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伤势如何?”
文离脸上的依旧波澜不惊,若不是呼吸有些急促,或许会显得更淡然几分。
司晏跟随文离的目光下移到自己腿上,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无碍,大夫已经为我上过药了。”
文离突然的出现,让仲清越主仆一时未反应过来,看着她腰间别剑,脚步轻快的背影,还以为是个普通侍卫,待听清她与司晏的对话,才醒悟过来居然是个女子!
弱柳扶风,朱唇玉面的女子他是见过的,像对面这位身材魁岸,走路带风的女子他倒是头一回见到。
“离姐姐,去雇辆车吧,大夫说可以回去歇着。”
司晏身上虽然有伤,气色倒还好,文离并未马上答应,而是转身看向仲清越,“就是他把你弄伤的?”
“什么叫弄伤?!那是意外,而且我家少爷也受伤了!”阿泰突然凑上来给自家少爷鸣不平,他从头到脚扫视文离一眼,“你个奴才真没——”
他话音未断,只见眼前闪过一片黑色衣袖,自己的脖子已被人扼于掌中,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阿泰心中恐惧乍生。
“嘴巴放干净点……”文离眼眸半眯,吐出几个字。
文离的手劲不小,随着她五指收紧,阿泰的脸色逐渐发白,任他剧烈挣扎,文离依旧岿然不动,没有半分松开的迹象。
“放开他!”
仲清越原本有些不满阿泰刚才的鲁莽,而现在,不满被愤怒取代,即使他家下人说错话,也不该由外人来教训。
“文离,松开。”
听见司晏开口,文离终于收手,阿泰卸下劲来,瘫软在地,双手抚住脖子使劲喘气,一脸惊恐地望着文离。
“你——”仲清越眼中的文离不仅行为粗鄙,现在还增添了几分狂妄。
此时,司晏拖着伤腿跳下床,几步到文离前面,正对着仲清越。
她目光毫不躲闪,直直地看向仲清越:“她不是奴才,是我花钱请的护卫,你的书童不懂尊重别人在先。”
“少爷,小的差点没命了!”阿泰咳嗽几声,有气无力地喊道,看起来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吵什么吵!”仲清越出声喝止,他看向司晏身后的文离,再回到司晏身上,“我伤了你,你的护卫伤了我的书童,算是扯平了。”
“可以。”司晏点头,不愿再和他们掰扯。
文离去医馆外找牛车,司晏则转身背上书袋,顺便把抓来的药带上。
目送着司晏的离去,仲清越默不作声。
以后再见到,就是另一码事了……
*
牛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
良久,司晏轻叹一声,“离姐姐,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文离有些不对劲,往常的她绝不像方才那样情绪外露,甚至说,有一点失控的状态。
“没什么,只是,没寻到人。”
半晌,在司晏以为文离不会回答的时候,文离终于回道。
寻人?司晏第一次见文离的时候,她提到她寻人的事,后来文离说暂时不离开沛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司晏凝眉思索,“你知道我来这里原本也是投靠亲戚的,或许离姐姐要找的人也在沛都定居了,查户籍说不定能找到。”
文离:“消息太少,我不确定。”
见文离不愿多说,司晏也点到为止。
她们回到家里时,却把木昭昭吓了一跳。
自家公子上学的第一天就瘸着腿回来,莫不是受了欺负?
看见木昭昭眼眶微红,担忧地看着自己,司晏立刻表示自己问题不大,并向她简单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
得知这是意外,木昭昭终于松了口气。听小公子说自己是背井离乡,来此地求学的。没有家人在身边,容易被欺负,她却不能陪公子去上学,木昭昭有些内疚。
一块豆腐夹到她碗里,司晏状似随意地提到:“听说元宵有灯会,昭昭你以前去过吗?”
“灯会?”
司晏:“听说有猜灯谜,诗词大会,还有外地的杂耍班子。那日休沐,我们可以一起去,文离姐姐要一起吗?”
两个人叽叽喳喳的,没想到突然叫她,文离放下手里的汤匙,“嗯。”
用过饭后,文离和往常一样,在厅里打拳。
她下半身扎着马步,手臂动作之间灵活而连贯,出掌带风,让司晏想起早年的武打动作电影。
今日的事,司晏是有些介怀的,她在医馆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如果没有文离在身边,自己是很难自保的。
像之前那样只是练习跑步,还远远不够。
“离姐姐,”司晏把巾帕递给文离擦汗,“我想学习一些基本的防身术,你可以教教我吗?”
小童的语气恳切,一双杏眸满是期待地望着自己,应是下了一番决心。
文离接过巾帕,认真考虑了司晏的请求,一息之间,便点头答应。
得到允诺后,司晏拉住木昭昭的胳膊,“昭昭也一起练吧,强身健体。”
木昭昭压根没想到司晏会叫上自己,她偷偷瞥向文离,见文离没有否认的意思,她小声冲文离道:“……那,那就麻,麻烦,您了。”
那日,文离青松般的身姿和敏捷的身手,木昭昭到此刻依旧记得很清楚。
司晏白天得上学,那只能在晚上训练,晚上空闲时间多,用来练习也比较合适。
说干就干,司晏赶紧换上更加灵活轻便的常服,让文离教她基本功。
最基础的,是从扎马步开始。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木昭昭就熬不住了,而司晏膝盖有伤,她的时间则更短。
文离倒没说什么,只是让她们今晚好好休息,先把口诀背熟,等练习到体力上来了,再进行下一步。
文离的功夫是从小练到大的,司晏自然清楚自己不可能一蹴而就,得一步一步来。
或许是晚上运动,今夜格外好眠,然而司晏不知道的是,未来将有怎样的“惊喜”在等着她。
*
敷过药后,司晏第二天睁眼时,感觉伤口好多了。
值得庆幸的是,私塾离家不算太远,平时一刻钟的路程,现在会花二十分钟,早些出发的话就能解决。
司晏到学堂之时,班里学生来了一半。不同于昨日大家对司晏的漠不关心,今日司晏踏进屋里的那一刻起,她就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几缕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到她身上,似乎带着好奇而探究的意味,随着她的行走而移动。
临近课桌的时候,司晏顿住脚步,桌上的笔架,笔洗和镇纸依旧是昨日司晏摆放的位置,她目光下移,落到椅子上,没有反光和任何液体的迹象,她用丝帕包住抖落抖落,没有掉出东西。
听见司晏的动静,坐在前面的几位学生扭头看她,恰好遇上司晏投来的视线。
“想问各位同窗,是发生了什么与我有关的事吗?为何你们都如此看着我?也好让我有个准备,”司晏的声音微扬,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能听见,“是吧,周平兄?”
在司晏不远处的少年欲言又止,司晏直接点出他的名字。
“啊?”周平没想到司晏竟然记得他的名字,忍不住诧异下意识应道。
他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不对劲,于是他挠挠头,回答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是吗,和仲清越有关?”
“你怎么知道?”周平放松的表情瞬间绷紧。
“原来如此。”司晏的试探立刻得到证实,她反倒从容起来,没有再多问,而是回到座位坐下。
司晏本是不打算在学堂和别人有过多的联系,但遇上这种事,与其为了未知担忧,不如到时候见招拆招。
没过多久,前门被猛地推开,两个小厮抬着一张课桌进来,在司晏旁边的空位放下。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背着书袋的书童,和他身后的仲清越。
他想是刚发现司晏似的,咧开嘴对司晏笑道:“司兄,好巧。”一边忙着指挥书童摆放他的东西。
惊讶,不解,厌恶,仲清越希望在司晏脸上看到反应,司晏通通没有,因为司晏知道,像仲清越这种人,越是回应他,他越是来劲。
司晏点点头,随声附和,“是挺巧。”
司晏的反应平平,仲清越倒没有彻底泄气,他也不是第一次接触司晏这样的穷酸读书人,只要给点好处,最后不还是卑躬屈膝地巴结他爹。
许夫子虽然是位性格古板的老学究,但讲起课文来,倒也还算清晰明了。学习语言,就是学习一种思维。司晏按照夫子的讲解,再根据自己的学习方法去巩固,除了刚开始有些不习惯,现在已经好多了。
大多数学生都听得比较认真,除了司晏临桌的仲清越,此时的他,正用手撑住下吧,眼睛时而睁大,又渐渐合上,头往桌面的方向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许夫子起初还绕着屋子左右走动,随着他越讲越起劲,索性直接站在讲台上,单手举书诵读起来。
“先贤曾说……”伴随着夫子提高的音量,司晏耳边传来“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