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1 / 1)

“你可以亲自向村民打听,或者……向那人求证。”

司晏并非轻易下结论的人,但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她便会想办法找到事情的答案。

她摩挲着手指,扬了扬下巴,“说说另一件事吧。”

见司晏对此事反应平平,仲清越疑惑地凑过来,“你都不在意的吗?我可是专门为了你才去调查的。”

“……倘若此事是真的,我自会查明。”司晏提起茶壶,为仲清越倒上。

司晏的态度还算诚恳,仲清越端起茶水饮下,继续道:“别的倒不重要,你只需要帮我个小忙就行。不久后便是我娘的生日,我想给她个惊喜……”

司晏一边听仲清越说话,指尖轻点桌面,“你们仲府什么宝贝没有,哪用得着我一个穷书生帮忙?”

“你别说,还真有!”仲清越看着司晏回道:“我瞧着你那工笔画画得不错,尤其是人物画简直栩栩如生,你能不能……”

司晏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在现代时学过素描,在私塾上书画课时,就将其与国画技巧相结合。不过,她似乎从未在仲清越面前画过人物画。

司晏凝眉思索,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仲清越。

面对司晏敏锐的目光,仲清越很快败下阵来,他嘟囔道:“不就是不小心在关奕那儿看到了你的画,我还没怎么问,他就交代了,这可不能怪我。”

司晏眯了眯眼,原来是自己交友不慎。

不过关奕那个书呆子,想想也不是仲清越的对手。恐怕乖乖交代是假,试探套话是真。

“答应你自然可以,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别告诉别人画是出自我手。”

“……”虽然仲清越不理解司晏的做法,但还是答应下来,“这有何难,我答应便是。”

仲清越虽然平时油腔滑调的,倒还算是个守信之人。

“画人物画,自然要有参照对象,我得见一见你娘才行。”

仲清越笑了笑,为司晏倒茶,“之前几次邀请你去我府上你都说没空,这次可不能再推辞了。”他把杯盏端起递给对面之人。

司晏顺手接下,“放心。”

二人达成共识,很快便商量好司晏拜访的日子。

见两人谈得差不多了,英棋立刻让小二上菜。

用过饭后,两人一起回到学堂。

司晏看着一旁空空如也的位置,司晏随口问道:“关奕家里是有什么大事吗?最近总看他请假。”

没想到此话引出了仲清越的一声轻叹,他往关奕的位置上一坐,“其实……是我舅舅的事,我舅舅接到调任,不久将会离开沛都,表哥表妹和舅母也会随行。”

脑海中浮现出关奕手扶帽子怀里抱着书的模样,司晏皱了皱眉,“他何时启程?”

“等我娘过完生日以后……”

*

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堆叠在一起,搅得司晏心神不宁。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暂时把这些放到一边,专心听夫子讲课。

“周颂载芟(shān),这是周王祭社稷的乐歌。从开端到“绵绵”句都是写农夫力田和禾谷成长的感谢……”①

散学后,司晏拒绝了仲清越搭车的邀请,收拾东西朝大门去。

正是人多的时候,私塾门口停了各式各样的马车牛车。

司晏迈出大门,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司佑,他穿着鸦色直裰,石灰色腰带勾勒出腰身,倒有了几分挺拔的气质。

司晏脚步一顿,又一如往常地走到司佑面前,“你来这儿干嘛?”

“接你散学。”司佑垂眸答道。

少年的眉骨立体,眼窝偏深,注视人的时候显得格外专注,司晏忽然发现,在阳光的照射下,少年的瞳色不同于普通人的深棕色,而是微微泛黑。

司晏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很快又被压下,她扔下一句“随你”,便头也不回地径直向前。

中午仲清越的话再一次在司晏心里盘旋,她状似随意地不时朝路边张望,实则双耳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动向。

司佑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不自觉地拢起锋眉。方才司晏的目光虽是一闪而过,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那种感觉难以言喻,却足够在他心底留下痕迹。

莫不是不愿自己来接她?又或者是……

“快让开——”

突然,身后冲出一声吼叫,伴随着马的嘶鸣,炸开了原本平静的人群。

慌乱之中,司晏只觉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她重心不稳地往后退几步,抽打马匹的鞭子落下,一道身影猛地挡在她身侧,那人身形踉跄,咬牙活活受住了这本该挨在司晏身上的鞭子。

皮鞭抽打的声音震得耳朵生疼,司晏迅速回神,她错愕地看向一旁的司佑,赶紧把他扶到一旁。

方才的鞭子声,几乎是在她耳边炸开,即使是在穿着衣服的情况下,司佑恐怕也伤得不清。

“可曾伤到哪里?”

寒气飘荡的秋日街头,司佑的鼻尖竟沁出几丝细汗。方才他扛下那一鞭子,肩背瞬间燃起火辣辣的痛意,正如他无数次经历过的那般熟悉。

隔着外衣,无法看清伤口的情况,司晏凑近了些,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手指刚一触到布料,耳边就穿来一声难抑的喘息。

“无碍。”

司晏停下手里的动作,留下一句“在此等我”,便松开扶住他的胳膊,朝前方的事发地走去。

刚才失控的马匹在撞到街边店铺之前突然停下,像站不住脚般东倒西歪起来,车夫被吓得不清,慌乱间没抓住缰绳,被马匹甩下马车。那马忽的仰头嘶鸣,力竭倒地,连同侧翻的车厢,触及地面发出“轰”的一声。

由于天色未黑,大多数人在听到车夫的吼叫声后迅速躲到一旁,少部分人在推搡中受了点伤,而几家临近的店铺则被撞坏了摆开的摊位。

等一切都归于平静,人们才开始聚到马车旁,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个被摔得满脸是血的车夫,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被几位店主拦住去路,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率先开口:“您说是报官呢,还是赔钱呢?”

司晏站在人群的最里层,并未立即上前讨要说法,她注意到倒在一旁的马车装饰用料讲究,应该是富足之家出行的交通工具,而反观现在只有车夫一人,说明——

“慢着——”此时,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拨开人群,领着一个丫鬟快步跑到车夫面前,一边喘气一边道:“各位稍安勿躁,有事好商量。”

那少女梳着双平髻,身穿窄袖红襦,黄裙,脚蹬珠饰鞋履,一副大户人家的小姐打扮。

那车夫见来人是自家小姐,忙扑倒在她脚边,哭丧着脸解释道:“小的本在店门口等候小姐,不成想这马匹突然发狂,一个劲儿往前冲,小的想尽办法也不能让它停下,这才闯出祸来,小的……”

少女摆手,截住车夫的话,示意车夫从地上起来。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众人,走到络腮胡大汉面前,“小女子方才寻着马车破坏的轨迹才追到这儿来,大家的损失,我定会赔偿!”

见少女如此好说话,络腮胡汉子身旁的人便开始略微躁动,络腮胡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侧目示意他们安静,对少女说道:“大伙儿遇上这种事,确实是有些不痛快,大家都是小本买卖,挣几个钱也不容易。”

少女认同地点头,笑得一脸人畜无害:“这是自然,小女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我姨夫是太守府的都尉,对咱们沛都的情况自然比我清楚,众位若不嫌弃,我立刻去请他老人家为大家主持公道。”说罢,还叫住了身旁的丫鬟,一副遣她去请都尉的架势。

方才还胸有成竹的络腮胡此刻却垮下脸,这小姑娘说起话来斯斯文文,没想到竟然来头不小。他本以为可以敲上一笔,看来这想法要落空了。

络腮胡虽不情愿,也只得作罢,“……姑娘客气了,这种事情又何须劳烦都尉大人呢,大伙儿都是讲道理的人,”他忍受着身后数道目光,“定不会让姑娘为难。”

少女显然十分满意络腮胡的回答,她扬声道,“各位若有被马匹伤到的,也一并前来,我叫辆马车送去医馆瞧瞧。”

此时的少女依旧是带着微笑好脾气的样子,却没有人再敢有什么歪心思。少女身旁的丫鬟跟着店家清点损失,算好赔偿的数目。

几个被搀扶的人站在一旁,均是一副犹豫不敢上前的样子。人群逐渐散去,司晏随即上前,开门见山道:“我的护卫挨了车夫的鞭子,请姑娘给个说法。”

“是啊,我们家的也被撞到了……”“我也是!”有人开了头,另外几人也跟着附和。

“小姐!”此时,一个书童打扮的人拉着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走来,朝眼前的少女行礼。

少女指了指司晏的方向,对郎中吩咐道:“先给几位看一下受伤情况,看需不需要先包扎,”她把视线落到那匹倒地的马匹上,“顺便替我看一下这马是怎么回事。”少女一双桃花眼轻轻眯起,嘴角的笑容染上几分冷意。

司晏立刻领着郎中往回走了几步,回到司佑身边。

司佑的身体有些单薄,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他低着头,站姿不如之前挺拔。

“司佑——”她突然叫了一声,几步站到他面前。

郎中对着司佑受伤的地方仔细查看,只见他一边检查,皱了皱眉,向司晏问道:“这位小兄弟之前可曾受过伤?”

“有过。”

“……看来这鞭伤触发了他背上其它的伤,”郎中顿了顿,“不过好在不算特别严重,需重新上药包扎。”

“大夫,如何?”待大夫将几人检查妥当,少女也将摊主的事了结。她身边的丫鬟问道。

大夫向她们禀明情况,少女秀眉微皱,看向一旁的丫鬟,“寻兰,你去雇几辆板车,将这些伤势重的人送到附近医馆给大夫瞧瞧,可不能耽误治疗。”

“好的,小姐。”叫寻兰的丫鬟乖乖领命,转身去雇车。

处变不惊,行事果决,司晏暗自观察着站在人圈里的少女,不由心生赞许。

岂料少女搜寻的目光恰好与司晏撞上,她朝司晏浅浅一笑,徐徐走来,“他是你的……侍从?”她实现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接受大夫包扎的司佑。

司晏点点头,算是默认了少女的话。

眼前的少年虽衣着普通,但生得极好,五官精致,尤其一双眼眸亮而有神,只是往那儿一站,就生出股有别他人的气质。

若是没记错的话,少年是第一位站出来的人。少女勾了勾唇角,“我叫陆以禾,敢问小郎君姓名?”

“在下司晏。”

少年拱手而礼,客气又疏远。

倒是符合他的气质,路以禾暗自想到,她还想再问几句,身后传来寻兰的声音,“小姐,已经雇好车了。”

“……好,”陆以禾对身后的侍卫说道,“乔武,你将他们送往医馆。”

话音刚落,陆以禾的视线就从司晏身上掠过,对一旁的寻兰小声叮嘱,“记得给乔武药钱,你就不跟着去了,别忘了我此次出门的目的。”

*

拆开方才简易的包扎,大夫为司佑仔仔细细上了遍药。

粘黏着鲜红血液的纱布,歪七扭八的伤口遍布少年的肩背。

少年直坐在病床上,任由大夫动作。

站在一旁的司晏,恰好捕捉到少年长睫微微轻颤的瞬间,像一只落在平静湖面的蝶,只是扇动翅膀,便能引出阵阵涟漪。

就像少年挡在她身前的时刻,纵使有什么感受一闪而过,也消失在了下一秒。

窗外的天空,已经只剩肆意挥霍的橘红色。

司晏再次回过神时,司佑已经穿好衣服起身。

“有劳您了。”司晏给大夫递上一旁擦汗的巾帕,大夫摆摆手,“应该的。”

拎着药包,司晏看了司佑一眼,“走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