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北!”
云未央的话音落下,墨北带着整齐划一的人马从她的身后显现。
她的右手手腕一用力,将燕皓宇推向墨北。
“看好他,如果有人硬抢,”云未央看向被人挑断手筋脚筋的庞副将,冷然道,“就杀了!”
闻言,钟明本就不好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的阴郁,他厉声道:“狂妄小儿!”
回应他的,却是“唰”的一声。
一道尖锐的长啸划破整个夜空,杀气直逼钟明。
钟明虽然没费太多力气,就避开了这道攻击。
但是被一个小辈如此对待,他还是嘲讽道:“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此话一落,周围的空气,顷刻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片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到云未央低垂着的眼睫上,却在眨眼间化成一道流光,朝着钟明的嘴边袭去。
白影瞬息就来到了近前,钟明躲避不及,一丝温热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钟明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刺痛,当看到手中的鲜红,他怒目圆瞪:“不知死活!”
恶声恶气的话音打破沉寂。
墨北等人,也从钟明辱骂云未央的惊骇中反应了过来。
墨北和他身后的黑衣人都大声喝道:“大胆!”
云未央的神色却是淡淡的,望向钟明的眼神更是无波无澜。
不过,熟知云未央的人却清楚——她表现的越是从容淡定,后果就越发严重。
“主子。”墨北担忧道。
主子的母亲,一直是主子小心翼翼守护在心底里,旁人触碰不得的禁地。
如今却……
云未央淡淡道:“无妨。”
既然钟明不想做人,她送他去地狱便是!
只见她右手提着染了不少血迹的软鞭,左手一转,拔出墨北佩戴在腰间上的剑。
她飞身在身后的巨石上一点,便朝着钟明扑了过去。
钟明神情不屑,毛头小子。
那他就好好教教这小子如何做人!
钟明铁腕一番,手中的绝风双刃朝着飞跃而来的云未央砍去。
“镪”的一声巨响,两人身影互相交错,在染满鲜血的雪地上,徒留一道道残影。
刀光剑影,寒风侵肌。
蓦地,一道令人血液翻滚的轰鸣声落下,对立的两波人马不自觉地连连倒退。
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有一瞬地停滞。
一股淡淡的清冷竹香传来,一直关注着战况的墨北眉头紧拧。
然,不等墨北做出反应,一声如同困兽般地怒吼声直透云霄,“啊…竖子…”
声音之凄烈,振得周围树枝上的雪团,竟簌簌地砸落在了雪地上。
四股鲜红的血液先后散落在雪地上,“轰”的一声巨响落下,染红了的雪花被激得数丈高。
突然,幽幽暗夜中,传来了一道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声音,“云家小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话音落下,雪花中心位置发出了“叮”的一声响。
一柄还在滴血的利剑就从中飞了出来,最后钉在了雪地上。
在半空中悬浮的雪花,也好似被安抚了一般,纷纷都归了位。
这时,大家才看到两人恶战后的情况——
钟明如同软体动物一般躺在雪地上,四肢都冒着鲜血。显然,他的经脉都被云未央挑断了。
而钟明的脖子上,还留下了一抹淡淡的血迹。
不难想象,如果不是因为突然出现的那道声音,钟明此刻应该已经归西了。
孤身一人站在雪地上的云未央,左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看来,来人应该是一位顶尖高手。
她紧抿着泛白的菱唇,右手紧紧握住软鞭末梢,警惕地看向突然出现的那人。
人影从暗处显现,对方竟是一位衣着单薄,慈眉善目,腰间挂着一个木制酒葫芦的老和尚。
“阿弥陀佛!贫僧今夜来此,只为一事。”
似乎知道云未央不会接他的话茬,那老和尚继续道:“这两人,贫僧今夜先行带走。”
得知自己有了强大的靠山,躺在雪地上的钟明,心中那股恐惧才稍稍减少了些。
不过,他看向云未央的眼神里充满的怨毒。
仿佛只要找到机会,他就会立刻扑上去将对方咬死。
云未央幽幽地看了一眼钟明,才开口道:“东晋觉明寺的万空大师,竟和燕北勾结在了一起么?”
老和尚闻言,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他呵呵一笑:“说来惭愧,当年战乱,贫僧曾受过燕北先祖的恩惠,今夜一事,只当是全了当年的恩情。”
老和尚虽然是笑眯眯的样子,但他语气里却绝无半点让步。
云未央了然,看来钟明这畜,她今夜是注定杀不了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将眼前这个老和尚解决了。
但,她的身体情况她自己清楚,能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我的人,留下!”
“自然。”老和尚爽快道。
云未央微微颔首,冷漠地看向钟明。
而此时,万空大师则站在一旁,如老松入定。
似乎就如他所说的那般——他来这里,就只是过来带人走的,其他的都不会插手。
眼看自己的血液越流越多,他必须要快点医治才能保住性命和武力。
钟明一咬牙,喊道:“将人带过来!”
云未央见状,也看向了墨北。
墨北点头,慢了一步才出发。
云未央接住昏迷不醒的庞副将,墨北也恰好挟持着燕皓宇来到她的跟前。
似乎觉得自己有了倚靠,燕皓宇心中的恐惧也消散了许多。
想到先前受到的屈辱,他恶狠狠地瞪着云未央:“云家小子,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云未央清泠泠的眼眸扫了眼燕皓宇,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只见她手指翻飞,一枚黑色的药丸,准确无误地抛进了燕皓宇的嘴里。
站在一旁,将整件事情都收进眼底的万空大师,无奈地摇了摇头。
倒不是他阻止不了,而是云家对他也有恩,且恩情更大些。
他今夜之行,肯定已经惹了云家这小子不快。
想到云家那几位,他心里默默地念了句“阿弥陀佛”。
一股清凉感席卷全身,燕皓宇瞳孔地震。
顾不得其他,他连忙匍伏在地上,抠喉呕吐,意图将那黑色的不明物体吐出来。
“不必白费力气,那东西,入口即化!”
云未央冷冷清清的声音传入燕皓宇的耳中,却宛如索人性命的毒药。
“你,你做了什么?”
钟明的视线被云未央挡着,所以他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何事。
云未央淡淡道:“给你们燕北大王子喂了颗药丸罢了。”
喂了药丸罢了?能是普通的药丸?!
钟明又急又气,他看向一脸无辜状的云未央,简直是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了。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找机会杀了云未央。
该死的!
这可是他妹妹唯一的儿子,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
察觉到钟明身上的杀气,云未央歪了歪头:“解药只有我能配,所以,为了你们大王子的生命安全,你们回去后要如何办事,如何说话,都好好掂量掂量吧。”
燕皓宇咬紧牙关,指着云未央颤声道:“你…”
云未央脸上,又带上了一抹不达眼底的笑容:“还得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说的那些话…”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燕皓宇气急攻心,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万空大师嘴角抽抽:……睚眦必报的云家小子!
墨北无奈摇头:……惹谁不好,惹我主子!
万空大师又说了一句“阿弥陀佛”后,就一手提着一个,渐渐地消失在了暗处。
离开前,钟明的目光一直沉沉地盯着云未央。
如果不是有燕皓宇的前车之鉴,他不会在离开之前一言不发的。
而眼前这位顶尖高手,根本就不是彻彻底底站在他们燕北国,所以,他赌不起。
而云未央,她自始至终都在站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在确认方圆百里无人后,她闷咳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主子。”墨北连忙上前。
其他人俱是一脸的担忧。
钟明在多年前就已经是三等高手,现在估计也一脚迈入了二等的门槛。
而他们主子的实力,却只是四等而已。
在和钟明对打之前,主子就先解决了一名三等高手和一大批的天狼军。
所以,主子最后和钟明对打的时候,肯定又是用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反观云未央,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抬手干脆利落地擦掉嘴边的血迹,忍着撕心裂肺地疼痛翻身上了马:“回营。”
她身体的情况,已经不小心让墨北知道了,断然不能再让更多的人知道。
这是她的罩门,越多人知道,对她就越不利。
云未央双腿一夹马腹,马儿鸣叫一声,朝着散发着熹微阳光处奔腾而去。
下了一夜的雪,总算在他们回到营区后停了。
然,还不等云未央翻身下马,一名身披半旧的黛青色棉质披风,眼下乌青的中年管事匆匆赶了过来。
“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云未央瞧赵伯的神情,就知道他应该是在这里守了一夜。
以为是父亲出什么事情了,云未央压下心口如同灼烧的痛感。
她深呼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地问道:“赵伯,出了何事?”
中年管事,也就是赵伯上前几步。
他蓦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竹香,却只以为是云未央衣服上的味道。
于是,便低声和云未央说明了——在他们出去后,盛都京城又派了殿前的那名范公公来传旨。
范公公是昨夜到的,发现云未央不在营区后,带着人等到了深夜。
今早,那范公公更是一早就起来了,现在正在主营帐里。
说完这些,赵伯又道:“少爷,您的官服我已经放在您的帐中。桌上还备了姜汤,您喝了再过去。”
云未央微微颔首,这范公公,难不成又是来传赐婚圣旨的?
在云未央和赵伯擦肩而过之时,她轻声叮嘱道:“赵伯,你也回去歇着吧。”
赵伯闻言,眼眶一红,声音哽咽道:“哎!”
少爷他明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可如今偌大的云家和西北军,却都要他一人撑着。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赵伯分神看过去,心里大骇。
这…这是庞庆之,庞副将!
如果不是因为庞庆之右脸上的那道疤,他都认不出来人了!
这可是他们西北军的左膀右臂啊,竟…竟被虐打成这样了?!
这时,赵伯才得知,原来少爷这几天忙得不见踪影,是去想办法救庞副将。
这西北军分明是整个大晋的,可那些人却终日只想着怎么收回兵符,从来不管他们的死活。
在赵伯替云未央打抱不平的时候,墨北的心也一直提着。
以前他不清楚云未央的情况,他没有留意到这些细节。
但是现在却是不同了,比如云未央的脸色越来越白。
如果仔细留意的话,会发现云未央现在的脚步较之平常虚浮一些。
但,局势所迫,他现在不适合开口劝,也劝不了,毕竟等着主子的是圣旨。
帘子掀起,一股寒风卷进营帐里。
坐在里头喝着热茶的范公公放下茶盏,瞥了一眼从外头进来的人。
只见来人身着彩绣狮子绯袍,头顶黑色乌纱。
对上那双黑白分明,不容一丝杂质的眸子后,范公公微愣。
这双眸子倒是和当年的云夫人颇为相似,不过,却少了那些天真烂漫。
范公公轻咳了一声,才拂身站起来:“云小将军可真是贵人事多,让咱家好等啊。”
云未央微微皱眉,淡淡道:“不敢,只是军中俗务繁多,凡事又需亲力亲为罢了。”
闻言,范公公神情微变,口齿还是这般的伶俐!
就在刚才,他也得知了云未央昨夜是去了哪里,所以,云未央是在暗讽他们朝野上下不作为么?
不然,也用不着他一个将军,亲自去涉险救人?
不过他在云未央的脸上,又看不出来任何不满的情绪。
也罢,他只是奉命过来传旨的。
这趟,绝对是最后一次!而且,这次,也由不得云未央再推拒。
只听范公公轻咳一声后,就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了一道玉轴圣旨。
玉轴?
她现在承不起玉轴。
毕竟她的官位就放在这里,顶了天,就是黑犀牛角轴。
云未央心中虽疑惑,不过到底还是先跪下接旨了。
一道细长的声音在整个营帐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朕之幼弟逍遥王百里鹤人品贵重,才貌双全,今已至弱冠多年。今有辅国大将军云未央,文武双全,品貌端庄,与逍遥王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故朕下旨钦定为逍遥王之嫡夫。
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钦此!”
末了,范公公又补充道:“钦天监已经拟定了良辰吉日,就在这个月月底,所以云小将军可以准备启程等事宜了。”
云未央淡淡看了一眼范公公,并未接话。
这个月月底?那就是还不到十日的时间!
东晋那些人都疯了么?
还有那逍遥王?
当年宫变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王爷。
还是传闻中,柔弱不能自理,好男风的小王爷?
据说,当年宫变的时候,他还是个在襁褓中的小婴儿。
所以他的年纪,比当今天子的大王子还要小上一些。
可,嫡夫又是什么鬼?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所以,她云未央,就算是女扮男装了,也没能逃掉被赐婚给一个男人的命运?
想到这些,云未央脸上淡定的神情微微一僵。
在对上范公公笑眯眯的表情,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
范公公笑道:“陛下先前给您赐婚的时候,您不是说您无心女色么?这不,陛下仁厚,有心成人之美,特地为您俩劈了一条新的律令呢。”
至于逍遥王,就不是他一个公公能说道的了。
放屁,她说的分明是——无心女色,无意成婚!
而且她本身就是女子,自然不好耽误了其他女子的大好年华。
更何况,被赐婚送过来她这里的女子,八九不离十都是眼线,所以她作何要答应?
但,眼前这道圣旨……
云未央掸了掸衣袖,并未接旨,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是哪门子的赐婚?
分明就是因为不能明目张胆的夺回虎符,但是暗地里又斗不过她,所以恼羞成怒,意图用这种方式羞辱她,羞辱整个云家!
范公公见状,并不意外,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云小将军,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啊。”
别仗着开国君主的那几分庇护,就无法无天了。
要知道,人走茶凉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不然,云家也不会成现在这个模样。
云未央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然,还不等她说话,突然有人在营帐外头喊道。
“将军,八百里加急!”
范公公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云未央心中却有一丝不好的预感:“拿进来。”
等云未央撕开信封,看到八百里加急的信封里头是一份家书后,心中一紧。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不其然,当她看完信件的内容后,她的神色一凛,一丝杀气从她低垂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范公公淡然自若,双手依旧高举着手中的圣旨。
那模样,分明就是笃定了,云未央这次一定会应下这道赐婚。
云未央身上的冷气越来越重,好,好得很!
竟然抓了她小姨,还将她小姨送进了宫中!
“云小将军,您看这圣旨?”
范公公见云未央许久没有动作,丝毫无所畏惧地,又将手中的圣旨往上承了承。
应下,遂了他们的愿;不应下,她小姨活不过今天!
可,小姨是母亲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待她也是极好的。
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好好活着的亲人了。
云未央闭了闭眼,心中冷笑:好一个成人之美,好一个断袖小王爷!嫁便嫁,柔弱小王爷是吧?到时候搓圆捏扁,还不是随她心情。
至于京城?正好她搅个风起云涌,也方便查出当年的真相!
范公公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是笑容满面的。
只听他高亢地吩咐道:“启程,回盛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