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带着沈清送来的东西来找沈念君时,下人已经告诉他林祁亲自登门看望沈念君,已经到了卧云居了。
沈安扫了一眼林祁送来的极品,虽然沈念君是在将军府遭的难,可是沈意也同他解释,这刺客是冲着沈尚书来的。
沈念君至纯至善,刚刚得知沈尚书是叔伯,又离沈尚书近,所以奋不顾身就冲了上去。
沈安觉得,沈念君这孩子太善良单纯,日后一定要好好护着才行。
推开房门,便瞧见沈念君坐在床边,林祁则坐在稍远处茶桌边的圆凳上。
沈安一点没发现气氛的微妙,只是注意到林祁脸颊泛红,问道:“林小将军是有些热了吗?”
林祁忙挥手:“不是,一点也不热。”
“额…那就好。”沈安看林祁疯狂否认的样子,有些奇异。
沈安转头看向沈念君,想了想道:“你三叔政务缠身,没办法亲自来看你,所以托我和你送来了致谢之礼。”
沈安身后的家丁便把那些东西全部放在桌上,摆在沈念君面前。
沈念君看过去,都是些珍贵草药,冬虫夏草鹿茸人参之类的补药,但是桌上一角摆着一个匣子,四四方方的。
沈安打开那个木匣,盛的是粉白圆润的珍珠,颗颗小巧精致,光泽发亮。
沈安说:“除了那些恩礼之外,这匣珍珠是他作为三叔送给侄女的见面礼,往后你有什么事尽可以去找他。”
“三叔太客气了,其实这种事情不必言恩致谢的。”沈念君客气道,实则有些咬牙切齿,她原本是想和沈清产生交集通过这个寿宴,但是设想过无数种,独独没想到用这个方式来搭上沈清,其实就算她知道也不会选。
她不能选一个有可能死的办法,去赌这个可能,风险太大,回报太低。
赌狗赌命,但是也要命能捏在自己手里,换取等值的利益,而这个挡刀换来的恩情,太悬且可能不够。
最重要的是,她有后顾之忧…
但是最终还是被迫下赌了,索性是命还在,恩有了。
沈安闻言微微蹙眉:“刀刃无眼,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纵然你心思纯善,也不必这样牺牲,该收的就收下。”
沈念君抿了抿唇,发觉沈安这番话实在对自己误解太深了,但是也没必要反驳,讪讪道:“念君知道了。”
沈安没有多坐,因为林祁还在这里,无论如何他是主君,林祁是客,而这里是沈念君的闺房,女子清白名声可是大事。
沈安背后一阵发凉,于是把林祁很快的请出到前厅,以客人之礼好生招待一番。
沈安和林祁走后。
沈念君看着桌上还未阖上的珍珠出神。
陡然毛骨悚然。
…
林祁感受到沈安透露出来的戒备了,于是没有多留就回府了。
夜色依然垂下。
林将军府内。
可怜宋衍一个人在这里从黄昏等到天黑,中间看着林祁正眼不瞧自己便要出府,然后去而复返,火急火燎的从库房论斤的搬出珍宝贵物,不要钱一样的塞进马车,又走了。
现在林祁刚刚回来,没有理自己,反而一个人坐在桌边傻笑。
宋衍喝了口茶,翘着腿坐在茶榻上看他,终于没忍住:“你今天发病了?”
林祁瞥了他一眼,终是压下笑意,好脾气问他:“你有什么事要说?”
宋衍终于坐正身子,道:“你终于是知道要跟我讲话了,天大的事原本急现在都不必急了。”
林祁从宋衍口中察觉到一丝危险。
宋衍也没卖关子,一扫刚刚还轻松的表情,凝重道:“我们留在江南的亲兵全部被人铲除。”
林祁神色一凛:“郑书节的人?”
宋衍道:“有可能。”
可是宋衍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郑书节虽然敏锐,可是这也太快了些。
林祁心想,这郑书节果然不仅仅只是弄权抢功之人,他的皮囊之下,有更深的城府更缜密的谋算!
“事已至此,先喝茶吧。”林祁缓缓道。
宋衍觉得他有病,灵魂拷问:“你怎么喝的下啊,你不怕郑书节来找你麻烦吗?心算这么可怕的人,焉知他何时动手!”
林祁是冷静的,只道:“修建堤坝的工队里也有我们的人,而且郑书节就算现在来对付我,也要顾忌几分陛下。”
“什么?”宋衍惊问,他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什么。
林祁只简单说了一句:“陛下有意提携林家。”
…
不能等了,沈念君意识到。
尚书府邸。
沈念君拿出沈府腰牌,这里的门童是个有眼力见的人,什么也没问就带着沈念君进府。
沈清正在书房,有些没想到沈念君这么快就来了,他不是愚钝之人,能在朝堂之中混到如今的地位,也是深谙无利不起早,不会天真到认为素未相识之人出自真心为他挡刀。
放下手中的笔墨,拿出压纸台把刚刚写的女学教案压好,沉声道:“进来吧。”
沈念君摘下兜帽,推门而入,微微行礼:“民女拜见尚书大人。”
沈念君自称民女,而不是沈国公之女。
沈清眉峰微微一挑,大抵猜到是和谁有关,道:“冤案?”
沈念君跪于沈清面前,抬起眼眸仰头看向沈清。“不是,我只为我的母亲婉娘求一个名分,灵牌归位。”
肩膀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沈念君这段时间也是劳神伤力,根本养不好病,此时更是,伤口扯得生疼,额间隐隐冒汗。
沈清让沈安带给她的那句话,是暗示不是出自肺腑。暗示沈清知道她目的不纯另有居心,既然有事相求就直接去找他,不必遮遮掩掩。
挑明了利益往来,这对沈念君是好事,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因为这样不知会省去多少迂回的步骤,直来直往,沈清也是言出必行,一定会帮沈念君成事。
乍一想,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细思极恐。
不知不觉她已经入了别人的棋局,更可怕的是她完全不知道这个棋局为谁而来,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是被人推着前进,被人硬生生的推到这一步。
不知全貌,全在暗处。
沈念君想,这一步走还是不走,她觉得双眼已经被人蒙上,不知前路是深渊还是平坦大道。
如果自己踏出这一步,那么婉娘心愿就会被实现,如果自己选择龟缩观望,那操纵棋局的人会做什么。
沈念君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囹圄。
那布局之人想要什么?
但是沈念君还是来了,按照布局之人的设想,来了。
狂赌而已。
沈念君清楚的确认,她只要达到目的,不计后果。
用做一颗棋子的代价,来换。
她不亏。
沈念君缓缓道:“我希望尚书大人出手想助,帮婉娘以沈安妻妾之名入沈家族谱,牌位供入沈家祠堂,圆母亲临终夙愿。”
沈清轻笑出声,带着嘲弄,他还以为沈念君是有什么天大的麻烦,结果只是为了一个名分,还是为了一个死人所求。
他有些不解:“你用性命为谋,只是为了这个?”
沈念君偶尔自己想起时,也觉得万般嘲弄,可笑至极。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沈念君不怜她,无人怜她。
平静道:“只此一求,事成之后,念君与大人之间两不相欠,再不挟恩索报。”
沈清自然是答应了。
沈念君走出尚书府时,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但也只是得到片刻轻松。
踱步在街道上,车水马龙,商贩夹道,可是这偌大的京城繁华的街道,没有一处是安全的,危机四伏。
能留下,不过是堪用一时,如若她不堪用了呢,下场如何?
“念…沈二小姐。”林祁叫住沈念君。
沈念君怔然回头:“林小将军?”
林祁一身月白长衫,腕间一对黑色束腕,但是此时却没有骑马,只是手持缰绳牵着马在街道上步行。
林祁牵马走近沈念君,沈念君问:“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呀。”
“找我?”
沈念君想,他有什么事需要找她?
“对。”少年回答的直白,后知后觉才有些不好意思,又道:“我原本是去国公府找你,想问问你恢复的怎么样,可是小厮说你出府去了,没交代什么时候回来,我就来街上碰你,没想到真的碰到了。”
林祁从胸口掏出一抔荔枝,用着天青色的绢布包裹,一颗颗饱满发红的荔枝卧在其中。
林祁递到沈念君面前,道:“这是从广州连夜快马运过来的,刚从树上摘下没多久,不知道你会不会想吃,就给你带了一点。”
几颗荔枝,并不贵重。
沈念君接到手上,扯出一抹笑容,道:“谢谢。”
林祁看着沈念君,觉得她不是很开心。
沈念君低头看着手中还有些微凉的荔枝,这水果在蜀中很常见甚至丰年时,还有些价贱,但是现在才刚刚入夏,还没到荔枝入市的时候。
林祁看了眼四周,然后问向沈念君:“你骑过马吗?”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沈念君回道:“没有骑过。”
林祁翻身上马,然后对沈念君伸手手来,狡黠的笑着说道:“来,我带你骑。”
暖阳之下,衬得少年的笑颜更加明亮。
沈念君伸出手。
林祁把人抱上马背,放进自己怀里,提醒道:“坐稳了。”
马鸣声起,疾驰而去。
初夏的风还算凉爽,夹带着一丝未散去的春意,扫在脸上,眼前的街道像是走马灯一样,迅速后退。
沈念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千丝烦恼似乎在这一瞬间可以摒弃。
打马过长街,不问尘与凡。
只这一刻,怡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