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妾风波(1 / 1)

林祁此时微微叹出一口气,怒意被抚平,看见沈念君似乎是被自己吓到,于是拉过沈念君发红的手腕,放在手中微微揉搓起来。

月明星稀下,少年乌瞳明亮,似把月光都含进了眸中,疏浅清淡却丝丝柔情。

沈念君编胡话的思绪被打断,借着月光看清眼前人,身上穿着的甲衣,眉眼逐渐和江南那夜重合。

耐心地带她走出迷障重重的山林,引领方向。四下静谧,山间只有二人。

沈念君手腕被温热的指腹按压,瘀红得到舒缓。

林祁放开沈念君,柔声说道:“下次别来这种地方,父母自有父母福,如果非要来让我带你来也行。”

沈念君把手腕缩回袖中,神情有些不自然,道:“知道了。”

林祁给沈念君刚刚慌张之下弄歪的斗笠重复扶正,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套了马车的。”沈念君不想麻烦林祁。

林祁微微皱眉:“天黑了,城中渐乱,有马车也不安全,我驾马护送你。”

“好吧。”林祁坚持,沈念君也不好坚持。

小竹和车夫早早侯在马车旁边,为了不暴露身份,沈念君是在集市中租的车马,车夫不是府中的人,头戴竹笠坐在前驱上。

沈念君走上马车时,车夫却并不看她,倒是瞥向了一旁的林祁。

车厢中,沈念君随口问了一句:“这车夫和来时的是同一人吗?”

小竹回道:“是同一个,不曾换过。”

车辆开始行驶,林祁就驾马和马车并驾齐驱,沈念君撩开窗帘就能一眼看见林祁。

小竹问道:“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有什么不对吗?”

沈念君心底的不安一扫而空,道:“没事。”

蝉鸣仲夏,庭院中移植的梧桐已经三三两两挂上了花苞,骄阳也一日比一日更热上几分。

徐嬷嬷刚刚来过,小竹把她送来的汤药放在沈念君面前,道:“消停了两日,终于又送过来了。”

沈念君问道:“药渣呢?”

小竹从袖中掏出还有余温的药渣,道:“我已经从厨房里面拿出来了,没人看见。”

沈念君放下手中的书卷,故意饿了一天没吃饭的脸已经有些苍白,就等着这碗有毒的汤药,嘴角微扬道:“把沈安请过来吧。”

听了这么久的双簧戏,自己也要上场了,总归是耳濡目染下来,无师也自通了。

沈念君泪眼婆娑,咬红的嘴唇似乎在极力忍着泪意,可是泪珠还是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滑落,让人好不生怜。

沈念君惨兮兮的道:“府中清冷,母亲为了解闷也常与我来往,我本以为我与母亲虽是半路母子,可却也融洽至极,不曾想…不曾想…”

沈念君声泪俱下,沈安眉头紧锁隐有怒意,道:“你别怕,尽管说出来,父亲自会为你做主。”

沈念君哽咽道:“如若不是今天我怕苦就没有喝药,如若不是我把药倒在了绿植上,我就不会发现。”

沈念冷冷问道:“绿植?”

小竹把那棵枯死的绿植拿出来放在沈安面前,帮沈念君说话道:“本来好端端的和旁的绿植一样生的绿意盎然,却在下午被浇了一碗汤药后,几乎很快就枯萎下来,小姐单纯,我却多留了一个心眼,去厨房翻找出来了药渣,奴婢在蜀中曾经跟着赤脚大夫讨过一段时间生活,认得一些药材,发现这药渣中竟然有生乌草,食之可坏身基,长此以往便能掏空身体,后果不堪设想。”

在沈安面前,两三句话和简单的人证物证,就能直接认定沈夫人的罪责。

沈安终于乌云密布,手边的茶杯也被震了震,语气冰冷至极道:“为了解闷?呵。我看她还是太闲了些,才对你紧咬不放。”

沈念君却突然跪下,为沈夫人求情:“我非母亲亲生,自幼在蜀中乡下长大,粗鄙无礼不小心惹恼了母亲也是有可能的,还请父亲不要迁怒于母亲,都是念君的错。”

沈安看见沈念君这般委曲求全,怒意更甚些,却还是软着声音劝道:“念君,是沈夫人居心叵测,你怎么能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呢?”

沈念君继续以退为进,茶言茶语道:“母亲对我不喜,念君也不想和母亲再生龃龉,却不知该如何去做,手笨情憨下愈发弄巧成拙。

念君自知不通人情且见识短浅,听闻京中女学开办,念君便想去多学学,每日呆在学堂不仅可以让母亲不用再忍受我,也可以让我增长见识知晓书礼。

念君更不想因为自已的事情影响到父亲母亲间的情意,还恳请父亲成全。”

沈安沉默片刻,心疼沈念君的懂事,答应道:“女学由你三叔执掌,你去那里也好,不过你受下的委屈,父亲都会帮你记着。”

沈念君福了福身子,行礼道:“谢父亲疼爱。”

沈安叹了口气,道:“你是我的女儿,至少我会护着你到出嫁那天。”

沈念君把沈安送走,对小竹吩咐道:“告知姚娘,沈夫人缺个解闷的人,让她在沈安面前毛遂自荐吧。”

字条被姚娘燃于烛下,沈安推开门驾轻就熟的坐下,冷酒入喉道:“那江氏,还是死性不改,对念君是半点不肯留情,念君她还是个孩子啊!”

姚娘挽起红袖为他湛酒,语意柔绵道:“郡主出嫁后,府中无妯娌妾室,沈夫人性独整日待在房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自然想法横生,才对二小姐颇为注意。公爷可听说过围魏救赵?”

沈安自然知道这般典故,猛的醍醐灌顶,可是随即想起当年的誓言,道:“我曾当着全京城的人起过誓,不会再纳妻妾。”

姚娘眉眼弯弯,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道:“已经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时过境迁这京城的权贵也都换过一轮,曾经势大的江远侯府不是也已经无人在京中任职,郡主嫁入皇族,已经冠了皇族姓氏非沈氏族人,如今你为了求得一子继承家业选择也无人会置喙。”

沈安想了想竟觉得有理。

江远侯府早已式微,沈清也在朝中如鱼得水,沈夫人已经并不需要被忌惮,只是沈意如今是王妃,他仍旧提不了合离。

可是纳妾,乃情理之中事实所需。

沈安道:“江氏心如蛇蝎,只怕…”

姚娘却打断他道:“奴做了公爷二十年的红颜知己,从及笄之年等到现在,公爷不知道奴的心意吗?”

沈念君在房中装虚了两天,终于出现在前厅用膳,沈夫人一如既往的对她笑脸相迎。

沈安从外面走来,也是言笑晏晏。

然后就是老套路的相处,你给我夹菜我关心你近日可好?病了可有恢复?等等诸如此类。

沈念君对这种表面平静实则内里波涛汹涌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反而学得一脸的假笑。

沈安却在戏曲的高潮中,扔出一枚惊雷,道:“我要纳妾。”

沈夫人手中的竹筷猛然掉落,不可置信道:“纳妾?夫君不是曾经立下过永不纳妾的誓言?”

沈安不以为然道:“今时不同往日,曾经是将意儿作为继承人,可是她出嫁入了皇族,安能回到沈氏?这国公府总要有人接手,子嗣延绵。”

沈夫人却道:“不是还有念君吗?她…我可以让她记在我的名下,在府中招婿。夫君难道不知背弃誓言会遭万劫不复吗?”

万劫不复?

沈安心想,他守了誓言十几年却也如同身在地狱,前有江远侯府掣肘,终于等到式微,皇族一纸婚书便下来,沈意一举成为准皇妃,为保不让沈意背负双亲合离的丑事,只能维持下去。

沈念君也觉得可笑,从前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又要把她当成救命稻草。

沈安终是撂下碗筷,只冷冷地扔下一句:“我心意已决。”扬长而去。

沈念君脚底抹油溜了。

只留下沈夫人一个人坐在原地,终是装不下去,她没了母族所依,已经不能像曾经那样对沈安胁之迫之。

“去长陵王府,去把王妃请过来。”沈夫人如今只能想到沈意。

之前沈安被她逼的急了,也是只有沈意能去劝住沈安,沈安爱犊,沈夫人也就每每教沈意如何去哄沈安开心。

沈意也从小到大,就是父母之间的桥梁,按着沈夫人的要求,去寻正在盛怒中的沈安。沈意那么小的时候,也害怕过,可是她无法反抗自己的母亲,只能硬着头皮去见沈安,而沈安是个好父亲,从来不会对沈意疾言厉色,反而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徐嬷嬷亲自来寻沈意时,沈意还在书房,郑书节话音猛的一顿,旋即隐于屏风之后。

知母莫若女,沈意看见徐嬷嬷的第一眼,就猜到是沈夫人那里又出事了。

沈意淡淡道:“这次是因为什么惹了父亲?”

徐嬷嬷也不作隐瞒:“公爷今日说要纳妾,谁也劝不住,夫人如今只有小姐能帮她了。”

沈意搭着眼帘,站在屏风一侧未动,道:“待我片刻更衣后便随嬷嬷去见母亲,嬷嬷先去前厅侯着吧。”

徐嬷嬷躬身道:“是。”

徐嬷嬷被引走,容姿重新把房门阖上。

郑书节从屏风后走出,刚刚的话还未说完。

沈意:“京郊难民一事改日再议,还请侍郎如何来的便如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