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祁正色道:“离京时,父亲说这次江南之行尤为珍贵,我起初以为,他指的是赈灾之功,后来真的面对灾情时,我才明白。
父亲总说我长于繁华,不懂世道艰难,我说天下繁荣昌盛,强将安邦,如何艰难?
懂得人间疾苦,了解民生,才是这次江南之行的珍贵所在。
功劳在谁,陛下如何看待,最终都是为了解决灾情,我们问心无愧便好。”
宋衍也沉默半晌,他们从京城捧着圣令南下时,是踌躇满志,是满心期待。
少年的心思也是单纯且虚荣着,以为终于有机会可以大展拳脚,带着荣耀回归,让他人刮目相看,获得掌声和认可。
可是一路南下,愈是离灾区更近,愈是和百姓接触,他们对这个盛世的认可就多一分动摇。
不堪一击的堤坝是因为偷工减料,刁蛮成性的百姓是苦政久矣,杯水车薪的赈灾银两是国库空虚,层层克扣。
这次江南水患就像是撕开了虚假繁荣的一道口子。
宋衍以为大彻大悟后的林祁就要转性了,可是林祁却话锋一转:“但是这口气要咽,可也不是这样咽下去的。”
宋衍眼眸一亮,那个有仇必报的林祁还是没变,忍气吞声就是他们军营双杰的作风!
宋衍凑到林祁面前问:“怎么做?”
林祁弯起唇角:“我们每过一城,我就会带队去查看被冲毁的堤坝情况,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衍当然知道,“救援百姓只是赈灾的一部分,水难源头所在就是水利,只要水利足够完善就可以一劳永逸。
我知道你想的多,可是陛下也只是让我们安顿好难民而已,况且就凭我们现在捉襟见肘的情况……”
宋衍说着说着,想劝林祁省省力气,可是说到后面才猛然发觉,他们面对几乎要重修的堤坝束手无策,最主要是因为没钱,然后没无权,有心无力。
重修水利,要钱,百姓水灾中的损失补偿,要钱。
可是郑书节却有钱啊!
谁不知道,郑书节背后的郑氏,在京城如日中天,氏族之首。
郑氏祖上是弃商从官的,曾经是富可敌国的商贾,后来花了半数身家买了一个闲官当当,以为只是当着玩的,却没人想到,那个郑氏却将立志要在朝堂上闯出一番天地,然后竟然真的,几代人的努力下,在朝堂终于是混出了大官,到了如今,郑太师乃当朝帝师,后来郑家嫡女入宫成了皇后,郑书节是最年轻的侍郎,唯有一幺女书绘也在京城颇有才名。
这背后的万贯家财,可见一斑。
宋衍想,这官场之道玩不过就认了,就当是上了一堂课,可是这笔银子,不敲不是子弟兵!
……
林御史按规矩要在林祁这里待上三日,郑书节也待了三日。
郑书节丝毫不汝没大财主的名声,况且他本来就用银钱来笼络人心,于是郑书节所到之处,分发下来的生活所需无一不是最有分量的,且人人有份。
连带着宋衍和林祁的生活质量,都提高了不少。
第一日,百姓中就开始传郑侍郎才是菩萨降世,对他们这样好,出手阔绰。
第二日,郑书节已然成为了百姓心中最有威望的人,原本喊着林小将军的人纷纷倒戈,开始喊郑侍郎了,因为喊了之后得到的好处更加丰厚。
第三日,在难民簇拥下,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句,“郑侍郎不仅会给我们补偿受灾的损失,还会帮我们修好水利,让我们再不会受大水侵蚀了!”
“真的吗?郑侍郎果然是大善人!”
“修堤坝的话,那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郑侍郎的画像供起来!”
“那等得了救济银,还有补偿款,岂不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救世主啊!”
有了银钱傍身,确实是真正解决了他们接下来的生活问题。
一场大水几乎让他们积攒的所有毁于一旦,这难民营却只是临时的安身之所。
可是没了屋舍,良田水淹,没有收成。生存于世就要面对温饱,面对严寒酷暑。
他们太急了,根本等不起。
于是这不知真假的言论逐渐一传十,十传百。
最后直接有人带头领着难民,直直跪在林御史和郑书节面前,磕了几个响头,痛哭流涕的感谢他们这么快就修建水利,甚至还主动请缨加入工队,尽一份绵薄之力,给工钱就行。
郑书节眼底闪过一丝讶然。
林御史听了,也知道水利修建是这次水患的关键,而国库空虚已经不是秘密,没想到郑书节居然挺身而出,抛弃病重的父亲已经是无人能及,现在又要散尽家财帮朝廷补上亏空,真真是深明大义无私奉献!
林御史被气氛感染,也红了眼眶,给郑书节行了一个大礼,“未曾想郑侍郎年纪轻轻,竟然忧国忧民至此,下官佩服!”
“我……”郑书节想解释什么,却无从说起。
林御史沉浸在感动的情绪中,“等我回到京城一定会在陛下面前将您的功绩一一上禀,只有您这样的才配当一个好官。”
郑书节觉得自己没必要解释了,拱手道:“那就有劳林大人,帮我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两句了。”
林御史利落挥手,“侍郎放心!”
宋衍和林祁就他们站在后面,宋衍咬着手指极力忍耐,差点笑出声来。
要知道江南之大,光是堤坝就不知道要修多少个省份才能覆盖,尤其在长江流域,棘手之际,粗略一圈,黄金万两都是不够的。
本来林祁只是放出郑书节要分发补偿银两和修建这附近的堤坝而已,没想到这谣言越传越离谱。
可是郑书节居然也应下了。
林祁不由的蹙眉,这郑氏到底有多深?
林御史最后乘着快马离开,怀中紧紧抱了三封密函,宋衍看见那明黄色的信封还是有些幽怨。
郑书节勒了勒缰绳,林祁出声道:“很快我们就要和其余官员汇合,现在灾区百姓基本稳定,陛下会派遣治水专员前来替换解决基建问题,我们也要回京述职,郑侍郎功不可没,不如郑侍郎届时一同回京吧。”
……
沈念君被沈安罚了闭门思过。
沈夫人摔了碗筷,却被沈安出言打断,他直接出声斥责沈念君,主人不应被区区奴婢影响。
沈念君提出王嬷嬷,也确实是因为对待王嬷嬷有不一样的情感,二来也是试探,婉娘在沈安心中的地位,是不是会有些不同。
结果沈安的薄情,既沈念君的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沈念君百无聊赖的坐在案桌旁边,手里编着黄色丝线。
没有看见沈夫人接下来的表演,沈念君还有些可惜。
小竹从外面猛的推门而入,如临大敌般,“今天大小姐归宁!”
沈念君看了她一眼,说:“我知道。”
小竹急切的说:“大小姐已经去了国公夫人那里了,还有长陵王一并来了,三个人凑在一间屋子里不知道会想就什么法子对付小姐呢!”
沈念君继续懒散的编绳子,点点头淡淡回,“这我也猜到了。”
小竹冲上去摇沈念君的肩膀,“小姐不急吗?”
“我们足不出户谨言慎行,他们也没办法轻易拿捏我们的错处。”沈念君冷静分析。
而且这两天也被沈安罚了闭门思过,可是沈念君也因祸得福,断了两天和沈夫人的交集,也自然没有做错事的机会。
顶多就是沈意气不过自己占了她的屋子,一时发作来寻自己的不快。
正好沈念君也觉得这里如烫手山芋,也能趁此机会提出换一个院子。
沈念君如是想着,甚至有心期待沈意来找自己的麻烦,可是等了一天,也没看见沈意。
直到夕阳西下,长陵王府浩浩荡荡的回府时,沈安却派了人来说,解了她的处罚,从明日起可以随意出去国公府,还特意派了近卫来保护沈念君,保证沈念君出府上街的安危。
沈念君在屋内回答,“念君已经知错,多谢父亲宽宏大量。”
暂时的逢迎讨好。
沈念君心下四生疑窦,小竹刚刚才说,沈意走之前在水榭中和沈安对坐聊了很久。
所以是这番谈话,让沈安消气?
沈意一天都没有来过湘林轩,是没人告诉她实情,还是她忍住了没来,或者她并不在意这个,没必要为此置气。
沈念君猜想了很多可能,却独独没想过,沈意对自己也许存在有一分善意。
如果沈意真的为自己说了话,那么她…
是敌是友?
恢复她的自由活动,是在帮她还是故意放纵,让她自己出错?
沈念君越想越头疼,甚至涌上些许酸涩。
国公府,长陵王府。
她没有一个可以招惹的起,也不想招惹,可是人心难测,井水不犯河水的理论在这里不会奏效。
她不怕死,离开蜀中时她就做好奋不顾身的准备,反正最差的不过是死而已,可至少她尽力了,为了那个可怜女人争取了。
即使在九泉之下相遇,她也可以没有愧疚的和婉娘见面。
如果做到了,让婉娘以妾室名义上了沈家族谱,就证明,她不是一个绊脚石,不是一个只会哭的小孩,生下她不是一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