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雨季,前几年刚修好的堤坝还是没能抗住来势汹汹的洪水,被巨大的水力拦腰冲段,侵泄而下。
沈念君乘着马车从蜀中过江南,一路向上奔赴京城,不眠不休赶了两天的路,终于在一座小城停下,整顿休息。
小竹在车外放好脚踏扶她下车,沈念君脸上倦意浓浓,脚下还有虚浮,亦步亦趋的走下马车。
大水汹汹,堤坝失守,城门还未来得及合上,就被湍急而泄的洪水冲开,直捣城中,一应屋舍无一幸免。
沈念君的马车几乎是顷刻间就被冲毁,几个家丁甚至都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卷入洪水之中,裹挟拖行。
“小姐!”小竹的叫声传来,她没能抓紧沈念君的手,她们被巨大的冲力冲散。
沈念君被活生生淹尽滚流中,口鼻全部呛进了泥黄的洪水。
她下意识的呼救:“救命!”
她不会水,两只手在水中毫无章法的乱抓,双脚在巨流冲刷下根本没办法站立。
窒息,惊慌,无助,恐惧…
她不能死在这里…
绝望之中,一双宽阔的手掌伸进水面,抓她的后颈。
“噗…”
沈念君被人从水里轻而易举的捞出,她身形娇小,林祁根本不需用力,长臂一拦,将人提出水面,另一只手也重复刚刚的动作,又从水中提溜出一个人来。
沈念君活了十六年,从未这样狼狈过,被人提着衣领,像是菜市场里卖家禽的大娘在给客人展示。
窘迫至极,仓皇的呼吸新鲜空气,却又被呛住喉咙,猛烈的咳嗽起来。
“宋衍,交给你了。”林祁右手一个沈念君,又有一个小男孩,放到宋衍的竹筏上,转身又走进了洪水之中。
“好,我先带他们去安全的地方,你小心点。”宋衍撑着竹筏,与他林祁朝着相反的地方走去。
沈念君咳嗽着,根本来不及看清林祁的面容,等她反应过来。
只能看见一身白银铠甲的背影,修长挺阔,腰间佩剑。
是军营中人。
水患侵蚀,青石道路尽数被洪水淹没,污浊的洪水毫不留情席卷一家一户,低洼处甚至淹到了屋顶,洪水猛兽可见一斑。
高高的水面漂浮了各种,有山林冲下的枯树木板,从屋舍中带出来各色家具,衣裳食物,甚至…还有溺死的尸体。
官兵连夜打捞救援,简易的竹筏一个一个地将被困的百姓救出来,再临时放置在水位不深的安全区,集结成群后带去难民营。
受灾被救的百姓被宋衍聚集在一起,还试图在水中找值钱的东西,他们被大水冲刷一无所有,然后又在这暂时安全的地方哄抢。
人群骚动,沈念君站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费劲吧啦的拧干湿透了的衣衫。
因为本就是蜀中典型的娇小体格,所以即使在这么一个临时安全区,那水位也仍是到了她的小腿肚的地方。
“让开,这是我家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妆匣,悠悠的飘到人群面前,这种时候谁还去深究主人,只想着能捞上一笔,于是新一轮的争夺又开始了。
沈念君眼皮都没抬一下,想起决定出门时,王嬷嬷交代,要把所有的家当缠在腰间才是最稳妥的。
沈念君摸了摸腰带,鼓鼓囊囊,心安不少,要知道,这里还是江南,刚走出蜀中不远,离京城还有几千里,盘缠可是头等大事。
没见到人群争夺愈发激烈,甚至开始几经推搡。
沈念君被殃及,不知被谁撞到一下,身形不稳,眼看着就要跌入脏污的洪水中。
还是脸朝下!
凭空中,一支手臂突然出现截住了沈念君的腰,即将触及水面时,沈念君被猛的捞起:“小心。”
沈念君心有余惊,抬头寻那声音的主人。
棕褐色的高马上,一身甲衣,高冠束发,一手持着缰绳,另一只手臂正在收回。
没由来的,沈念君觉得脸上一片发热,是因为被陌生男子揽了一把腰吗。
半刻后,才回道:“多…多谢。”
那人嗯声,随即神色一凛,转向骚乱的人群中,目光落在闹事的几人身上:“你们三人杖责二十,自去衙门领罚,再有闹事者,严惩不贷!”
他居高临下,冷声呵斥,他手下的士兵训练有素抢救洪涝难民,整顿灾群纪律。
沈念君定在原地,看着他一个个的发号施令。
然后从别人嘴里知道,他是京城派来赈灾的小将军,林祁。
京城来的,那应该是很厉害的吧,会不会和她京城当官的爹爹一样厉害?沈念君想着。
沈念君被官兵带着,安顿在林祁准备好的难民帐下。
柳暗花明,在难民营中和失散的家仆们重逢,王嬷嬷和小竹拉着沈念君的手,痛哭流涕:“小姐,可算看见你了,您出事了老奴怎么和九泉之下的婉娘交代啊。”
沈念君安慰着她们:“我没事,我遇到了一个很厉害的将军,他救了我。”
王嬷嬷擦着眼泪,又开始对着家丁抱怨,“早说不走南道,梅雨季节水患频发,蜀中到京城,走西边直上越山,除了路难走些而已,现在差点还弄丢了小姐。”
家丁们也是惊心动魄了一阵,垂着首只敢小声说:“南方一带免不了雨,当初也是怕山路颠簸让小姐吃苦,又恐泥石流夺命,才选的这条路。”
王嬷嬷愈发来火,她曾经是婉娘最信任的人,自然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现在又有怨气,几乎要拿他们当出气筒。
沈念君拉住王嬷嬷的袖子,又扶起一直哭的小竹:“这次水患来势汹汹,任谁都是九死一生,我们此次好歹平安了不是,何必积怨呢。”
沈念君劝言一出,场面被按下来了,平静片刻之后,有几个年纪小的家仆终是忍不住哭出来了,自责的哽咽道:“小姐,都怪我们没用,没扶住马车,让您被水流冲散。”
他们大难之后仍是心有余悸,洪流中不知混杂多少淹死的尸体,平常人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崩溃,沈念君摸了摸他们的头顶,安慰他们。
小竹用袖子擦着眼泪,却流的更凶了,哽咽着说:“小姐,你真的是太温柔了。”
沈念君抿唇轻笑,把有些发抖的手藏在袖子中,她也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强撑罢了。
尸殍遍野,人性险恶。
在患难之中最能显现出人性的自私,抢夺救命的浮屠可以舍弃妻子,面对诱人的物件又闪出贪婪的目光。
世人如此。
那么她即将要去的京城,真如母亲所说的那样好吗?
那里令人瞠目结舌的繁华,那高官厚禄却从未谋面的爹爹,是属于她的吗?
……
月明星稀,沈念君看着皎皎白月,心中只觉得无限烦闷。
沈念君走出难民营,思绪万千。
却未曾发觉竟然走进山林,绿草藤蔓交缠,只有月光能勉强看清周身。
反应过来时,想寻着来时的路重新回头,可是山林茂密,又笼罩着一层夜色,哪里辨得清山中的方向。
硬着头皮一通乱走,沈念君渐渐有些慌了神,以为希望渺茫时,却发现被树枝半挡处的地方,有一抹人影。
沈念君不确定这是人是鬼,可是求生欲让她壮着胆子,又惊又怕的开口:“冒昧打扰阁下,您可知山林的出口在何方位?我一时不慎走入确迷了方向,烦请阁下能否指路?”
那人开口,“迷路了?”
“正是。”沈念君应声,却突然一怔,这声音,怎么这样耳熟。
是林祁吗?
沈念君脑海里的名字一闪而过,还未思索结束,一枚扁长的金属被递到她手边,林祁说:“林中难行,方位难辨,我带你走。”
沈念君伸手抓住他递来的东西,冰冷的触感从手掌穿来,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
沈念君在后面,看着林祁挺阔的背影,手中的玄铁被稀疏的月光反照,上面还有银白色铁丝花纹。
依稀辨认出来,手中的这个…好像是剑鞘。
林祁穿着白甲,却将披风取了,白日里头上的冠也取下,只有一枚简易的木簪。
沈念君看的出神,却没注意脚下,一下子摔了,而一个剑鞘的距离终究是近了些,她没有摔到地上,而是撞到了他的后背。
沈念君下意识惊呼一声。
林祁感受到后面突然的撞击,脚步停住。
沈念君额头撞的有些发疼,有些心虚的道歉:“抱…抱歉”
林祁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向前走,可是沈念君明显感觉到,他的脚步放缓了,步子迈的小了,不再那样大步流星的走了。
沈念君跟着他向前走着,他的身形宽大,几乎能将她眼前挡的严严实实,除了两边的荆棘杂草,几乎看不见前方,也和他没有任何交流。
可是沈念君心底却莫名有心安,一股暖流涌动着,明明他们之间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
沈念君想到了婉娘,想到了那个日日枯坐在窗前的女子,执念至死。
在弥留之际,仍不甘心的喊着沈郎,为了实现她最后的夙愿,沈念君不得已带着蜀中的家仆,头七当夜就匆匆卷了行囊,离开蜀中,奔向京城。
她从未出过远门,第一次就是孤身一人,要远去几千里。
害怕吗?
王嬷嬷问过她,小竹也问过她。
她都说不怕的,有着一腔孤勇。
婉娘被困了一辈子,直至死亡。
她作为女儿,也该帮忙讨个结果。
可这一路上的飘零,一场水难,把人性直愣愣的剖到了沈念君面前。
还是让她心生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