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娘的桃花眼微眯起来,嘴角噙着一抹饶有兴致的微笑,问道:“奴虽出身花楼靠你们这些达官贵人脸色过活,但也知道天上没有掉大饼的好事,他们给奴点灯赏钱不是色便是为趣,姑娘为什么?”
和正常但是有脑子的人讲话就是不费力。
沈念君捏起一块樱桃煎,眸光中却映有另一个人的身影,问道:“沈安和沈夫人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十六年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姚娘道:“不巧,奴全知道。”
沈念君瞳孔微缩。
姚娘却一语点破沈念君的身份:“沈二小姐,其实是为了婉娘而来的对吧,你只知道沈安薄情,沈夫人偏执,猜到二人半生怨偶,但是你不知道怨念因爱而生,因情而起,婉娘被他们二人的纠葛也祸害了一生。你未经人事不懂情爱滋味,定是万般不解,可是如果我告诉你,其实你能解局呢?”
沈念君娥眉紧蹙,道:“沈安确有爱犊之情,我的身份敏感只会激化他们的矛盾,怎么会成为破局之人?”
姚娘却娓娓道来:“二十年前,沈夫人是江远侯府的掌上明珠,沈安居长是国公府的下一个小公爷。
那个时候国公夫妇才叫真的恩爱,折遍京城的杏花只为了沈夫人一时兴起想看满园春杏,沈安愿意哄着她迁就她。可是国公府妯娌事多,沈夫人是被娇纵惯了的,暗地里不知吃了多少亏,甚至生郡主那日,差点丢了性命。江远侯府心疼女儿,强硬的介入国公府中赶走了二房三房,让他们强行分家。
沈安这时才发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对沈夫人受妯娌之气纵然心疼,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兄弟,觉得自己男人的尊严受到羞辱,被江远侯府掣肘,于是一怒之下便自请调去蜀中就任,想让沈夫人真心悔过,当时郡主才刚刚出生,沈安也是狠下心的,就那么走了。
沈安就是在那时与你母亲相识,婉娘小意知趣如春风化雨般,在她身边就像所有烦恼都不值得一提,沈安曾对我说,婉娘像是一碗良药,是他婚姻最好的慰藉。只是沈夫人却拖着还没养好的身体,追去了蜀中,沈夫人却先看见了婉娘,那时候沈安早已和婉娘苟合,甚至有了你。
沈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夫君变心的这么快,从此一颗仇恨的种子便种下,可对沈安是爱到极致,对婉娘动了杀心,却阴差阳错被沈安救下,沈夫人害怕沈安真的不肯回头,便抱着尚在襁褓的沈意,一遍遍的忏悔立誓,才终于将沈安哄了回来。
沈安这种人,开心时可以将你的哄得意乱情迷,不开心时就能随意丢弃,对于他来讲情爱之事不值一提,所以对婉娘可以抛之脑后,对沈夫人可以说变就变。
沈夫人怎么甘心被这样对待,于是变得偏执甚至疯狂,要把沈安牢牢锁在自己身边,草木皆兵。在听见沈清一句劝他们合离的话,就慌了神自作聪明用流产之事威胁沈清的前途,拿江远侯府权势施压。
沈安如果起初是有些心疼落胎一事,后面看见沈夫人扭曲的嘴脸,那便是彻底厌恶了,可是忌惮江远侯府的势力,只能对沈夫人虚以为蛇,毫无真心。
兰因絮果就是这样,相看两相厌,剩下的只有不甘心,沈夫人愈发竭斯底里,沈安冷眼旁观,最后两人相互折磨。
索性二人还有一个女儿,沈安不是一个好丈夫,但确实是个好父亲,这樱桃煎是婉娘教给沈安的,沈安偶尔为了哄女儿也会露一手。沈夫人对沈安又爱又恨,沈安对沈夫人爱意早就消磨殆尽,所幸二人还有一个人女儿,沈安不算好丈夫,可是却是一个好父亲,在沈意面前不会闹的太难看,沈夫人也常拿着沈意去拿捏沈安。
可是十几年如一日,怨怼一日一日的加重,两人都不堪重负,沈夫人仍不放手,沈安喘不过气来,终于互相伤害,将对方的伤口撕扯地血淋淋的,困顿绝望,甚至最后同归于尽。
终于你来了,沈安是一个好父亲,他对婉娘薄情却愿意护你,他知道沈夫人下意识就会对你发难,沈安又开始和沈夫人斡旋。
沈夫人看见你,十六年前的绝情背弃重新涌上心头,伤口痛到极致了,就能清醒几分,沈夫人是选择痛到醒悟还是选择磕死南墙。
醒悟放手了这局就解了,磕死南墙也只能唏嘘,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走到如今已经是死局,不破不立罢了。”
不破不立罢了。
沈念君便阴差阳错成了破局的那个火引,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出现存在就行。
姚娘忽然落下一泪,话锋急转道:“可是这太残忍了,我不忍心,沈夫人已经病入膏肓,我不想看沈安也被真正逼疯,我想一直陪在沈安身边。”
沈念君却突感一阵恶寒,侵蚀四肢骸骨,不破不立,她作为那个火引,如果破局,那引燃的是一响礼炮,皆大欢喜。可如果结局是那个最不愿接受的呢,火引点燃引燃的是一枚炸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沈念君就是实打实的陪葬品!
这些事又与她何干呢?
不因她所起不与她有关,她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没有责任去拯救任何一个人。
可是,沈念君她并不想死,她不是良善之辈,她并不心疼沈夫人和沈安。
沈念君冷冷道:“我只想自救。”
姚娘轻笑一声,驾轻熟路的使出讨好人的伎俩,附和道:“二小姐原来是看得清的。”
沈念君站起身来,冷静的说:“我只会帮你这一件事,多的我也无能为力,其余的你好自为之。”
姚娘心照不宣道:“二小姐独善其身,奴一定不加叨扰。”
刚刚二人交流也是低的声音,小竹是候在屏风之外,又强行捂着耳朵不听厢房中乐师唱的淫曲淫调。
等沈念君脸色凝重的走出来时,颇有些一头雾水。
沈念君带上斗笠,对小竹道:“走吧。”
小竹没再细品沈念君的异样,听见终于要离开这种地方了,顿时欢欣雀跃。
…
林祁今夜当值,领着卫队在城中街道巡逻,巡逻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一到亥时就会特意在秦楼楚馆附近格外注意。
不是旁的原因,正是这种时辰那些不安分的人就会溜出家门来这里一番寻欢作乐,花楼灯火通明,正是歌舞升平的时候,也往往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寻衅滋事的也多了起来。
好巧不巧,两个酒鬼就为了一个歌妓抢了一起来,路都走不稳却一个个口吐芬芳,非要争论个高低。
两个官兵迅速下马制止,将人扣住,偏偏那两个人还不安生,拽着官兵不走,还偏要问官兵:“官爷来了,不如让官爷来评一评,我先点的欢儿的灯,凭什么你要闯进来?”
另一个人不服:“点灯又怎样,欢儿与我早已私定终身,她的灯只能我点。”
“你个穷书生,有本事去点灯啊,你点了我不就点不成了?一口一个定终身,没钱还耽误人姑娘挣钱,你就是个窝囊废。”
“你才窝囊废!”穷书生似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但是单论衣袍来看,这穷书生一身素色长袍,反观另一位,金线溜边玉带缠腰活脱脱一个贵族纨绔。
两个人又要扭打在一起,穷书生被当众羞辱使了死力,官兵差点都没按住他。
林祁见状,直接翻身下马,不多废话,一手一个将人双手用麻神捆了,对那位纨绔冷呵道:“周世子这般神气,不知周夫人该如何作想。”
被称为周世子的瞬间失色,一边被拖走一边大喊道:“怎么能让那泼皮妇人知道!林祁,我们好歹相识一场,你可不能置我于死地啊!”
沈念君头戴斗笠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林祁的名字。
!
林祁转身正准备把里面的管事叫出来问话,视线一落下,瞬间凝固。
沈念君脚比脑子快,刚刚跨出门槛。
夏夜微风,徐徐把女子身上味道各异的香味带出然后弥散开来,门口还站着几位揽客的娇娘,也不由得停下扭动的动作。
楚楼内又换了一轮歌姬,清透的嗓音隐隐从里面传出来,朦朦胧胧但偏偏咬字清楚。“社前新燕子,帘幕效双飞。已结同心约,蹁跹入翠帏,一树梨花压海棠……”
小竹捂耳朵的动作都放下了。
林祁自然也听得见曲子,甚至听的小竹还懂上几分。
喑哑的嗓音带着薄怒:“沈、念、君!”
沈念君没想到会被林祁抓包,直接语无伦次:“我我我……你你你……!”
实在话都不会说了,沈念君更不想被人发现身份,直接冲上去捂住林祁的嘴巴,欲哭无泪道:“别喊!算我求你!”
林祁拽着女子的手腕大步流星的走到无人之处。
略微昏暗的一角,只有皓月当空。
沈念君挣扎出手腕小心翼翼的抬头,却仍能看清那亮晶晶的双瞳。
眸底怒意滔天。
林祁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明明白天还在看书晚上居然就被他来逛花楼,给她送了笔剥了枇杷,居然都比不过楚楼的怜倌?
沈念君急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来逛花楼的!”
林祁有些咬牙切齿,但是还想听她的解释:“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林祁咬字有些重,神情冷冽有些骇人。
沈念君不敢瞎编,把事实修剪修剪说出来:“父亲母亲近来总是吵架,我偶尔听到是因为父亲常来这里,所以我才来的。”
林祁终于恢复柔和,声音低了低:“沈国公?”
沈念君垂首不敢看他,道:“嗯,父亲有一个红颜知己在这里,我…我……”
沈念君还在心里盘着托词,心脏砰砰的跳起来,实话肯定再说了,该编出什么理由来让林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