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挽个发髻吧。”
清早,沈念君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青丝如瀑的自己,未被修饰的粉黛下是有些幼态的鹅蛋脸,杏眼红唇,单纯清澈。
沈念君却想起昨晚的沈意,一身藕荷广袖裙,眉眼总带着平和且疏离的笑意,端庄从容。
不得不承认,沈意的优秀,是溢于言表的,无需言语的修饰,只需一眼就能确定。
“小姐是又要出门吗?”小竹从妆匣里拿出一枚青玉流苏给沈念君簪上,她知道沈念君嫌弃头饰笨重,不喜一丝不苟的散发,更多时候只是简单半挽起长发,洒脱自在。
“不是。”沈念君视线从镜子里移开。“这里毕竟是在京城,总是要端庄些。”
“也是。”小竹点头,她来了国公府这么久,也切身体会到这高门显赫的门第对姿态仪表的看中。
沈念君的吃穿用度全部尊了国公府嫡出小姐的规格来供给的,屋内一应丫鬟仆从,也分三六九等,既分等级那所得的待遇也是不同,小竹自然变成了是嫡小姐的贴身丫头,是屋子里的一等女使。
小竹还记得,有一天穿了从蜀中带来的一套衣裳,刚踏出房门不就,就被嬷嬷叫住好生训斥了一顿,因着她这一身衣裳是棉麻布料,虽然绣了花样,可在国公府给一等女使穿衣的规格是丝绵布料中袖长裙,衣摆处要绣有花朵装饰,但面积不可过大。这样走在主任身后,才不会丢了主人身份,也不至于僭越。
小竹红着眼眶回房换了衣裳,可被骂了一通,心下还是有些委屈,当时沈念君还问了句,送了支珊瑚钗才将人哄好。
“通通围住!”
沈念君还坐于窗前铜镜,窗户大开,突然乌泱泱的家丁涌入院中。
沈念君看去,是沈夫人身边的徐嬷嬷,神色不善,嚣张跋扈。
沈念君也没起身,只是坐在原地,看向窗外的徐嬷嬷,语气冷冽道:“未曾通传,谁允许你进入湘林轩的。”
徐嬷嬷却气焰不减,不客气的道:“我家夫人丢了件翡翠头面,因着价格不菲,所以来湘林轩里寻一寻,况且着屋子可是我们大姑娘住了二十年的院子,敬事轩中署名还未曾更换,二姑娘可莫要住昏了头,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念君嗤笑一声,“同一屋檐之下,本不分归属,我既姓沈,就是沈家主人之一,徐嬷嬷目中无主,是还要来教训我吗!”
“你……”徐嬷嬷气结,她本是听了沈夫人的派遣,就是要来硬搜院子的,自然是嚣张不已,却被硬生生沈念君掐了气焰,“你拿了夫人的头面在先,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我从未去过沈夫人的我院子,怎么可能会拿她的东西,你们栽赃诬陷也要讲究证据。”沈念君道。
“证据?”徐嬷嬷就是带着那个翡翠头面来搜屋子的,怎么会没有证据,手下的人眼疾手快,藏着那份头面从库房里过了一趟,出来时就正儿八经的端出来放在众人眼中,徐嬷嬷冷哼一声,“这就是证据!二姑娘品行不端,证据确凿!来人,把二姑娘拖去祠堂受罚。”
沈念君甩开家丁的手,“放开,我自己会走。”
沈念君知道,沈夫人这是下了狠劲,不管怎样就是一定要给她安了罪名,蛮横至极的做法,根本毫无逻辑可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要达到目的就行。
那结果就是比一比谁更狠而已。
沈夫人已经等在祠堂之下,看见沈念君的瞬间,眸底的狠厉毫不掩饰。
“跪下。”她命令道。
沈念君站定在堂中,睥睨道:“我凭何要跪?”
沈夫人指着那副翡翠头面,道:“乡野村妇,缺乏教养,竟然把那腌臜品行带到国公府,我们沈氏一族在京中乃是世代高门清贵,可教不出你这样的姑娘,公爷不在,我就替公爷清理门户!”
“高门清贵?”沈念君厉声反问,“你强加责难乃是无德,嫉妒心作祟无容人之量乃是不贤,不分青红皂白乃是不慧,你既是国公府当家主母,却无德无贤无慧,我看应该被清理门户的是你才对!”
“放肆!”沈夫人似是被踩了痛脚,仪态尽失,开始破口大骂,“你这贱人生养的东西也是贱胚子,怎么有资格来指责我,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早知道十六年前就不该让你出生,让你跟你那母亲,一起死在那个荒郊野岭才对,终究是我仁慈了,居然让沈安发觉跑去救了你们,呵…”
她居然那么早就对婉娘动了杀心。
沈念君此时怒红了眼眶,“对呀,十六年前你就应该动手,可是动手之后呢?你的夫君还会陪你作戏吗?”
“你…!”沈夫人指着她,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沈念君顶着和婉娘七分相似的脸,眼底充满着怜悯和同情,竟然和那夜雨下的双眸,一模一样。
那夜的婉娘,字字珠玑,“他不爱你,他的爱意早就被你的蛮横霸道消磨殆尽,他不爱你!”
沈念君步步逼近,“我是你十六年前遗留下来的祸患,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重新出现,你觉得我又重新对你和沈安的感情造成了威胁,沈安因为我才重新和你出现裂痕,可是这裂痕从何时开始,你自己不知道吗?”
沈夫人被逼到后退,她似乎重新回到十六年前,雷雨入注的夜晚,嘴里仍旧倔强的反驳:“胡说八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固执己见,自欺欺人。
沈念君继续毫无感情的说着,“你向来听话的夫君,居然反抗你了,他把兰花玉簪送回了你的面前,他在警告你。你恼羞成怒,嫉妒疯魔,你看见我就像看见了婉娘,想到了十六年前他想抛妻弃子,你想一不做二不休,可是我死了。你的夫君还愿意陪你作戏吗?”
沈念君知道,沈安本其实不见得对婉娘有多深的情意,他抛下婉娘这么多年,也仅仅只有一点愧疚,对于自己是出于爱犊之情,却坚决的要沈念君留下,要好好补偿,不是多么爱子,而是沈安在维护自己的尊严。
他被沈夫人逼到无亲无友,他是懦弱的,婉娘是他试图反抗的产物,可是反抗失败,和沈夫人同床异梦装乖依从,但其实内里还是一身反骨,而沈念君的出现…
懦弱,薄情,自私,反骨,在沈安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沈夫人惊惶大叫起来,眼眶龇裂“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我未经人事,自然不懂。”沈念君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可是沈夫人,自欺欺人的日子你过得…不累吗?”
“啊!”沈夫人接近崩溃,推翻了身旁的桌椅,上面摆着的茶壶瓷盘全部摔在地上,碎成片状。
脆弱的不堪一击。
旁边的奴仆被吓的不敢动弹,徐嬷嬷紧紧护着发疯的沈夫人,不惜以身体挡住碎裂的瓷片。
一场闹剧,沈念君不想再看下去,拂袖而去。
小竹被挡在在祠堂之外,焦急万分,却看见沈念君面若冰霜的走出来。
“小姐受罚了吗?”小竹忧心的问。
沈念君停顿下来,心脏一顿酸涩胀痛,手抚上心口,让自己稍稍平复下来,
终于摇摇头道:“回去吧。”
小竹也没在追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好。”
沈安今天是被宫人传唤进宫的,几乎是傍晚时分才回,沈夫人等在前厅,晚膳热了又热,沈安才出现。
沈念君坐在沈夫人的左手边,面无表情地喝着手中的茶。
沈夫人一如既往表现的温柔贤淑,亲手给沈安夹菜,面带微笑,似乎白天从未发生过什么事情。
沈安出宫时,小厮告诉他今天府中发生了些不愉快,不等他问,沈夫人却先行开口,道:“夫君在宫中忙碌,本不应该让你因家事烦心的,只是今日是我失了分寸,要在夫君面前,给念君道个歉。”
沈安微微挑眉,眼神在沈念君和沈夫人之间流转,问道:“出了什么事?”
沈夫人缓缓道:“夫君可还记得之前宫中赏下来过一套翡翠头面?”
沈安回忆,是有些印象的,点头道:“记得。”
沈夫人说:“今日我清点物什时,发现的那套翡翠头面不见了,贵重是其次,可是它是宫中赐下来的东西,疏忽不得,我恐被有心之人拿去,万一典了当了,可是天大的麻烦,所以一时心急差点将整个府邸翻了过来,最后在念君湘林轩处寻得,我知道定不是念君拿的,核查一番才发现是前几日给念君送去珠钗时下人竟然一道将那套头面搬了去,才闹出一场乌龙。可是下人行为无礼,查院子的时候竟然冲撞念君,我也有失察之责,让念君不悦,所以特意在夫君面前将事情说开,希望念君大人大量,原谅母亲。”
沈念君听着,扯出淡淡的微笑回道:“是下人不懂事而已,与母亲无关。”
沈安搭着眼帘,只是听完未作多言,余光却留在沈夫人脸上,眸中复杂一闪而过,随即笑呵呵的说道:“既然是乌龙,夫人必放在心上,念君也是懂事的孩子。下人犯错打个板子然后发卖了就是。”
“先吃饭吧。”沈安重新拿起筷子,将话题皆过。
沈念君的心态,还是没办法做到沈夫人那样炉火纯青,吃饭一半,还是撂下碗筷,微微欠身道:“念君斗胆请父亲让我搬出湘林轩,嫡姐大度,可这鸠占鹊巢之事,念君还是没办法做到心安理得,整夜难眠,还请父亲准许。”
沈安只是沉思片刻,开口道:“不喜欢那就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