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何担心关奕不让?”
司晏此话一出,仲清越反倒侧目看向她,问道:“你那女侍卫真的走了?”
司晏眉毛一挑,捏着茶杯,“我倒希望她没走。”
仲清越抿唇点头,“确实可惜,那身手,”他看了司晏一眼,“比我府上雇的护院强多了。”
“她是门派中人,身手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司晏平时从不和仲清越说这些,或许是突然来了情绪,不禁回道。
“奴隶市场鱼龙混杂,说不定我能找到个和文离差不多的。”仲清越摩挲着下巴,说道。
司晏嗤笑一声,“若是找到了,你娘能同意你把她带在身边当侍卫吗?”
司晏也是后来听关奕说的,仲清越他娘身体不好,这小子别看在外面像个小霸王,在家事事得顺着他娘。
“怎么就……不能呢?”
听到司晏的质疑,仲清越不乐意了。他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才不告诉关奕。”
“行吧。”司晏点头,一边拿起筷子夹菜。
司晏敷衍的态度,让仲清越不快,这人摆明了不信他的话,仲清越还想解释,“就问你——”
一块糖醋排骨落到他碗里,耳边是司晏的催促,“那就赶紧吃饭。”
仲清越盯着碗里色泽红亮的排骨,一时微愣,连刚才想说的话都忘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的菜?
司晏看着仲清越呆呆的样子,说道,“我没说不去,赶紧用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哦。”仲清越机械地点头,夹起那块排骨。
司晏懒得再管他,而是专心享受桌上的美食。她说怕菜凉,确实是真的,她现在长身体,每天饿得快,吃什么都香。
半时辰后,二人用好饭离开了酒楼,司晏同仲清越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发动,仲清越坐在窗边,将小厮倒好的蜂蜜水放到司晏面前,他状似随意地说道:“我们先去戏街。”
“为何?”
“市场申时开放,现在未免太早。”
司晏端起蜂蜜水,回道:“看戏?听起来没什么意思。”
“司郎君有所不知,戏街的百戏可不是一般的戏。不仅有乐舞和杂技,还有变戏法,只有过节时才能见到。”仲清越的小厮英棋耐心解释。
听完英棋的介绍,司晏对百戏有了些兴趣,今日难得有空,何不去瞧瞧。
“就我们俩?”
“还有王珂他们几个。我让他们先去订雅间了,挑个视野好的。”一旁的仲清越回答。
英棋为司晏端上点心,笑着说道:“司郎君放心吧,我们少爷安排妥当了才邀请司郎君去的。”
“就你多嘴。”仲清越哼唧一声,望向窗外。
马车外微风拂面,少年侧着脸,耳尖微微泛红,鬓边的碎发飘动,被阳光染成金色,像一幅流动的画。
这一刻,司晏突然感觉,这人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马车在一栋竖着白墙的房前停下。
房子的外观看上去有两层楼高。待迈进大门后,才发现其中别有洞天。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院,四周被两层高的楼围住,可从大门左右两侧楼梯上去。
现在院内中央搭着戏台,有人在上面表演杂技,楼里不时传来喝彩的声音。
在小二的带领下,司晏三人来到了西侧大楼的二楼雅间。
雅间是用屏风隔断的,司晏刚进去,就听见有人朝她打招呼,“哟,司大公子怎么也来了?”那人眼神里满是揶揄。
身材圆滚,穿着圆领大袖的暗纹襕衫,原来是经常跟着仲清越厮混的裴子俊。
司晏朝仲清越问道,“看来我是来错了地方?”
“晏兄,子俊跟你开玩笑呢,”这时,王珂突然迎上来,“等候你俩多时了,快进来吧,杂技刚开始。”
被王珂挡住的裴子俊翻了个白眼,司晏装作不知,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仲清越不知怎么的,挑了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地面干干净净,木桌上摆着炒瓜子,还有几样造型别致的糕点,想来上小二不久前刚端来的。
司晏就喜欢别人看她不顺眼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这里虽然有讨厌的人,不过食物倒是不错,糕点松软香甜,瓜子酥香入味,配上精彩的杂技表演,真是好不惬意!
司晏穿着朴素,分明和这里格格不入,却丝毫没有局促之感,反而心安理得地吃糕点看戏。
裴子俊越看司晏越碍眼,他把凳子往仲清越身旁靠了靠,“清越,这百戏也没什么意思,要不我们去城郊玩儿吧!”这小子应该不会跟着去。
没想到仲清越立即否决,“不是还没到戏法表演吗?再说了,现在城郊也没什么好玩的。”
他一边回答,往司晏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上仲清越的视线,司晏说道:“你们想去就去,我待在这里就好。”
司晏不是说同他一起去奴隶市场吗?如今是想反悔?
仲清越听到司晏的话极不满意,偏偏裴子俊还在一旁念叨,“司晏既然不想去,咱们哥仨去不就得了,城郊有片梨子林……”
眼看仲清越脸色越来越差,王珂过来搭住裴子俊的肩膀,“清越不是说不想去吗?要不我跟你去?”
“那算了,不去也罢。”裴子俊甩开王珂的胳膊,起身离去。
“这小子是不是吃错药了!”仲清越望着裴子俊离开的方向,低骂一句。
场面有些尴尬,王珂坐下倒了杯茶,摇摇头,“他……最近有些……心情不好,甭理他。”
司晏看向王珂的眼神不禁有些佩服,身边的朋友都这狗脾气,这人如何受得了的。
裴子俊离开后,雅间的氛围反而正常了许多。
仲清越和王珂虽然不是第一次看百戏,却依旧被变戏法吸引。司晏倒是头一回见,虽然知道是变魔术,但观赏体验还不错。
百戏结束后,三人去酒楼吃了晚饭。和王珂分别,司晏二人去往奴隶市场。
此地和司晏想象中的市场完全不同。与其说是集市,不如说是比一般巷子略宽的长街。
宽巷里摆着各种杂乱无序的摊位,瘦骨嶙峋的奴隶被捆住手脚,像货物一般排列而站,大多数的人都佝着背,眼神麻木。有的则被关在大笼子里,披头散发,难以看清长相。
反观作为卖方的店主,手持皮鞭,打量路人的眼神,像某种长满鳞片的爬行动物,阴冷狠戾。
此时天边仍有余晖,她却感觉自己像进了一个吃人的洞穴,深不见底,暗处有野兽窥伺。
而她身旁的仲清越主仆,似乎完全没有任何不适。
不知何处传来低声的啜泣,司晏似乎嗅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收回迈开的腿,她停在原地。
“司晏,你怎么了?”注意到异常的仲清越问道。
司晏这两年来一直觉得自己适应得很好,主动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然后努力把自己融入其中,即使是当初得知自己会被拐的时候,她也从未想过退缩,可是现在,她竟然有些抗拒了。
“……无事。”司晏回过神来,她深呼一口气,随即答道。
司晏的神色还算平静,英棋指了指右侧的某处,压低声音,“少爷,那里有胡人。”
一个长得虎背熊腰的男子,左脸上有条长疤。在他身侧的笼子里,关着几个长相异域的人。想必就是仲清越口中的胡人。
仲清越顿时来了兴致,他兴冲冲地打算拉着司晏过去,司晏拿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里面太吵了,我不想进去,我在马车上等你。”
“不是说好了寻个护卫吗?”仲清越有些不快,他不明白司晏为什么会临时变卦。
司晏垂眸,避开仲清越的目光,“我觉得……牙行的更合适。”
“……那好吧,你去马车等我。”
仲清越看出司晏似乎很抗拒,再加上他自己确实想买个胡人奴隶。于是仲清越让其中一个护卫跟着司晏,而自己带着英棋和另一个护卫,朝右侧摊位去。
司晏转过身,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站住——”
四周吵吵嚷嚷的,司晏却似乎听见一声带着警告的吼叫,不过和她有什么关系?
司晏没有因此停下。她越走越快,身后的一切像走马灯似的一闪而过。
“司郎君小心——”侍卫的声音在司晏身后炸开。
而在她眼前,一道黑影闯入视线,她习惯性地闪躲,恰好避开了黑影。
那黑影没跑出去几步,就被追他的人抓住,两个壮汉按住他手脚,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其中一个壮汉抬脚往那人胸口踹去,伸手揪起那人的头发,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他爹的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那人虽被迫仰起头,却丝毫不惧,甚至睁着眼瞪了回去。
司晏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锋利狠戾,如雪地潜行的孤狼,即使面对凶猛的敌人,也绝不妥协。
“居然还敢瞪老子!”
一股怒气窜上心头,壮汉把那人从地上单手提起,大掌捏住他脖子,“像你这样的贱种,老子捏死了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