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1 / 1)

傅长桓刚走过廊子下,陡然顿步,偏头睨了一眼。那人低着头,连带着伞也低着,身子抖的厉害。

他当真让人这么害怕么?

身后的管家在他跟前说了一句,“公子,那位就是沈姑娘。”

傅长桓没说话,抬脚往里走了,剩下沈禾一人在这胡思乱想。

光这一瞬,她都已经想了好些死法,不过哪一个她都不敢。

她怕死。

傅长桓已经进了庭院,管家也就遣了站在这儿的丫鬟,各自干自己手里的活。

沈禾昨日刚进府上,管家还没来得及安排,落了半日清闲。

她一路往内院走,四下张望着别院的环境,越往里走,院落越少,最后记下了北后院儿里的那棵大树。

**

别院书房内。

傅长桓正在书案前看着手里的信,从宫里来的。

他这次下江南不过月余,从宫里来的信已经是第四封了,信上也无大事,都是问他何时能回来。

历宗九年,傅长桓逼宫后,扶持谢阑即位,小皇帝年仅十一岁。谢阑是端亲王的长孙,嘉南一战后,父亲战死,便一直养在端亲王膝下。

傅长桓扶持他有两个原因。

一.谢阑尚小。

二.他父亲和母亲拼死守下的江山不能易主,还得姓谢。

至于他为何逼宫,还要从九年前说起。

历宗元年,嘉佑帝刚即位不久,嘉南传来战犯,为了稳固皇位,嘉佑帝连夜召集将首在宫内商讨战事。不乏有言官求和,武将求战。

傅长桓的母亲杨婉英是武将之一,盛老将军盛明槐的部下。同僚的谢瑾就是端亲王的长子,也就是他扶持的新帝谢阑之父。

商讨结束后,嘉佑帝下令御敌,派盛明槐及部下一干得力将军一同前往嘉南,杨婉英和谢晋在其内,择日出征。

杨婉英策马回到将军府上时,将军府里外灯火通明,傅延州站在府外,面色担忧道:“夫人,战事如何?”

“后日就走,”杨婉英下了马,挽着傅延州轻声安慰道:“你不用过于担心,我等久经沙场。况且这次有盛老将军坐镇,定然大捷。”

傅延州还是不放心,从宫里传来急召时,他就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两人相挽着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他欲言又止,看着杨婉英的动作,顺势低头。她在他的嘴角亲了亲,很轻,像是安抚。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自从诞下桓儿我性情温和许多。但你别忘了,在这之前我可是一直在沙场上的人。我向你保证,嘉南定会大捷,我也会平安无恙。”

深夜,傅延州起身时,枕边人还是察觉到了,他温声道:“喝水么?”

床上的人摇摇头又睡了,傅延州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让她安心。随后坐在书案前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送入宫的。

傅延州作为朝廷文官,虽武力不行,但他洞察世事,熟读百书,精通兵法。傅延州前后两次坐镇军营,任盛明槐部下军师一职位。这封信的目的就是向皇上请命,随大军前往嘉南。

第二封是写给好友周乾。

他在信中说明了情况,把膝下一子傅长桓寄养在他身旁。此时傅长桓年岁十三。

一切安排好后,大军出征那日,傅延州随从军队一同前往嘉南。

起初,战事一切顺利。月余后,天大寒。粮草耽搁,边关将士苦苦支撑,粮草依然未到,士气大减,军队连连被逼退。

谢瑾也在此战中牺牲,年仅二十八岁。

嘉南城中百姓得知粮草紧缺后,纷纷拿出自家的物资补给军队。军中牺牲一位大将,众人心中气结,势必击退战犯。

而后有‘虽殒一将,然气结。兵退于鼓楼,群起而攻之,其状似万箭齐发。再战,再捷。一鼓作气,终定边关’。

嘉南大捷后,捷报传入帝京。嘉佑帝大喜,然有奸臣奏报,“杨女将因谢瑾一事怀恨在心,恐今后对皇上不利。”

嘉佑帝生性多疑,对奸臣的话思索再三,只道,“暗中观察即可,切勿惊动将军。”

然奸臣早已布下死局,取杨婉英性命。奉皇帝命,先召回盛明槐及大军班师回朝。杨婉英等部下管控嘉南城,分两队回京。临近年关,杨婉英手下只留了亲兵二百,其余随同盛老将军凯旋帝京。

十日后,嘉南成俨然如战前一般安定祥和。杨婉英携手傅延州一同返回帝京,人马过了嘉南成后,一片荒芜,他们就地驻扎。

入夜,提前埋伏好的死士一拥而上,目标明确他们夫妇二人。

亲兵被射杀尽数,他们显然不敌,傅延州在沙场上本就替盛明槐挡了一箭,现下又替杨婉英挡了死士一刀,刀入心脏,当场毙命。

而后,杨婉英孤身一人,俨然不敌层层包围的死士,她知道今日定是命丧于此了。

消息传到帝京后,嘉佑帝心口一惊,他无心致他们于死地。案件交由刑部时,不了了之。

粮草耽搁一案,江南地方官被查处,却因几位大臣极力辩解,恰逢年关,嘉南大捷,嘉佑帝大赦天下,牵连其中的官员保住一命。

次年春,周乾辞官,带着好友遗孤返乡。

傅长桓同周乾蛰居八年,去岁报了父母之仇。

傅长桓其实叫傅景。

姓傅,名景,字为长桓。

回了信后,他去了内堂,给两位至亲上香。大仇得报,接下来就是揪出当年嘉南之战中的一众小人。

天色黑沉,傅长桓在书房内看着大大小小的信封。

“公子,”管家在门外敲了两声,“公子,沈姑娘在后院翻墙,撞上了盛小侯爷。”

翻墙作甚?

**

后院。

沈禾坐在墙头上骑虎难下。她好不容易爬上树借力翻到墙上,被一男子撞上,扬言要把她从墙上拽下来。

男子一身青色束袖衣衫站在墙外,抬头看着她,挑衅地笑道:“来,你跳下来,往我这跳,我接着你。”

……

沈禾不是没跳过,青衣男子也确实接住了她。还没等她脚跟落地,男子又把她带到了墙上。

沈禾知道,她被这人耍了。

现下,她若是跳到院内,腿脚定是要手上。跳到墙外,男子还会把她带到墙上。

她干脆就趴在墙上不动,等男子熬不住就放她走。

“唉!小娘子!”这青衣男子看她这模样,倒来了兴致,“你叫什么名字?”

沈禾不语。

“不说话啊?”青衣男子一个飞身,稳稳落在墙头上,两腿交盘而坐,“那行,我先说。”

“我叫盛朗,帝京盛家的小侯爷。”他戳了戳沈禾的胳膊,问:“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禾。”

“哪个禾?”盛朗又问。

“禾苗的禾。”

“年芳几岁?”

“家里几口人?”

“怎么来了这?”

“一月工钱多少?”

“你觉得我长的如果?”盛朗问的满怀期待。

“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帝京第一美男。”沈禾把能夸的词都往他身上扯,企图求放过,“盛小侯爷,您行行好,把我送下去。”

盛朗装作没听到,继续问,“你为何翻墙?”

“为何?”她能说实话吗?

“今晚月色甚好,坐在墙上看的清楚,并非翻墙。”

“那你拿包袱做甚?”

“自然是带着我的全部家当一起看风景,囊肿羞涩,才能感慨万千。”沈禾脸不红心不跳的敷衍着。

“小娘子皮笑肉不笑的,夜黑风高,怪慎人。”盛朗抬头确认天色,的确没有月亮,而后一本正经道:“小娘子,天上没有月亮。”

……这玩意儿是狗皮膏药吧?这么难缠。

“小娘子,容本小侯爷再问…”一句。

“你闭嘴!”

盛朗猛然一顿,“小娘子,你凶我……”

傅长桓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下来。”傅长桓嗓音不咸不淡。

沈禾被盛朗从墙头上带了下来,还想藏在他身后。

掩耳盗铃一般,拇指和食指捏住青色衣衫往她身前拉,盛朗一下握住她的肩膀,往前一推,“长桓,你庭院里要逃跑的小娘子!”

沈禾往回瞪了一眼,他又瞪了回来,幸灾乐祸的掂量着沈禾的包袱,挺轻,“有没有十两银子?”

沈禾面上一红,一直蔓延到雪白脖颈,笑而不语。

她现在只想掐死盛朗。

“跟我去书房。”傅长桓道。

沈禾慢吞吞地走在最后,思索着接下来要如何面对。还没缓神,就见青色束袖包裹着的手朝她伸了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你怎么走路也是慢吞吞的?”

“?”

“你太慢了,我拉着你!”

!够直白。

盛朗大步流星地拉着她往前走,没一会儿就到了书房。

傅长桓比他们快许多。

书房比较大,陈列规整。傅长桓坐在书案前,看不清什么神态。

“你返回帝京为何没告知我?”盛朗随意找了一处坐下。

“临时打算回来,没多准备。”

“也是。”盛朗想了想,“不过你放心,帝京有我爷爷在,乱不了。”

“哦对了,这月初,我去慧音楼的时候,跟史相的三公子打了个照面,我看他人慌慌张张的,像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史嶙?”傅长桓问。

“就是他,你说他整天宿醉在慧音楼里,能生出什么事?”

傅长桓从桌案上的信封里,把最下面那封递给他。

盛朗拍了拍脑袋,似恍然大悟,“还是他能生事。”

傅长桓话锋一转,看像沈禾,“为何要逃跑?”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怕死。”她老实的说。

“你觉得你能跑的掉?”盛朗打趣了一嘴,“你今个运气好,撞见小爷我了。若是你真跑了,那算是玩完了。”

“为什么?”

“既收了银子,哪还有逃跑的道理。”傅长桓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你也不必怕我,我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沈禾细细打量一番,男人身形顷长,容貌昳丽,眉目中稍带一丝悲伤。

是个养眼的,跟恶魔不沾边。

男人见他不说话,没再多问,淡淡道:“从今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不用怕我,书房里的刀剑改日收下去便是。”

“往后你和他们一样,称我为公子便可。”

“那我是只用照顾你,是吗?”沈禾试探问。

傅长桓淡然一笑,“算是。”

“你先回去吧,明早来书房当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