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君柴房的等待,几乎是一夜没睡,提心吊胆着,幸在沈安终是出现了。
即使他们不欢而散。
沈安走后,沈念抱着牌位在原地立许久,才重新走入房内。
沈念君心乱如麻。
可是不多时,木门被家丁从外面敞开,一群仆役鱼贯而入,将坐在干草上的沈念君小心的扶起来。
好大的阵仗。
随后而来,正是沈夫人,迈着疾步满脸愧意。
昨日还是不近人情的国公夫人,今日却亲自现身柴房,面目慈爱的拉过沈念君的手。
“念君啊,都怪我昨日忙糊涂了,以为你是居心叵测之徒,错怪了你,今日我特意来赔罪。
你小小年纪就失了亲娘,还独自远赴京城,这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吧,我听下人说你们走的南道,那里洪涝汹涌,我听着都觉得骇人,你说说我怎么就做了这样丧天良的事,把你关了柴房呢。”
说着悲从中来,她还掉了几滴眼泪。
沈念君不知她这是闹的哪一出,但下意识还是想客气着回话。
可是她却仍自顾自的说着,“我已经命人把湘林轩收拾出来做你的闺房了,事出突然,虽然是你嫡姐曾经的闺房,但是现在她已出嫁,以后你就放心在这里住下吧,我是你的嫡母,也让我有机会弥补犯下的过错,还有我们之间缺失十几年的母子之情。”
沈念君内心攸的笑了,居然一夜之间就能涌现母子之情,但是沈念君还是保持着面色宁静,听着她自诉衷肠,一番柔情蜜语活活可以将人听化了。
整个府中的人都看着国公夫人亲密的牵着沈念君走了一路,然后又一齐用了午膳,期中夫人又挑刺的给屋子里添置了不少物件,最后是管家有事来请夫人,她才依依不舍拉着又说了一通话才走。
所有人都看见,国公夫人对沈念君可谓是柔情似水体贴入微,简直不能再好了。
一场戏做完,从早到晚,除了点头沈念君没说一句话,也不需要说话,她的角色只是陪衬,而沈夫人也只需要唱慈母的独角戏就行。
小竹恍若在梦中,手中还握着国公夫人送她上号的银瓷膏药治脸,怔怔的说:“小姐,这是昨日的那位夫人吗?”
沈念君坐在茶桌边,饮下一口茶,道:“不用怀疑,以后这样事情还会很多,慢慢习惯吧。”
沈念君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婉娘,可是事情好像比想象中的更加困难,不是三言两语几滴眼泪就能解决的。
她只能静观其变,先住下来再另寻机会。
况且她目前还揣摩不了贵人的心思,但是这也不奇怪,毕竟婉娘猜了一辈子沈国公的心都没猜透。
湘林轩的景物别致,装饰考究,闺房里简简单单的窗台,选用的六角样式,四周雕刻了木花,遮窗的纱帘选用的是薄如蝉翼的天丝,可以遮挡屋外的灰尘却不挡光,粗略一看甚至难以察觉还有一道丝帘。
这样珍贵的天丝,即使是富商也只舍得裁剪一小方块用作手帕,而这里却是拿了大块面料仅仅用于遮灰。
沈念君抬眼望向窗外,院中景观仿照的是江南苏州园林,这熟悉的景观,让沈念君攸的想起那夜的山林。
夜月之下,指尖沁凉的剑鞘,穿着甲衣系着白色披风,挺拔健硕的背影。
明明和他只是萍水相逢,可是这是沈念君在婉娘去世之后,又途逢灾难,只觉得人情冷暖,可是林祁的出现,给了沈念君唯一遇到陌生的善意。
也是给了沈念君对京城的一丝期盼。
既来之则安之,不过一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沈念君站起身来,吩咐道:“小竹,收拾好东西,我们去偏房住下。”
这里是原本沈意的闺房,沈夫人却突然换给了她住,是这偌大的府邸没有空院,还是如她所说用最好的院子真心弥补。
这位嫡姐,可是昨日方才出嫁,今日自己的房间就被鸠占鹊巢,归宁那日定当气愤至极。
沈念君不用想便知道,这是沈夫人故意为之,想让让沈意加重对自己的敌意而已。
即使没有亲眼见过那位嫡姐,不知她自己保持如何态度,可是有这样一位母亲,沈念君还是下意识将她归入对立面。
搬去偏房,既不拂去沈夫人一番好意没有打脸,也能在三日后沈意反难时,有一个退路。
…
傍晚时分,沈念君把弄着面前颜色各异的丝线,一时犯了难。
紫色矜贵,黄色活泼,绿色清正。
哪种颜色会更适合些。
“二小姐,夫人邀您去前厅用膳。”婢女立在屋外通传。
沈念君随手摘出那一籽黄色丝线,就它了吧,转身回道,“马上来。”
沈念君到达前厅时,沈安和沈夫人已经在等她了。
一桌的菜肴,皆是蜀中典型的菜品,似乎是特意为她准备。
“念君,你来了。”沈夫人亲昵的站起身来迎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你从小在蜀中长大,我猜你可能吃不惯京城的口味,特意寻了酒楼的厨子,煮了这桌川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沈念君面前的瓷碗,多了几箸热菜。
“多谢母亲。”沈念君是个会卖乖的主,既然她想展露母爱,那便陪着她,笑眼眯起尝了一口,便道:“我很喜欢。”
沈安确实发自内心的笑了,“喜欢便好,往后特意在你要是还有什么习惯,尽管和你母亲提。”
“嗯。”沈念君乖觉的点点头。
沈念君的态度极好,也哄的人舒心至极,一顿饭吃的可谓是其乐融融。
待得下人呈上一碗暖汤后,这顿晚膳便是结束了。
沈念君却放下筷子,一脸人畜无害的问,“我从蜀中带里的仆役中有一位王嬷嬷,她是看着我长大的,与我很是亲厚,婉娘过世她便算作我半个亲人了,不知母亲将她安排去了何处。”
沈夫人面色攸的一僵,怕是没想到沈念君会为了一个奴仆说话。
昨夜里,王嬷嬷看见沈念君被沈夫人关入柴房是,一片混乱之际竟然吐出口中塞进的布条,气急败坏冲着沈夫人叫喊:“你这心肠歹毒的毒妇,害了我家小姐还不够,居然连念君都不放过,当年…”
话还未嚷完,就被侍卫一刀刺穿喉咙,当场毙命,沈夫人只冷冷让人将尸体拖走,毁尸灭迹。
沈夫人回道:“昨日意儿嫁人,那刁奴心有愤懑叫喊了起来,我担心扰到酒席之上的宾客,便让下人制住,拉扯之间被侍卫失手杀了。一介贱奴的死活,以为不用不在意,倒是没想到念君与她还有这一层关系。”
沈安听完沈夫人的解释,也如是劝道:“奴婢而已,死了便死了。”
沈安饮下一口汤,拿了绢帕擦拭,继续道:“念君,你现在身份不同往日,尊卑有别,万不可与奴仆称友结亲。”
尊卑有别。
贱奴而已。
沈念君眼底覆上一层阴霾,“父亲教训的是。”
沈安没再多说,他还有事要忙,便抬脚离席。
沈念君却在此时,缓缓开口,“倘若这个贱奴,曾经是婉娘自小长大的贴身婢女,也是现在唯一在蜀中见过父亲的人呢?”
沈安身形猛的一滞。
王嬷嬷几乎陪伴了婉娘一生,也是婉娘极度厌世之时,唯一愿意说话的人。
是了,有时候婉娘将桌上的樱桃煎打翻在地时,如果沈念君出现在她面前,她会发疯的似的推着沈念君。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走!”
“为什么要丢下我啊。”
“你有妻子我认了,我低头就是了…”
怨气横生,由爱生恨,痴念成执念。
沈念君冷冷盯着沈安的背影,沈安就要转身时,沈夫人猛的摔碎瓷碗。
“放肆,胡言乱语什么!”
……
江南。
林御史和郑书节走后,宋衍坐在主帐里面,久久没有缓过来。
林祁倒是表现的比宋衍平静很多。
宋衍还是气的牙痒痒:“刚刚那林御史说的什么话,合着我们一个多月不眠不休在洪涝救人,比不过那郑侍郎突然出现撒出的一点甜头呗?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默默付出,我每日跟在你屁股后面收尾清场的时候怎么就看不见那么一个默默付出的人?”
林祁当然也有些气愤,只是想起前几日那无故出现的黑影,林御史抵达本来应该由他接待,却被郑书节半路劫走。两者联系起来,就知道郑书节是有备而来。
宽慰道:“奏折已经装入了封函,再生气也是无用的。”
“郑书节这就是明抢!”宋衍一口气郁结,张牙舞爪朝着空气挥拳。
宋衍发泄一通,看向林祁。
“难道就这么容易就将功劳拱手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