沿着口子往两边撕,很快就得到了一个比较完整的红薯瓤。
木昭昭见司晏盯着自己手里的红薯,她把好不容易剥好的红薯瓤伸过去,“公,公子,你,你想,想尝尝,我的吗?”
司晏倒不客气,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并把自己的递过去,似乎是在比较不同,“……好像你的更甜一些,你尝尝我的。”
司晏的眼睛亮晶晶的,棕色瞳孔里映出她的模样,那副满是期待的样子,像极了木昭昭邻居家的小黑犬。
木昭昭被自己的联想惊讶到,她眨眨眼,把思绪抛到脑海,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神情微愣,小公子分明在说谎,论起甜度,明明是比自己手里的甜上三分。
随后,她就看到眼前之人一脸得逞的笑容,她不知怎么的,也跟着笑起来。
一旁文离默不作声地吃着手里的红薯,眼神不动声色地落到司晏身上。
或许是停留的时间过久,司晏想不注意到都难,她又像刚才一样递过红薯,“离姐姐想试试我的吗?”
“不必了。”文离咬下最后一点红薯,慢条斯理地回答。
司晏并未把文离的拒绝放在心上,她自然地收回手,继续吃红薯。
吃完红薯后,司晏有些困了。自从她来到这里,在没有电视和手机的情况下,逐渐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
离跨年还有两个时辰,司晏已经坐不住了。她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去去就回。”说完起身去了自己房里。
待她回来,手里多了两个木盒子。她把盒子分别给木昭昭二人,“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春节,我总得表示表示吧。”
没等二人作出反应,她又打了长长的哈欠,“实在熬不住了,你们也早些休息。”这次,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
文离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叠好的暗红色抹额,竟与她今日衣服的配色相似。
回想起司晏在院里的那一眼,原来是般意思。
起初她以为司晏是纯良不谙世事的小孩,直到司晏后来在她面前露出锋利狡黠的一面,她便不自觉生出怀疑,可现在仔细回想,这份怀疑中似乎并没有嗅到危险气息的不安,更多时候只是一种探究和好奇。
或许正如老师所说,山外世界的人,要更加复杂难懂。
很少见文离露出茫然的神情,木昭昭凑过来看了看,也注意到这一点,“这,这不是,文,文离姐姐,衣,衣服的颜色吗?”
文离:“嗯……”
木昭昭随之打开了自己的盒子,里面躺着一双手衣,木昭昭指腹摩挲着手衣细细的绒毛。
原来那日公子中途返回绣品铺子,是为了这件事。
木昭昭心里熨贴而滚烫,像一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水。她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对公子更加上心。
吹灭蜡烛,两个心怀各异的人拿着自己的盒子,离开大厅。
屋外的雪,似乎下起来便不会轻易停止,一层又一层,堆叠在城楼里,覆盖在山野间。
一座山丘的道观里,夜深人静之时,某间房里仍闪着烛火,若是仔细俯耳倾听,似能听见低声吟诵……
*
去学堂的日子是难得的好天气。
窗外天蒙蒙亮,附近人家的鸡鸣一声叠一声,此时的司晏已经起床穿戴妥当。
她穿着普通的暗蓝夹袄,头顶用木簪别发髻,手执鱼尾灰的书袋,是再寻常不过的小童打扮。
时辰虽不晚,但许多谋生的寻常百姓早已开工多时,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开张,路上的行人并不算少。
不过原主之前的遭遇,司晏可没有忘记,她还是文离随行,待之后日头长些,再选择独行。
文离把司晏送到私塾后,正打算离开之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拉住,她不解地对上司晏的眼睛,就见司晏从兜里拿出个小荷包丢给她:“我猜你会用得上。”
文离捏了捏荷包,临走之前扔下一句:“晚上来接你。”
望着文离离去的背影,司晏无奈笑了笑,这话说的,好像把孩子丢在幼儿园的家长。
这个时候,学堂已经来了不少学生了。
司晏作为初学者,自然是被分到了启蒙班。看着那一个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萝卜头,司晏倒没什么压力。
她自觉坐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把文具和课本整齐放到桌面上,挂好书袋后,司晏就坐在那里翻看课本。
她是中间插进来的,庄夫子询问她是否跟得上课程,司晏自然回答可以。春节期间,她常待在家里温习功课,甚至把这学期的内容都预习一遍,这是她在现代读书时候保持的习惯,方法正确,又持之以恒,最终的效果是显著的。
陆陆续续进来的人,发现教室内多了个新面孔,也只是多看几眼,便去自己的事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一个留着长胡须的夫子慢吞吞走进教室,他扫视一周,摸清班里的缺席情况后,便让每个人学生拿出课本,开始跟着他诵读《千字文》,他念一句,学生跟读一句。
度过了枯燥乏味的晨读,接下来的学习,就是从讲授“四书”开始。先生翻开《论语》,把司晏叫了起来,介绍道,“这是各位的新同窗,叫司晏。司晏,你背一背这一页。”
司晏知道夫子是想测测她的水平,幸好她早有准备,十分流利地背完了要求的段落。
夫子点点头,让司晏坐下,继续讲解下面的内容:“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私塾是不提供饭食的,所以学生需自备餐点。
待中午散学后,学生们三五成群走出教室。家境稍好的,其书童早已备好午饭,提着食盒殷勤伺候,家境贫寒的,则拿出自带的咸菜馒头,找个角落吃起来。
所幸住的地方离私塾不算太远,司晏收好书袋,步履匆匆赶往家中。
她刚跨进院子,就见木昭昭一副准备出门的架势,她忙叫住木昭昭:“你这是打算出去?”
木昭昭反倒问起她来:“公子,你,你怎么回来了?我,我正打算,给,给你送饭呢。”
司晏把书袋一放,说道,“外头凉,何必跑一趟,我回来用饭就行。”
木昭昭的厨艺不错,菌汤鲜香浓郁,肉丝软而不烂,配上一碗米饭,司晏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喟叹。木昭昭的手艺与她和文离比,不要好太多。
司晏夸了夸木昭昭,顺便提了句文离的事,结果从木昭昭口中得知文离一上午都未回来。
文离的武艺,司晏是不担心的,她只是对这种无法掌控的未知感到不自在。她扒了几口饭,继续道:“没事,晚上问问她中午用不用留饭。”
用过午饭后,木昭昭提议送司晏去私塾,司晏并未反对。
在古代,一个小小的院落,对女人而言,是座四四方方的囚笼,她们终其一生都将困于此。
司晏不希望木昭昭也如此,她希望木昭昭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皂靴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如果仔细听,连耳尖都能勾出丝丝痒意,司晏突然止住步子,跟在她身后的木昭昭也随之停下。
“昭昭。”司晏叫了声。
“公子?”
司晏转身看她,“等天气暖和些,我们买几只小鸡仔吧,昭昭一定能把它们养得很好。”
木昭昭喜欢司晏叫她时的语调,字句清晰而郑重,有一种被信任的感觉。
小公子平日稳重得不像个小孩,只有在某些时刻,才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木昭昭唇角微扬,“……听,听公子的。”
得到想要的答案,司晏俏皮地抿了抿唇角,“既然听我的话,那不妨多出去走走,说不定能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
出去走走?木昭昭的神情错愕,司晏虽然想再解释两句,却发现讲学的时间快到了,她朝木昭昭挥挥手,转身朝私塾跑去。
此时的院外大门已经没什么人了,司晏的教室位置靠外,离得不远,她加快步伐,只要折过回廊就到了。
此刻,突然迎面跑来一个宝蓝色身影,只听一声仓惶的“闪开”,那人像溜冰一样滑了过来,司晏猝不及防,同那人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