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1 / 1)

继关奕缺席后,仲清越也两日未来学堂了。

司晏朝空空如也的位置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既然大家能从初学班升入我的课堂,说明是有一定潜质的,我知道在座的各位明年都有下场的打算,所以这段日子应时时勉励自己,不可懈怠,更不可轻易请假……”

庄季青手执书本,对学堂的各位说道。

庄夫子的话倒提醒了司晏,她来沛都已有三年之久,待去官府登记妥当,便能拥有沛都的户籍,明年她就能参加科举了。

她没有忘记曾经的打算,若是能考入官方书院,离自己的计划又更近了一步。

想到这里,司晏把仲清越的事抛在脑后,更加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功课。

年关将近,天气越发冷了。司晏仔细算算时间,学堂也到了快放假的时候。

因为天气冷,这段时间司晏拒绝了司佑的接送,雇了辆短期的牛车。

司晏坐在牛车里,掀开帘子望着街道热闹的景象,心情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冬日的黑夜总是来得格外早。

当司晏掀开帘子打算从车上下来时,发现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正因如此,那点着灯笼停在家门口的马车,才会那么显眼。

一个车夫坐在车头处,双手揣进衣袖里,索着脖子不时往外面的方向打量,直到他发现了走到近处的司晏。

“司小郎君。”他说道。

司晏立刻认出了眼前之人,是仲清越的车夫老江。

“江大伯,是你家少爷寻我?”

老江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少爷他……他未曾过来了,是英棋有事和您说,他方才进去了。”

许是外头太冷,老江的胡须上结起了白色的小冰晶,脸露出的部分泛出不正常的红色。

司晏开口说道:“江大伯,天寒地冻的,要不您随我进去喝杯热茶?”

听到这话,老江连忙拒绝,“不必了,小的还得看马车。在马车里等,不打紧的。”

司晏想了一下,只好作罢。

堂屋里灯火通明,正中间的方桌处有三个人。

屋子里氛围有些怪异。那三人各占一方,连起点来像个稳固的等边三角形。

其中一人坐着,端起杯盏喝了一口,正是仲清越的书童英棋,而另外两个站着的人,则是木昭昭和司佑。

司晏的出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英棋,你找我所谓何事?莫不是你们家少爷不满意我的画,派你来讨个说法?”司晏语气轻松地问道。

英棋放下杯子,起身走了过来,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司郎君,您可算是回来了,倒不是为了这件事……”他欲言又止地看向司晏,没有把话说下去。

木昭昭看了英棋一眼,自然而然地接过司晏的书袋放在一边,“公子,我去伙房瞧瞧……司佑你去伙房劈点柴吧,柴不够了。”

司佑被叫住,倒没怎么拒绝,只是瞥了司晏一眼,和木昭昭一起离开了堂屋。

二人离开后,方才还保持平静的英棋,猛地屈膝而跪,幸好司晏眼疾手快,托住了他的肩膀。

司晏皱着眉头,“你这是干什么?”

英棋红了眼眶,说话带着鼻音,“求司郎君去劝劝我家少爷吧。”

“你家少爷怎么了?”

听见司晏这么问,英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家夫人……仙逝了,少爷一时难以接受,已经两天不吃东西了。”

“……仙逝?怎么会?”司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英棋。她实在很难想象不久前才见过面的那位夫人,竟然……去世了?

她怎么记得,那位肖若夫人虽然身体不太好,倒也不像是油尽灯枯的状态,况且不是才过完寿辰吗?

提到夫人,英棋简直快哭了出来,他颤抖着嗓音回答:“夫人……夫人是自缢的,就是因为这样少爷才更想不开,还请司郎君能去劝劝他……”

司晏震惊是一回事,却仍是下意识拒绝,“我虽是仲清越的同窗,倒也只是普通朋友,这样贸然前去,恐怕不合礼数。”

司晏有自己的考量,她之所以不和仲清越走得太近,是因为不想牵扯太多,越是富丽堂皇之处,其内里越是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阴司。司晏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不想和这样的人走得过近,尤其是在自己没有强大之前。

英棋垂下眼眸,“司郎君,我知道自己突然拜访失了礼数,只是关大人一家尚在途中未来得及赶回,少爷的表哥关郎君未在身边,我实在想不出除了您还有谁能开解少爷,所以才来寻您,”说到这儿,他拱手一礼,“恳请司郎君能答应小人这小小的请求。”

“……这天色已晚,我晚上去恐怕不合适吧?”司晏依旧委婉拒绝道。

而英棋却把这理解为了让步,他立马抬起头来,“自然没有让司郎君晚上去的道理,明日早晨,我会派人来接司郎君,我是担心您不愿意才亲自跑这一趟的。”

司晏:“……”

这英棋实在是契而不舍,自己若不答应他,也不知会耗到什么时候。

司晏心里暗叹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是回答:“既然如此,那就明日早上。”

英棋急忙点点头,又朝司晏躬身一礼,“司郎君为人心善,日后定能一举高中。”

司晏只得应付过去,把他送到小院门口。

英棋离开后,司晏打算去集市买些纸钱。

方才出于礼貌,关于肖若夫人自缢的事,司晏并未多问,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想知道真相。而如今最容易得到消息的地方,便是每个吊唁之人都会去的地方——纸扎铺。

按照仲府财大气粗的行事作风,很可能会选沛都最大的纸扎铺,即使不是,那里消息应该也很灵通。

司佑留在府上劈柴,她带着木昭昭乘车去了城西的纸扎铺。

白墙灰瓦的纸扎铺子大门开着,有人从里进进出出。

司晏和木昭昭踏进院内,看见两个迎面而来的男子,二人皆是家丁打扮。

司晏与他们错身时,听见他们在小声嘀咕:“没想到堂堂仲府的夫人会做出这种事情。”

司晏停下脚步,扭头叫住二人:“前面的两位小哥请留步。”

那二人听见有人呼叫,也转身看向声音的来处,其中一个戴着灰帽子的男人说道:“是你叫我们?”

“公子。”看那对面二人长相不善,木昭昭出声提醒。

“放心。”司晏安抚道,一边朝那两人走去,不同于往日的步伐从容,司晏小跑了过去,学着学堂里某个同窗的样子,露出憨憨的笑容。

她稍稍歪着头,“二位大哥,我爹让我来铺子里买纸钱,说什么明日去仲府吊唁,他吩咐得急,我稀里糊涂就过来了,还不知道,”她压了压声音,“你们口中的仲府夫人是怎么回事呢?不知二位大哥可否告知一二。”

那个灰帽子和同伴对视一眼,又将司晏打量一番,“这消息可不是谁都能知道……”

司晏从荷包里掏出十文钱,微微一笑,“当然不能让二位白说的。”

两个家丁看着司晏手里的钱,目光闪了闪,灰帽子态度恭敬了些,“听我们府里的人说,那仲夫人寿辰那日,仲老爷在府里‘偷吃’被捉奸在床,结果被查出那女子是仲老爷养的外室,甚至还为仲老爷生了一双儿女。”

说道这儿,灰帽子旁边的矮胖子插了进来,“听说,那外室生得雪肤媚骨,也难怪被仲老爷看上。”

被打断,灰帽子并无不悦,反而应和道:“没错,听别人说那外室年轻貌美,说起话来骨头都酥了半边,要是我当时在场就好了,真想一睹芳容。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说人家都为仲老爷生儿育女了,仲夫人作为当家主母怎么也该同意那外室进门,亏她还出自名门,不仅不识大体,还极其善妒,没想到和仲老爷大吵一架,第二天被仆人发现自缢于房中。”

听到这里,司晏像是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她把铜钱给了二人,快步往前走。

身后穿来两人喋喋不休的讨论声,“唉,还是当有钱老爷好,夫人死了马上又找一个,听说,那外室不久就要进门了……”

后面的话,司晏听不清了,也不想再听下去了。

买好纸钱,司晏和木昭昭坐上牛车。

不光司晏情绪不高,连木昭昭心里也有些憋闷,她望着身旁的纸钱,微微愣神。

“昭昭。”忽然,司晏唤她名字。

“公子?”

“你想过以后嫁人的事吗?”

若是换作以前,木昭昭会认为司晏这话是想赶她走的意思,而现在,她并不担心这些,只是诚实地摇摇头,“公子,自从我跟在您身边后,再也没想过这些。”

木昭昭的话激起了司晏的情绪,有太多话堵在胸口,她有些不知从何说起,“这世上的女子想要活下去总是比男子要更艰难,无论是嫁为人妇,还是怀孕生子,哪一次不是用命来赌。

但这并不代表女子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比起把希望寄托在看重的男子身上,不如多学些手艺傍身,即使是遇上负心汉,也能有底气把他一脚踢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若是你有朝一日打算离开,我也不会干涉,只是希望你做出选择的时候,是遵从内心的。”

听到司晏的话,木昭昭已经红了眼眶,她哽咽着开口:“公子……”

然而,司晏接下来的话,却让木昭昭一时忘记了思考。

只见司晏靠近了些,缓缓凑到她耳边,那声音一闪而过,却如振翅的蝶翼,在她心里卷起风暴:

“昭昭,同为女子,我希望你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