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都。
京城郊外,一处荒僻的庄子。
一间古香古色,但异常简朴的卧房里,门窗一直紧闭着。
暗淡的光线投射进去,隐约可见一名面容苍白,却依旧难掩其风华的男子倚靠在床榻上。
只见他把玩着手中的圣旨,嗤笑一声:“呵,朕……”
“王爷,郑言在,您有什么吩咐?”
一名娃娃脸小太监,在听到自家王爷又准备口出狂言后,他慌忙打断道。
这种称呼可不能乱说啊,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了,指不定王爷会落得和其他王爷一样的下场。
那到那时候,他也会落得一个惨死的结局啊。
当对上自家王爷那一双多情的细长桃花眼时,郑言的心口漏跳了一拍。
他耳尖微微泛红,连忙将头低垂了下来。
总感觉自家王爷最近好像变了些,好像就是从王爷接了这道赐婚圣旨后,就变得有点怪怪的。
但是具体是哪里怪,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一定要他说的话,那应该就是气质上。
以前的王爷,温和似水,好似这世间翩翩浊世佳公子般。
但现在,似乎在这份气质上,又多了几分随意和凌厉。
不过,郑言想到那道赐婚圣旨上的内容后,也就非常理解自家王爷为何会变成这样了。
这对于每个男人来说,都是莫大的屈辱。
更别说那位竟用了那法子,硬是逼着王爷应了下来。
乌云遮日,床榻上,男子的所思所想也被隐藏进了暗处。
忽地,他抬了抬手,示意郑言退下。
待房中只剩下他一人后,那男子,也就是传闻中断袖的逍遥王百里鹤,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都什么事?
他死得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在一名患有心疾的王室子弟身上醒来的?
而且,还是在这具身子接了这荒谬的圣旨后才醒来!
看了一眼圣旨上冠冕堂皇的言语,百里鹤冷嗤一声。
他堂堂东晋的开国君主,一朝醒来,竟沦落到要娶一个“不好女色”的男子?!
据传闻,还是一个虎面獠牙,一身横肉的男子!
如此看来,现在的东晋距离灭国也不远了,毕竟身居高位的人都不做人。
百里鹤甩开圣旨,修长而优美的手指在那个他熟悉无比的玉玺印章上摩挲着。
这天地,原也不过是他偶然得来,如今……
百里鹤唇角微微勾起,如暗夜昙花般,在这简陋的床榻上妖艳绝然地绽开。
他食指轻描玉玺印章,如今,也不过是重来一趟罢了。
百里鹤闭上眼,开始仔细盘算起来。
钱财,倒是不用太担心,他皇陵里就有很多。
人才?
百里鹤不免想起了陪着他打天下的云家。
那时候,也就云家那家伙的武力值能与他比肩。
就是不知道,他现在的这具身子武力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百里鹤右手捏了捏自己的根骨。
越捏,他心越凉。
废物一枚!
这具身子,根本就不适合练武!
也就是说,他现在没有武力,以后也不能练武!
百里鹤静默了一会,渐渐从坐姿躺平在了床上。
或许他只是在做梦而已,毕竟他已经死了百余年了。
毕竟,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荒唐至极!
然而,一个下午过去了,外面的天色也全然黑下来了。
当百里鹤坐在一张八仙桌上,捏着一块点心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
他,百里贺,堂堂东晋的开国君主,曾经所向披靡的战神,现在变成了一个废物点心!
百里鹤狠狠地咬了一口碟子上的点心,心里默默补充道:还是一个命运被捏在别人手里的废物点心!
又过了一会,百里鹤无声地叹息一声,想来,只能徐徐图之了。
外面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百里鹤不悦道:“外面何事喧哗?”
郑言连忙禀报道:“回王爷,应当是…是宫里绣衣坊将王爷和王妃…王夫的喜服送来了。”
闻言,百里鹤神色一沉。
然,他突然灵光一闪,那不好女色的家伙是云家人。
而且他没有记错的话,被指婚给他的那位,正好是云家如今的辅国大将军。
“王爷,您要试试喜服吗?”
面对来人锐利的目光,郑言之好硬着头皮问道。
百里鹤闻言,思索了一番,自己现在的身子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而云家身为将门之家,那一定还是那般的骁勇善战。
他身边正好还缺一个乖乖听话的打手,如此一来,倒也不亏。
不过喜服么?
他上辈子就没有穿过。
没有想到,这次他醒来才短短一日的时间里,就有了这份“殊荣”。
“王爷?”
郑言咽了咽口水,盯着头顶的压力再次喊道。
也罢,百里鹤慢条斯理吃完碟子里的点心后,才幽幽开口:“呈进来吧。”
话落,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先一步跨进来的,是一名穿着明黄色四爪蟒袍,容貌俊朗,温文尔雅的男子。
烛光晃动间,隐约可见男子衣服上的金边流动。
“皇叔,您的喜服侄儿亲自给您送来了,您瞧瞧是否满意?”
百里鹤端坐在八仙桌前,在他看到眼前的男子后,脑海中就闪过了这人的信息。
此人是当今太子百里越,皇后之子,也是当今皇帝的长子。
百里鹤拿起桌子上备好的手帕,有条不紊地将他每一根手指都擦拭干净后,他才再次开口道:“端来。”
醇厚的低嗓,宛如悠扬动听的古琴,声声扣在他们的心房。
百里越打量着眼前这位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小皇叔,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小皇叔张得当真是好看至极。
据说他的长相是遗传了太上皇后,年轻时的太上皇后,就是盛都的第一美人。
而他这个小皇叔,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说盛都的俊男美女,就连如今的第一美人见到他估计都会自惭形秽。
可惜他是自己的小皇叔,不然……
“布料太扎手了。”
一道宛转悠扬的声音传来,百里越连忙将那点小心思收了起来。
百里越过来之前,是万万没有想到百里鹤会提出不满的意见的。
毕竟一直以来,百里鹤都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而他之所以会亲自过来这里一趟,也不过是为了让百里鹤试婚服,他也好一饱眼福。
见百里越一声不吭,百里鹤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不过很快又变成了往日那般温暖和煦的模样:“怎么?不能换么?”
百里越闻言,摇头道:“自然不会,侄儿这就让人重新裁制。”
百里鹤微微颔首,笑道:“麻烦太子殿下了。”
顿了顿,他温和一笑,又道:“本王乏了,太子殿下慢走。郑言,你送送太子殿下。”
百里越眉头微微一动,他发现,现在的小皇叔似乎比先前更加动人了些。
以前的小皇叔,就好像一朵被养在室内的漂亮花朵般,脆弱、易碎,不堪一折;
现在的,却像是在春日园子里悄然怒放的君子兰,端庄优美,温文尔雅,令人心旷神怡。
是因为父王的赐婚么?
不然,也解释不通一个人一夜之间就发生了这样的转变。
还是说,小皇叔是真的心悦那忘忧楼的无忧公子?
或者,其实小皇叔还有别的目的?
虽说那无忧公子也是个绝色,但,他最出名的并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还有非常人的心计。
他的几个皇弟,包括他,其实都想拉拢这位。
可惜他每次悄悄过去求见,都是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见着。
不过想到百里鹤身体的情况,百里越就不再纠结了。
不管小皇叔有什么心思,只要他想活着,他就必须乖乖听他们的话。
在百里越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离开小破庄子时,百里鹤已经洗簌完毕,躺在床榻上休养生息了。
这一天的事情实在是太离奇了,他需要点时间好好整理整理。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北营区,凉州城的云府里。
虽然所以的灯都熄灭了,但是府邸一处院子里,却还站着两个愁容满面的人。
“红姑,主子现在的情况好转一些了吗?”问话的人,正是墨北。
一名中年女子,也就是红姑叹息道:“这次反噬太严重,少爷强撑着的时间又太长了,估计要等明天这个时候才能醒来。”
顿了顿,红姑又道:“墨北,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圣蛊在,你不用太担心。”
见红姑的神色坚定,墨北也只好点头离开。
在墨北离开后,红姑双手合十,抬头看向布满星辰的夜空。
她暗自祈祷道:如果小姐和谷主在天有灵,请保佑小小姐,让她今生都能够平安顺遂,快乐无忧吧。
小小姐太苦了,她看得都心疼。
在一个冒着雾气的宽大浴桶里,正坐着一名朱唇皓齿,发丝如瀑的少女。
此时的她,眉心时不时地就轻轻皱起,似乎极其的不安。
“无忧,娘亲的小无忧长大了呢。”
云未央,乳名无忧。
一道温柔慈爱的声音响起,云未央心头一酸,“娘亲,您是娘亲?”
在一团迷雾里,云未央匆忙地走着,意图能找到和自己说话的女人,“娘亲,您在哪里?为什么我看不见您?”
忽然,一名身着黛紫色绫罗绸缎,眉眼如画的女子出现在了云未央的不远处。
是她娘亲,娘亲的样子和外祖母留给自己的那些画像上一模一样。
不,比画像上的更美。
云未央飞扑过去,可惜,却直接从她娘亲身上穿了过去。
“娘亲?”
扑了个空的云未央眼圈一红,错愕地回头看向那名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名唤夜紫衣,是云未央的母亲。
立在云未央不远处的夜紫衣,依旧如同画像那般慈爱地看着她:“小无忧乖啊,咱们不哭鼻子。是娘不好,没能陪着我的小无忧长大,还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不等夜紫衣说完,云未央摇头道:“不,不是这样的,娘很好,这一切都不是娘的错。”
云未央贪恋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又道:“错的是那些下毒的人,是他们害得我们一家人无法生活在一起的。”
到了此时,云未央其实已经猜到自己是在梦里了。
她看向即将消失的紫衣女子,坚定道:“娘亲,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到时候,我送他们下去给您赔罪。”
话落,迷雾消散。
云未央宛如黑曜石般明亮的双眸,在无声的夜色中,“唰”的一下子睁开。
她梦到娘亲了,她好想娘亲啊。
云未央轻抚了一下心口,暗自打定主意——
她去盛都这一趟,一定会将谋害她父母,害得她一家人无法团聚的凶手找出来,并且狠狠地剐了。
突然,一团软乎乎地东西在她的脸颊上蹭了蹭。
“吱吱?”
感受到脸颊上的柔软,云未央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抬手捏了捏那团通体白滚滚、软乎乎的小东西,无奈道:“小白,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