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处地狱。
四周的暗色是唯一印入眼帘的场景,我的大脑源源不断地接收到有些模糊的信息——
此处为地狱。
我听见了怪异的哭嚎,叵测者在此处宣泄所有的恶意,纯善者在此处接受佛陀的超度。
这里是因果的汇聚之地,也是六道轮回的起点与终点。
我听见了更加清晰的声音,是哀嚎与痛苦在交织。
“他是轮回之眼最适合的载体了,这次绝对要成功。”
“引路人已就位。”
“植入轮回之眼!”
“确定引路人的位置,把坐标传入轮回之眼的终点。给引路人传输暗示,让她在原地停下。”
是我那不知名的朋友,他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我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但是我究竟为什么而流泪,却是连我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事情。
毕竟他们所做的,只是给我戴上了一个机器而已,接受移植,承受痛苦的人并不是我。
“该死,引路人在抗拒暗示,她改变位置了。”
“算了,最开始的坐标已经传过去了,她想找死就去吧。”
第一道,天神道。
我找到了我不知名的朋友。
他的右眼在不停地渗血,剧烈的疼痛使得他跪伏在地上。但是即使是这样,他并未发出任何有关疼痛的□□,仿佛无声抗拒他所经历的一切。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不能通过呼唤让他稍微转移一点注意力。因此我抱住了他,非常非常用力。我不停地流泪,逐渐忘记了如何去正确地呼吸。
谁能救救他呢?
我向这天道三界内的天人求救,这些曾有前生上品十善业的天人们却一语不发。
谁能来救救我?
我抱起我那不知名的朋友,试图给他和我找到一条生路。我的脑海混沌极了,有什么不停在我的脑海里碰撞。我逐渐忘了我的来处,失了我的去处。
谁能来救救我们?
我一直一直在流泪,泪水滴到了他的脸上,他因此似乎终于给了我一点点回应。他揽住了我的脖子,和我依偎在一起。他身上的血腥味一齐涌上来,让我的眼泪落的更快了。
可我究竟在为何而哭都成了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了。
我的认知一定被什么干扰了,可是我却没有一点办法。
有什么在蚕食我的欲念,有时候我渴望停下来。
为什么不停下来,为什么不放下他?
难道你不累吗?
难道你不痛苦吗?
我很累也很痛苦,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放下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停下来。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理由,那大概是因为他是我单方面认定的朋友吧?
向前走只会让我们彻底坠入六道轮回。
第二道,人间道。
身体在快速地衰弱,我的皮肤逐渐皱起,头发也变得花白,步履蹒跚到让我怀疑自己会不会在下一秒就要摔倒。
“……放下我吧。”
他在我的怀里,艰难地发出声音。
我无视他的苍老,正如他无视我的苍老那样。
“我拒绝。”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发出衰老以后身体机能告罄的疼痛。其实我已经不想说话了,因为年老会让我的发音不清晰,更别提我的情绪一直迫使我不停地流泪。
“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开始,我已经单方面确定你对我的重要性了。”
我知道自己所说的话既无厘头又不可信,但是我说的完全是真话。
也许我报上自己姓名时的目的不够单纯,但是在那短短的相处里,我已经完全认定他是我的朋友了。说我一头热也好,感动自己也罢,我只是,只是很想试着让他好受一点而已。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下他。
他没有说话了,只是努力搂紧了我的脖子。
我于是,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已经变得年老的我,笑容大概没有一开始那样好看了,更别提我直到现在还在莫名其妙的流泪。
说到底,为什么要哭呢?
终于踏出这一道之后,我们的身体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第三道,修罗道。
为什么还不停下,为什么还不停止?
究竟是什么在发问?
我的大脑仿佛被分成两半,一方不停让我停下,另一方却让我保持了一定的冷静。
“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
我坚定地向我的朋友承诺。
他的右眼仍然在不停地流血,我有尝试过去帮助他,但是毫无用处。疼痛让他无法说出任何话,光是控制住自己不发出痛呼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心神。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也告诉我自己:“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
第四道,畜生道。
脚下的路化作了厨房里常见的砧板,刀刃不断地向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能够与之抗衡的局面,看不见的敌人向我们投来不断的攻击,每一次都的确在试图取走我们的性命。所谓的砧板大的让人惊奇,我的体力不断被消耗。
我努力地护好我怀里的朋友,刀刃于是顺着我的身体向下。有时会切断我的一个肩膀,剧烈的疼痛传来,随后我的身体又离奇地复原。刀刃消失之后又出现了各种鸟兽,他们向我们扑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我的朋友。
起码,在我的身体彻底消失之前,不要再让他感受到更多的痛苦了。
我能够看得出来,接受了轮回之眼移植的他,一直都在非常非常痛苦。
所幸,在鸟兽啃食完我之前,我们先离开了畜生道。
第五道,饿鬼道。
饥饿的感官一下子涌上来,明明我还有力气不断前进,大脑却一刻不停地告诉我自己,我很饿。
也正是因为大脑作祟,我才会的确产生饥饿的表现。肚子仿佛饿到发出疼痛,脚步变得迟缓。
究竟要怎样,才能缓解这份饥饿?
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但是疼痛早已降临我身,自己更加剧的疼痛根本无法唤醒我的理智。
有什么可以被用来充饥?
身旁仿佛出现了对我们虎视眈眈的饿鬼,恐惧与饥饿带来的欲望一齐侵袭过来。我能够感到我不知名的朋友更加靠近了我,他的嘴唇贴近了我的脖颈,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下去。
但是他没有。
正如我艰难地控制住了自己一样,他同样控制住了他自己。
第六道,地狱道。
我先前听到的所有哭嚎,皆来源于此。
人间的罪人们接受审判被投放至此,从此接受看不到尽头的刑法。
我顶着罪人们充满恶意的目光不断向前,踏入地狱时却被迫接纳了各种刑罚。
可如果不继续前进,我到底要如何,要如何,才能够离开这里?
这里是热地狱,不断地被砍伤,不断地复生。有时被砍成了烂泥一样,居然还能重新变成人形。这里是寒地狱,皮肤被冻成青紫,最后开裂,却也重新被复生了。究竟是就这样死去更痛快,还是不断的复生给人希望?
“为什么还不停下啊!”
我的朋友向我发出质问。
“因为你就在我的身边啊!”
我也很痛苦,我也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可是,他就在我的身边啊,可是我正抱着他啊。
“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让你活下去……”
我为什么还在流泪?
我已数不清我们究竟度过了多少地狱里的刑罚,才终于抵达了地狱的尽头。
但是,当研究员宣告轮回之眼移植完成之时。
我坐在手术台上,泪流满面地看着我的朋友。
他撕掉了研究员在他右眼上绑好的绷带 ,红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不详的光亮。
是我,把他从一个地狱,带到了另一个地狱。
整个实验室燃起了大火,研究员们被自己最伟大的研究成果给杀死了。而他在我面前向我伸出手:“六道骸,我的名字是六道骸。”
【六道骸好感度:100】
我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但是,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被称为喜悦的情绪。我一下子抱住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究竟在为什么而哭?
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救我们啊!
我用精神力点击了读档的按钮。
如果没有人来救我们,那就自己救自己好了。
不管是多少遍,只要努力下去,一定能成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