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腊月,寒夜的北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横冲直撞,似要将这天地万物都吞噬殆尽。
正值子夜时分,临近燕北国关卡的一处悬崖峭壁上,出现了一队身着夜行衣,气势不凡的人马。
“主子,据情报所言,即将盛开的那株幽兰草就是在此处了。”
一名面容俊逸的黑衣男子,朝着队伍中最面前的一名少年人恭敬道。
话音落下,一阵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周围也传来了一阵阵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
少年人微微颔首,洁如水晶的双眸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丛林,她嘴边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些人果然来了!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他们都恨不得云家所有人都死绝了。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少年人的右手放到了腰间的吉祥结上摩挲了一下。
可惜这次,要让他们失望了,她云未央的小命可不会任人拿捏。
少年人,也就是云未央也就微微分神了一会,很快就将大部分的注意力收了回来。
眼前是黝黑无边的悬崖,可也正是在这下方,有她必须要取的东西。
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传来,云未央眼眸一凝,迅速翻身下马。
那株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幽兰草,确实是在这里!
黑衣男子很显然非常了解自己的主子,见状也只候在原地。
不过,当他看到云未央无所顾忌地往深不见底的悬崖纵身一跃时,他的心还是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队伍中,大家也忍不住低呼道:“主子……”
黑衣男子闻声,不悦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今夜之行,可远远不只是摘取幽兰草。
收到黑衣男子,也就是他们首领的眼神,队伍中的人瞬间噤了声。
是他们太大惊小怪了,也怪他们最近待在西北军营的时间长了些,竟忘了主子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更加令人惊心动魄。
雪飘漫天,深沟险壑。
穿着一身黑紫相间夜行衣的云未央,身子如灵蝶般轻巧地在峭壁上攀爬着。
几乎与峭壁融为一体的暗紫色绳子随之晃动着,云未央顾不得已经冻得发红的双手,快速地往散发幽香的地方攀爬过去。
忽而,云未央眼眸一亮,找到了!
只见在一处尖锐、崎岖不平的陡壁缝里,一株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微幽光的淡蓝色草药,正兀自怒放着。
随着它不断地盛开,空气中弥漫的香味也越来越浓郁。
资料上记载,幽兰草是一种见血封喉的毒草。
不过,若是它遇到机缘,能够完全盛开,那它就成了百年难遇的圣药。
而这种圣药,只要利用得当,就可以帮助至亲解一种名叫“幽骨枯”的奇毒。
幽骨枯,其毒性如其名。
中此毒者,前期毫无知觉,后期会宛如被抽干血液般,瞬间衰竭死亡。
十五年前,她尚在襁褓中,她母亲就是因为这种剧毒永远地离她而去了。
然,命运弄人。
十五年后,她还未来得及体会什么是父爱,父亲却再次倒在了这剧毒上。
云未央自认为,她从来都不是甘愿向命运低头的人。
所以,在发现父亲中了此毒后,她毫不犹豫地给父亲服下了陷入假死的药丸。
只要养护得当,她父亲在三年之内不会有性命之忧。
而三年后,她一定会将自己现在的一身毒血,炼制成能够解百毒的“无寂之血”。
一道如枝叶舒展般的声音传来,云未央加快了攀爬的动作。
幽兰草能开花已是奇迹,故而,它从完全盛开到凋谢的时间只有几息。
若是不能在它完成盛开的瞬间将其摘下,那得到的也只是一株毫无作用的毒草而已。
可,这是炼成“无寂之血”必需的圣药之一!
想至此,云未央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势在必得。
一米,两米…
一息,两息…
云未央距离幽兰草越来越近,在风中摇曳的幽兰草距离完全盛开也只有那么一瞬。
黢黑的半空中,暗紫色的绳子又是猛地一荡。
当绳子停止晃动后,云未央整个人匍匐在了一颗稍缓的岩壁上。
只要再翻过眼前那块尖锐如刀锋的岩壁,就能够的着她心心念念的幽兰草了。
云未央屏住呼吸,左手从靴子上抽出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
阵阵萧瑟的寒风呼啸而过,尾随而来的,还有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云未央耳朵微动,一抹寒芒从她左手中飞出。
“叮”的一声响,幽暗的夜空中闪现出一抹兵器撞击的火光。
冒着寒芒的匕首,带着一支通体雪白的箭矢旋转几圈后,最终钉在了崖壁上。
“呵,云小将军,果然实力非凡。”悬崖边上,将一副通体雪白弓箭拉满的年轻男子愉悦道。
云未央眼眸眯了眯,这声音,她甚是耳熟。
然,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一股较之先前更为浓郁的幽香飘了过来。
是幽兰草完全盛开后,才会散发出来的味道!
“嗖,嗖,嗖”,三只来势汹汹的箭矢眨眼睛近在咫尺。
如水般平静无波的眼眸倒映着雪白的箭矢,云未央眼睫微垂,也只能如此了。
只见一只白皙的柔荑朝着身前的岩石一拍,碎石无声坠落。
空中,衣袂翩跹。
随着白光划过,三缕如墨的发丝随风飘落,最终消散于深不可测的崖底。
尖锐的岩壁上出现了一抹鲜红,充满迷惑性的清冷竹香瞬间在整个空间炸开。
云未央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暗红,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泛着微光的幽兰草上。
奇迹的一幕出现了——
眼前那原本即将进入枯萎模式的幽兰草,好似被点了穴位一般,瞬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成了!
云未央嘴角上翘,浑然不顾在往外冒鲜血的双手,迅速将幽兰草收进了她准备好的玉匣子中。
看着那株如同用世间最纯净的冰雪雕刻出来的药草,云未央的眼眸不自觉微弯,脸颊两侧同时露出了一对醉人的小梨涡。
然而,在悬崖上,当那名黑衣男子闻到空气里的竹香时,他的瞳孔猛的一缩。
主子受伤出血了,而且量应该不小!
可,圣蛊被主子留在了云将军那里……
和黑衣男子穿着同样服装的人,在他们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后,他们的表情先是一滞,随后怜悯地看了一眼正在和他们对打的人。
完了,这些人今夜一定会倒大霉!
“什么味道?”
很显然,一直手持弓箭,站在悬崖边上的年轻男子,也闻到了空气里那股奇异的香气。
“索你们命的味道!”一道清冷空灵的声音传来,云未央出现在了悬崖边上。
许是声音太具有威胁性,年轻男子霍地转身看向声源处。
当他看到眼前人的面容后,他神情微微一愣。
好一个朱唇皓齿,气韵清冷的贵公子!
他目光露骨地打量着眼前人。
如此美人儿直接杀了实在可惜,不若他将这美人儿生擒了,断其筋骨,圈养在他府邸里……
幽冷的月光下,云未央看向年轻男子的目光越来越冷。
宛如红缎子般柔软艳丽的朱唇勾了勾,流露出了一抹极其温和的笑容。
黑衣男子见状,眉头紧锁:完了,要是有圣蛊在,今夜主子的情况可能会好一些,但是……
“主子,您…”
云未央侧首看去,眼瞳里那抹暗红微微淡了些:“墨北,你带着我们的人,往我身后那片地方退。”
黑衣男子,也就是墨北闻言,看向云未央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但是主子的交代,他不会忤逆。
故而,他点了点头,开始带领自己的人有战术性地撤退。
云未央的情况,只有身为首领的他清楚。
如无意外,今夜过后,云未央会陷入一天一夜的昏迷状态。
所以他必须要保存好体力,这样才能护住云未央。
年轻男子皱眉看着眼前突然变得诡异的画面,他身上慵懒的气势陡然一收,语气森然道:“云未央,你在使什么阴谋诡计?”
云未央朱唇微启,声线依旧温和:“燕北大王子你猜猜,若是猜对了,今晚可以留你一命。”
“放肆!”一名一直护在年轻男子,也就是燕北大王子燕皓宇身边的中年男人怒斥道。
话落,中年男子手中的双刃弯刀朝着云未央的位置砍去。
云未央歪了歪脑袋,放置在腰间吉祥结上的右手一动。
“唰”的一声,一条银紫色的九节鞭,在这幽幽夜空中,散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中年男人汗毛竖起,嘴唇颤抖:“你,你是…”
云未央眉头微挑,见过她用这鞭子?
那他应该就是那次逃脱掉的人了,既然如此…
一道尖锐的风声朝着中年男人的颈部袭去,破空落下,一颗鼓睛暴眼的头颅滚落到了燕皓宇的脚边。
燕皓宇心头一颤,紧握弓箭的手心不断冒出冷汗。
他定定地看向云未央,心中那点“旖旎”已全然被恐惧占据。
他亲眼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从云未央动手,到洪叔人头落地,前后也不过三秒的时间……
要知道,洪叔可是他燕北国的三等高手!
所以云未央现在的实力,难道是一等高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云未央现在才十五岁的年纪,这么可能是一等高手?!
但,看着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的云未央,燕皓宇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云未央噙在嘴边的笑意不曾减去半分,手中的软鞭,却如同收割人命的镰刀般,在雪夜里灵动地挥舞着。
手起手落,洁白无瑕的雪花被染成了一朵朵翻飞的红梅。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云未央眼底的那抹暗红也越来越妖冶。
燕皓宇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人,平生第一次生出了后悔的念头。
难道他今夜,也要将命留在这里了么?
可他是燕北最尊贵的大王子,以后他是最有可能登上宝座的人…
当挡在云未央和燕皓宇身前的最后一人倒下后,燕皓宇已经退到了距离万丈深渊仅有一步的地方。
“那么,接下来,就到我们燕北的大王子了呢。”
一道如同情人般低喃的声音传入燕皓宇的耳中,他浑身汗毛倒立。
眼前这个站在血泊中,神情却怡然自得的少年人根本就是个疯子,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如果再给燕皓宇一次重来的机会,他想,他绝对不会带人来埋伏云未央。
忽然,一处昏暗的地方,传来一道细微的响动。
云未央眉头微挑,这些人来得还算是及时。
“唰”的一声,和中年男人类似的弯刀,直刺云未央的喉头。
云未央腰身一弯一转,灵巧避开攻击。
同时,她手腕转动,软鞭便如同灵蛇般,将燕皓宇的上半身捆了个结实。
“竖子尔敢!还不速速放了大王子。”
一道怒斥声传来,云未央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放人?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云未央笑看着对面怒容满面的中年男人,手腕一动。
一拉,一缚。
几经旋转,燕皓宇被扯到了她的近前。
当着对面人的面,云未央挑衅一笑,随后一手掐上了燕皓宇脖颈,“我要的人呢?”
燕皓宇浑身一哆嗦,是被云未央如冰块的手冻得的。
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此时此刻,燕皓宇的心里,从未如此明确地清楚一件事情——
如果不尽快遂了眼前这个疯子的愿,他是真的会将自己活活掐死。
所以,燕皓宇拼劲全力,发出了低低的嘶叫声:“舅…舅舅,救…救救我!”
对面那人看着燕皓宇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再一看大雪都掩盖不住的血泊,他紧握着兵刃的双手青筋直跳。
他眯了眯眼,才道:“将人带出来吧。”
双方都挟持了一人质,在这漫天雪地里,气氛陷入了片刻的静默。
燕皓宇的舅舅,也就是钟明,天狼军的首领此刻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云未央。
传闻中,在云大将军从战场上倒下后,云家这位年纪轻轻,从小身中剧毒的小子就此接手了西北军的虎符。
大部分的人,包括他,都以为云家会因此步入落魄的道路时,不曾想,眼前这小子却突然展露出了惊人的才华——
先是排兵布阵击退了他们燕北的进攻,后又是大刀括斧地除细作。
原本紊乱的军心,在他的运筹帷幄中,也尽数被收拢了。
想到此处,钟明的鹰目中闪过了一抹杀意。
不过,想到东晋的那些人,他嘴角又露出了一抹看戏的笑容。
东晋那些人根本就容不下云家人,特别是有将才之能的云家人。
因为,在东晋那些人的眼中,云家人的存在,已然成了他们夺回西北军兵权的阻碍。
“云家一日有将才,西北军虎符执掌之人一日不可更换”,这是东晋开国君主在位时立下的规矩。
而如今东晋的局面,却显然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只不过为了那层遮羞布,东晋那些人都不好意思明着来,只是在暗地里使一些下作手段。
所以,现在不必他动手,东晋内部自会有人先坐不住。
等东晋陷入内乱之时,就是他们燕北坐收渔翁之利的好时机。
“钟首领,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云未央眯了眯眼,语气依旧清冷。
在钟明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打量这个传闻中极其善钻营的天狼军首领。
可当她看到一名脸上带着刀疤,却衣衫褴褛,身上无一处皮肤是完好的将领,被从人群中拖出来后。
她周身的空气突然间冷凝了下来,握着软鞭末梢的指关节也微微泛白。
云未央抬眸,视线触及钟明等人的时候,宛如在看一群死物。
她答应过父亲,如果不到迫不得已,不会造下太多的杀虐的,但是今夜……
她看了一眼脚下尚未干涸的血迹,冷到极致的声音突然响彻整个夜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竟这般虐打我的人!”
钟明察觉到空气中浓烈的杀气后,眉头微皱。
可他好歹是和云未央的父亲同辈的,怎会承认自己被眼前的毛头小子吓到:“那又如何?”
钟明没说的是——如果不是因为这名俘虏是西北军的副将,他根本就没有命活到现在。
血红的光芒,从云未央的眼底一闪而过。
她紧盯着钟明,冷声道:“如何?那么,我告诉你们——从今日起,敢对我的人下手,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