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气(1 / 1)

有林祁的带路,加上沈念君也并没有走的多深,他们很快便走出了山林,点着星星灯火的难民营就在不远处。

林祁手下微微用力,剑鞘一下收回了他的手中。

寒剑入鞘。

林祁的眉眼映照在剑刃上一闪而过。

林祁缓缓道,“夜已深,这里又鱼龙混杂,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切莫乱走。”

沈念君抿了抿唇,“有劳将军,多谢将军多次相助,小女子无以为报…”

“不必。”林祁将剑重新佩置腰间,转身就走。

沈念君本想问一问他在京城住宅,自己也是要去往京城的,但是目前没办法久留,只能日后回报。

可林祁却直直打断她的话语,步履匆匆的离去,徒留她一人立在原地。

另一边的林祁,回到主账。

虽然他自小在京城长大,可是林氏世代从军,又三天两头带他去军营里挨打,家风如军规,所以他没有其他州府一样住在衙门驿馆,而是和官兵们一起,住在难民营。

“那个黑影,抓住了吗?”宋衍在里面等了林祁多时。

林祁灌下一碗茶,“没有,他往山林深处逃了,他的轻功不在我之下。”

宋衍惊讶,“你的轻功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这江南怎会有比的上你的人?”

林祁微微蹙眉,“我怀疑是京中派来的,江南水患事发突然,陛下极为看重,派来的官员足有十余人,人多必定生事。”

“想争功?”宋衍有些恍然,随即一笑,“这赈灾治水岂非易事,光是安顿难民修整城镇都不知要耗上多久呢,更遑论还有最头疼的水利工程,现在争功岂不是太早了些。”

林祁冷静道,“总有急功近利之人,明日还需去一场堤坝查看一番。”

宋衍疑惑,“那里已经被冲毁,洪水还未停歇,焉知还会不会有下一场大水,去那里做什么?”

林祁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

宋衍也没再多说,眼眸微动,“没追到人,那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林祁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想起了那个女子,在山林外说的那句话。

小女子无以为报…

林祁神色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缓缓道“有人迷路,所以顺便带她出来了。”

宋衍可是和林祁从小长大的人,很快便捕捉了一丝异样,颇为八卦:“迷路,失足少女?”

林祁沉下双目,意为警告。

宋衍笑出了声,“本来在京城你就颇受姑娘青睐,没想到江南女子竟然也好你这一口。”

林祁最后是把宋衍用脚踹出去的。

天色一亮,沈念君就遣了家丁去前面探听路况,蜀中一去京城三千里。

他们没有多少时日耽搁,沈念君也不想等,多等一刻,心里那份孤勇就便少一分。

林祁也带着一队人马,要重新进入灾区救人救物,在难民营门口,和沈念君撞了正着。

沈念君想伸手拦住林祁,问出昨天的话,可还不等她开口。

林祁却脚步飞快,从她身旁擦身而过。

沈念君疑窦丛生,为什么林祁似乎在刻意避着她?

扯了扯旁边的小竹,“我现在的模样,是不是很难看?”

小竹性憨,从上到下认真打量了一遍沈念君。

因为之前的马车被洪水冲走,之前所带的衣裳几乎一件未留,沈念君穿着的是难民营里面的粗布麻衣,可虽是褐色窄衣,没有之前的衣裙那样衬人,可是沈念君本就皮肤白皙,眼眸弯亮杏眼盛趣,从小长于蜀中,一身婉约气质也根本不用衣裙来衬,也是让人一眼看了就挪不开的存在。

小竹摇头,认真的说,“小姐还是很美的啊。”

沈念君摸了摸脸,又走到一旁蓄满水缸的水面映照了一下。

家丁很快就打探好了情报,目前天日歇语,前面道路尚且能通,但是过几日再下雨就不定了。

“那现在就走吧。”沈念君没有片刻犹豫,也没再去深究林祁异常的反应,反正最后都是在京城的,总会相见。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重新置办了车马就匆匆上了路。

路途颠簸,南道又几乎是穿过江南,北上京城,一路上的颠沛让沈念君几乎没睡下过一次安稳觉。

终于一个月后,高耸而立的京都近在眼前,沈念君满脸倦意的走下马车。

“京城”二字,高高的挂在城墙之上。

沈念君被小竹搀扶着,这里入城的检查不同于其他,需要主人亲自下车检查搜身,提供进城的路引。

城内的沈国公府一片盛景,绯红绕梁,权贵云集,门外十里的迎亲队伍等候多时,鞭炮齐鸣,喜乐冲耳,好不热闹。

除了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最为瞩目的还是坐于马上身簪红花的新郎官,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六皇子顾行琼,封号长陵王。

所以沈家郡主一嫁过去便是长陵王妃,简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所以大街小巷几乎也挤满前来观礼的百姓。

沈念君却是被下人用团扇掩面,走了后门悄悄引进去的,不知道还以为她是鬼鬼祟祟之人。

可即便这样低调,但到底是人潮汹涌,她又这样故意低调,反而不合时宜,还是不免被人注意了去。

沈念君没想到,一踏进内院,不同于外面锣鼓喧天,这里一进三门,每一道门都有脸色警惕的侍卫守着,安静得出奇。

沈念君带来的仆人早就被人按住,用麻绳捆了手,立在屋外。

沈念君竭力控制,没有表现出分毫的动容,缓缓的推开那扇梨花木门。

沈念君跪在地上,缓缓说出自己的身世和来意。

不卑不亢,目光坚定。

国公夫人端坐在主位,脸色愠怒,手上的茶杯被她用力的放下砸出一声脆响。

“晦气。”她厉声说。

沈国公府嫡女出嫁,而沈念君一身镐素,怀里还抱着婉娘的牌位。

沈念君抿了抿唇,

国公夫人却直接发难,“冲撞郡主出嫁,来人,把他们给我拖下去。”

一群侍士兵走上来,将沈念君团团围住,凶神恶煞的嘴脸,毫不费力就将沈念君架起,扔进了柴房。

从始至终,沈念君没有哭求,没有讨饶,只死死的护住怀里的牌位,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冰冷漆黑的柴房,外面却筵席升歌。

前一刻,小竹还在府门前被奢华的景象惊掉了下巴,兴奋的以为一路上的颠簸总算苦尽甘来。

现在,却是简单一句所言不实,便否定了她的身份,扔进了柴房。

小竹因为多嚷了两句,被赏了耳光,脸颊红肿又混着眼泪,火辣的疼着。

沈念君拿出身上备着的药膏,细细的给她抹着,小竹抽泣着说,“小姐,我们是不是应该晚些时间再来。”

沈念君摇头不语。

如果说在路上沈念君或许还有些怀疑,可是真的到达天子脚下时,她近乎笃定。

像这些人生来便是皇族贵眷,国公之门,从来生活在云端的人,眼底尽是睥睨和冷漠,如果今日不是正好嫁女,忌讳血腥,沈念君完全相信,那位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完全绝对会在她见到父亲之前,就让她身首异处。

沈念君是从小就知自己身世,可是内心却从没动过要来京城的念头,如若不是婉娘临终执念,她也只怕永远不会踏足这里。

沈念君知道此时她为鱼肉,孤身犯险,本就孤注一掷。

她在等…

天光微曦时,柴房门被人推开。

是她那素未谋面的爹,沈安。

沈安看着她狼狈的躺在干草上,没有露出过多的神情,只是简单的解释说,国公夫人向来谨慎多疑,又为婚事操劳,一时不察误伤了你,他代她向沈念君道歉。

沈念君听及此,内心有一丝冷笑。

她本来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虽涉世未深,可同为女子也是自然了解三分国公夫人的恶意,只是沈安的态度,确实让怀有期待的人如浇冷水。

沈念君微微摇头,以退为进说:“没事,本就是我冲撞了府中婚宴。”

沈安若有所思,目光下移锁在了她怀中婉娘的牌位上。

沈念君轻声道,“母亲她去世前还在念着父亲。”

沈安仍旧看着,却沉默不语,略带沟壑的眉眼藏着一丝沈念君看不懂的神情。

沈念君没再说话。

良久,他问,“婉娘她,给你取了什么名字?”

“念君,沈念君。”沈念君答。

他脚下一晃,沈念君终是从这位达官贵人眼中,捕捉到了几分悲情。

他看着沈念君说,“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是我欠你们母子二人太多。”

沈念君说,“我进京的时候,就办好了离京的路引,我来这里见国公大人一面,只是为了圆母亲一个心愿,她一生都希望可以成为沈家妇,她说哪怕是妾,也比无名无份的好。”

婉娘她,守着两人曾住过的院子,等了一辈子的沈家郎君,也念了一辈子。

沈念君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痴,可是无论如何努力,也改变不了她分毫,到后面,只能冷眼看着,而为她远赴京城圆其夙愿,是沈念君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沈国公却说:“你是我的女儿,既然相认,定要认祖归宗的,这么多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蜀道之难,你又一介女儿身,是爹对不住你,我以后定会加倍对你疼惜。”

沈念君蹙眉,重新解释道:“我不求认祖归宗,我只是为了婉娘临终嘱托,将她的牌位留在沈家祠堂,我就会回归我原本的生活。”

“胡闹!”沈国公发怒,“你本来就是国公府之女,你既然是婉娘的女儿,就应知礼守规,这里才是你的家你的生活。”

沈念君仍想辩驳,婉娘就是太过循规蹈矩,为了一个人困了自己一生。

沈安却拂袖而去。

他明明字字句句都说着自己的罪过,想要补偿我,补偿她这个女儿,可是他从头到尾,却不曾正面回答过婉娘的诉求。

终是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