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1 / 1)

细雪挂在枝头,被暖阳照得几近透明。树下几人手执苕帚,将地上的雪归拢至一处,露出洁净的地面。

今年的雪要下得小一些,不过该冷的时候却未曾暖半分。今日难得的晴天,司晏三人一同清扫院子。

答应仲清越的画,司晏前前后后花了一周,除去在学堂的时候,基本就是窝在家里画画,前日终于把画交给仲清越,她总算是松了口气。

仲清越收了她的画,自然是付了钱的,五十两银子可能对仲清越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司晏来说,却是及时的喘息。

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司晏收束放空的目光,对二人说道:“都进屋吧。”

木昭昭放好工具,三两步追上司晏,与她并肩而行。

“公子,您今日要出门吗?”

“怎么了?”

木昭昭如今比以前更开朗一些,说话时的目光也不像以前那般闪躲,她轻叹一声,“我见公子这段时间不如何出门,如今事情也结束了,去外面散散心也好啊。”

说起散心,司晏反倒想起一件事。她点点头,“我打算去书肆一趟,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书肆吗?”木昭昭想起自己房里的书册,摇摇头,“这次就不了,公子借我的还没学完。”

既然木昭昭拒绝了,司晏也不强求,“今日你就不用去菜市街了,我等会儿顺路买回来。对了,昨日我回来时隔壁的小娟姐向我问起你,你若一个人无聊,可去找她说说话。”

听到“小娟姐”几个字,木昭昭拍了拍脑袋,“前些日子她说请我帮忙写封信,我差点忘了此事。”说完,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司晏站在原地笑了笑,木昭昭难得表现出冒失的一面,看起来有些新奇。

她刚一转身,就发现司佑站在不远处望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自从上次在城门口摊牌后,司佑便越发沉默了,他总是静静站在司晏身边,观察周围的一切,不光是出于警觉,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你随我出去一趟。”

司佑迎上司晏的眼眸,点点头,“好。”

*

牛车特意绕过了方记书社,在它后面的街道停下。

再和方见山合作是不可能了,司晏只觉得恶心。

鹏程书肆也是一家规模比较大的书肆,即使是寒冷的冬天,店内也不缺客人。

几位店小二把客人迎进屋内,为他们低头介绍着什么。

“小二,你们店里可收话本?”司晏叫住其中一人问道。

那小二指了指屋后方的布帘,“自然是收的,客官从那处进即可,里头有专门负责的人。”

司晏和司佑一起进了布帘后的小隔间。

屋子不大,左侧是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话本,右侧一张大案处坐了个人,他脚边放着两个大竹筐,大案上也堆了一摞书。即使身后的窗户紧闭,屋子里也有些寒冷。

此时,那人正伏案阅读,司晏二人掀帘而进,他也并未注意到。

“阁下,今日可收话本?”

那人从案间抬起头来,将司晏上下打量一番,眉心微皱,迟疑说道:“这位……小郎君要卖话本?”

“正是。”司晏把书册从怀里掏出,双手递上。

那人的目光落在封面“侍剑下卷”几个字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接司晏递来的书,“小郎君,你请回吧,本店不收此书。”

见伙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司晏递书的动作一滞,她把书收好,朝他拱了拱手:“敢问小二哥,是贵肆一家不愿收,还是……”

那伙计没想到司晏不仅没有愤而离去,反倒如此有礼,他往司佑身后放下的帘子瞥了一眼,避开司晏的目光,“小的不清楚,只知方大掌柜与这街上的数家皆有往来。”

伙计的话再明白不过了,司晏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那方才给司晏指路的店小二见司晏离开,纳闷地多瞧了一眼,平时进去的人至少会待上半刻钟,没想到这二人停留的时间如此之短,他收回打量的目光,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

司晏走得很快,眉头拧成一团,她早该想到以方见山的人品,做出这种事倒也不奇怪,无非是想逼她低头,或者断了她的退路,如此小人行径,属实阴险。

她起初之所以选中方见山的书社,看重的自然是他家店铺的规模和名气,大的书肆可以印更多的书,顾客也更多,自然是个很好的选择,没想到方见山为了赚钱不择手段,司晏上次和他摊牌,就做好了撕破脸的打算。只是这商行之间的报团,是司晏未曾意料到的。

司晏虽然平日处事圆滑了些,骨子里却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自有自己的一套规则,方见山触碰了她的底线,她这个记仇的性子,怎么会愿意妥协!

司晏大可弃掉此书,另写一本。不过她却并不打算如此。

而和司晏一起经历了上次事件的司佑也很快理清了来龙去脉,见司晏凝眉思索,他欲问上几句,却发现司晏突然抬头,“你说,我们晚上去揍方见山一顿怎么样?”

无法判断司晏语气的真假,司佑却仍然点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司晏只是气不过,其实并未真的征求司佑的意见,没想到竟然听到了这个闷葫芦的回答。

或许在司佑眼里,自己就是会真的干这种事的人?

司晏止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冷哼一声,“让他吃些皮肉之苦,实在是便宜了他……”

司晏站在街边,观察着街道来往的行人。没过多久,她目光停住,招呼司佑跟上。

不远处有一处小食摊子,食客三三两两坐在棚下,一个头戴巾帕的妇人为他们端茶递水。

摊子上的桌椅摆放整齐,且桌面凳子擦得很干净,司晏找了个靠外的位置坐下,司佑坐在她对面。

妇人提着水壶上前,“小郎君,吃点什么?”一边为二人倒好茶水。

司晏指了指旁边桌,“就来两份那样的鱼羹吧。”

妇人应下,退回摊子前侧。

没过多久,两碗冒着热气的鱼羹呈了上来,司晏端起鱼羹闻了闻,闻一股淡淡的鲜香气,“老板,鱼羹是你家的招牌菜吗?我看好几位客人都点的这个。”

妇人答道,“招牌倒谈不上,就是做了挺多年了,研究出一些改进方法,承蒙大家喜欢。”

“如此说来,大娘一直在这一带出摊吗?”

妇人点点头,“是的,小郎君叫我罗五娘就好。”

“想必五娘对这条书肆街的商户应该有所了解吧?”

“不知小郎君想问何事?”

司晏轻叹一声,脸庞带上几分忧愁,“听闻书肆可收话本,小生今日去问了几家都未被选上,想问问可有小一些的书肆容易收稿的。”

见罗五娘没有立刻回答,司晏补充道:“若是您不知也无妨,小生只是随便问问。”

“……小郎君可去街角的那处问问。”罗五娘抬手指向街道尽头,不知是不是被墙挡住的原因,那尽头的店铺看起来灰扑扑的。

得到想要的答案,司晏还请教了一些挑鱼的技巧,罗五娘聊了几句后,又去招呼新的食客。

结完账,司晏二人就往那家店走去。

店铺牌匾上写着“上善书坊”四个大字,大门敞开着,站在门口,看不到来来往往的客人。

与刚才司晏去的另一家相比,这里几乎称得上门可罗雀,只有一个账房和一个招呼客人的伙计。

不过屋内的布局冲淡了冷清感。一进门,就能看见显眼的位置挂了一块木板,上面覆着一张纸,用楷体写着“本月新书”,下方列了些书名和用小诗写的推荐语。一旁立着个高高的书架,上面摆着木板上提到的书。

柜台的墙上挂着大幅的冬梅雪景图,画风克制却不失力道,再配上一旁的题字,衬得有些雅致。

店小二迎了上来,司晏说道:“贵社可收话本?”

司晏跟着小二上了二楼。

那小二站在过道的第一间房门口,抬手叩门,朝里说道:“东家,有客人送话本。”

里头一片寂静,随之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进。”

小二缓缓推开门,抬臂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开门的瞬间,一阵浅浅的甘松香气幽幽袭来。

一位身穿元青色长衫的人坐于大案前,在其一侧有一个稍小的木桌,上头整齐堆着两摞书册。

侍奉的丫鬟朝司晏二人微微服礼,从房里出去了。

随着司晏走近,她便将那人看了个清楚。

那人头戴玉冠束发,神色自若,眉眼冷清,只是坐在那里,就如盆中兰花,自带清雅气质,与司晏曾见过的一张脸重叠起来。

“竟然是姜姑娘。”

听司晏这么说,那人也仔细打量起司晏来,半晌,她露出浅笑:“原来是司郎君。”

司晏从未设想过,曾在集市偶遇的人,会在两年后以这种方式再次相见。

只是,这样的场景却不是司晏想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