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上头,鬼迷心窍(1 / 1)

沈念君第一次以沈国公之女的身份,出现在满是官宦权贵的宴席上。

林老将军林渊的寿宴办的其实是有些低调的,原本只是依着礼数发出请帖,或是邀请交情颇好的同僚友人前来参加,可是因着江南治水一事,林祁虽不是头功,可却也是得了圣上嘉赏,还在金銮殿上说起当年林渊镇守边关稳固朝堂一事,颇有些感怀。

立在两侧的朝臣可都是成了精的。

林渊因为征战多年身体落疾,便不再上朝,后来十几年过去,郑氏在朝中如日中天,族中还出了一位皇后。而曾经辉煌一时的林氏,和平盛世,也再没有军功可立,似乎慢慢坐进了冷板凳。

现在陛下旧事重提,又对林祁赞不绝口,脑咕噜一转,就带着拜帖亲自登门祝寿,一时之间,不请自来的人便越来越多,导致宴席原本预设下的桌面都需要临时加上十几桌。

沈念君和沈意挨着坐下,她们来时辰是算早的,可是前厅中聚集宾客还是很多,八成的圆桌上都坐下了人,仆役们也手忙脚乱的端茶递水,不断给瓷盘中添上水果糕点。

场面嘈杂且混乱。

沈念君的目光有意落在来往的人群中,手中捏着酒杯,有一下没一下的啜饮。

沈意不知在和哪位夫人攀谈着,眉眼从容,她与沈念君不同,她自幼在京中长大,宴席上的人她都认识大半,甚至不少与她曾是闺中密友,自然是交谈甚欢,言笑晏晏。

沈意掩唇轻笑,余光落在一旁静默的沈念君身上,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声提醒道:“果酒甘甜,却有后劲,少喝些。”

沈念君思绪稍回,才发现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见了底,她心中在盘算着计划,又因着身在林将军府,便复想到了林祁。

婉娘之事未了,报恩之事未决。

沈念君最是不喜亏欠他人,可在沈尚书迟不迟不见身影,林祁也拒绝自己送出的剑穗。

烦闷交加。

沈念君放下空杯,她本就不如沈意知礼,酒量也自知深浅,于是不再敢喝,端坐在桌边,眼眸低垂。

却不知道这般模样落在旁人眼中,确实拘谨不已。

沈意起身拉起呆坐一旁的沈念君,对那些人笑着说道:“舍妹从小在蜀中长大,在京城待了才不过月余,难免陌生不自在,我带着她去后院转转罢了。”

沈念君被沈意带出前厅,往里面的景园中走去,两人并肩而行,沈念君抿了抿唇,想问问缘由,喉头却有些干涩。

沈意看着前方,目不斜视,缓缓问道:“认生?”

“有一点。”沈念君是不想和那些高门贵女接触的,索性借坡下驴。

沈意微微扯了扯嘴角,便没再说些什么,带着沈念君穿过庭中水榭,往深处居然有一片湖泊,潺潺流水,绿水盈盈,湖中心立了一方飞檐画燕的亭子,假山石造景,鲤鱼腾越。

走上台阶,还有一处楼阁,靠着院墙挑空而建,四方设立栏杆,视野开阔,往下可以将那湖景一览无余。

沈念君和沈意立在观景台上,偶有微风拂面。

沈念君看着这番别致的景色,不禁咂舌,这京城里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会享受。

“好剑法!”有男子欢呼。

这熟悉的声音,沈念君倚靠在栏杆上的身形一滞。

原来观景台另外一侧,是将军府的练武场,在这里对下面他们的热闹,几乎一览无余。

沈念君转身看去,一眼便认出比武台上的林祁,身着一身青袍窄袖,黑色腰带未配一件坠饰,腕间也带着同色束腕。

简单干练,笑容肆意张狂,一点也看不出那日归京时的落寞。

沈意不知何时也走到栏杆处,她的目光也停在练武场上。

沈念君收回目光。

沈意却徐徐开口,道:“林小将军,一腔热血,他的梦想是驰骋沙场,镇守国疆。”

“很厉害。”沈念君微微点头,由衷佩服道。

从江南遇难被林祁救下时,那高挑挺阔,威风凛凛的模样就被刻在沈念脑海中,这样的人,肯定都是会有一番抱负的。

沈意目光落回在沈念君身上,眼神中有些探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念君隐隐觉得她的眼神中带着审视。

两人目光相撞,却互不言语,静默一瞬。

很快,沈意就挪开视线,倚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握着帕子的手放置在栏杆外围。

沈念君觉得有些奇怪。

一阵风吹过,沈念君鬓间的碎发攸地乱了,而沈意的手帕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被吹下了观景台,落到了练武场上。

“哎呀。”沈意微微一惊,有些懊恼道:“女子的手帕可不能轻易被外男捡到,这可如何是好。”

沈念君也很快反应过来,练武场上皆是男子,沈意嫁入王府也才月余,夫妻感情应该尚未稳定,如果这帕子真的落在外男手上,京城不比蜀中,对女子名声要求是严苛,被有心人当做把柄出不真不假的消息来,那真是一桩麻烦事。

沈念君转身对一旁的小竹说:“你去捡来,被人看见就说是我不小心落下的。”

反正她也不会留在京城,这里的名声于沈念君,其实无甚所谓。况且在蜀中茶庄长大,上到郡守之子下至茶童都能与她玩到一处,滚进泥潭里,最后被下人捞出后,甚至都分不出个雌雄来,即便如此,都没人在她面前说她不检点。

沈意眉间蹙起,不太满意沈念君的提议,开口道:“这帕子珍贵,下人毛手毛脚,不如妹妹亲自去吧。”

这几乎无礼的要求。

沈念君一时有些惊愕和气愤,原本她就是要帮沈意的,可是她居然得寸进尺!

沈意却是一脸理所应当。

沈念君突然不明白,自己这位王妃嫡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是故意刁难自己吗,可是她从哪里惹了她这尊大佛?

沈念君愤愤不平的想着,沈意却仍旧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丝毫没有半点要退步的意思。

沈念君捏了捏拳头,掂量着,为这一件撕开了脸皮还是不太值当。

算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沈念君心里默念着,终是沉着脚步走下了观景台。

……

沈念君硬着头皮,在练武场附近寻了一圈。

“小姐,是在寻这个吗?”林祁站在猫着腰低头寻找的沈念君身后,垂眸片刻,才开口询问。

沈念君立刻转身,看见林祁手中捏着一方锦帕,雪白中绣着一株墨兰,正是沈意那块。

林祁是刚刚下了比试台,颈间出了一层薄汗,他是主人家需要招待宾客,所以来到偏房准备换下汗衣,却眼尖的注意到灌木丛上挂着的手帕。

果然看见,沈念君正低头找着什么。

“正是,臣女一时不察落在此处,还请将军归还。”沈念君解释道。

“好。”林祁递出手帕。

指尖交过时,却感觉一瞬电流激了满身。

“谢将军。”沈念君行礼道谢。

“没事。”林祁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继续说道,“这里女子不方便过来,我带你悄悄出去吧。”

沈念君环顾四周,她已经走到了练武场靠里的位置,再走两步,就能看见观武的众人,于是没有扭捏拒绝,大方的作礼,道:“有劳将军。”

林祁在前面带路,沈念君走在他身后,他保持着距离。

“怎么来了观景台?”林祁打破沉默。

“嫡姐看我有些拘谨,便带我出来透气。”沈念君答,又想起林祁似乎还不知自己是谁,便又加了一句:“我嫡姐是长陵王妃。”

“嗯,我知道。”林祁道。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

沈念君有些愕然。

林祁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是却猜到了沈念君的反应,解释道:“国公府二小姐,于京中也是条大消息。”

沈念君没想到,自己足不出户,却已经人尽皆知,京中的消息居然传的这样快。

林祁只是知道,国公府有一位流落在外的二小姐归京,是从蜀中孤身赴京。他本来没放心上,可是却想起那日的城门口,他瞥到了那日沈念君腰间挂的名牌,是沈国公府的人,于是便猜到,沈念君就是那位孤身赴京的二小姐。

不过沈念君居然当街拦住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要赠与他剑穗。

真是…

胆大包天的女子。

“哦。”沈念君闷闷应声。

“你第一次入京,前厅于你是不是太闷了,这园景本就用于接待宾客的,可以随意逛一逛。”林祁与沈念君交谈的语气,亲和且轻快,甚至像是在对待一位老友。

沈念君知道他是主人家,与自己这般客气是正常的,她也应该客套一番,最好再是吹一番这景园的彩虹屁。

可是沈念君脸颊却开始微微泛红,头顶的骄阳慢慢变冷,越走到湖边的长廊处,吹过来的微风就愈发沁凉。

酒意慢慢发酵…

林祁的背影逐渐和山林那夜的甲衣少年重合,又想到在夕阳之下,马背上随风飘起的衣角,潇洒恣意。

还有那…舒眉展唇的笑容,乌目沉沉,眼角上扬尽是少年意气。

酒意上头,鬼迷心窍。

沈念君似在梦呓,道:“是有点闷,不如将军带我逛一逛吧。”

林祁突然定住,转身看她,目光如炬。

沈念君登时清醒,她在说什么!

人家帮你捡了手帕,还给你带路,你居然还得寸进尺,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