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没事吧。刚刚有没有吓到。”乔伊问儿子。
“不怕,有舅舅在,我什么都不怕,而且我都是男子汉了。”乔伊把大拇指贴在他脑门上,给了他一个大大的赞。
“走吧。”娜妮把行李提起来。“万一回头再来闹。”
乐乐还有些依依不舍。“妈妈,什么时候再来舅舅这里玩?”
顾铭亦去房间取了一个礼品盒子,递给乐乐。“本来想明天送给乐乐的,以后啥时候想到舅舅这来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上面给你存了舅舅电话。”乐乐看到电话手表,高兴得又一顿滔滔不绝的彩虹屁。
乔伊一看这表,大品牌又是最高配置,怎么也得好几千,一把抢回来,重新塞给顾铭亦,“乐乐不能要,太贵重了,他这么小不需要这么贵重的东西。”
顾铭亦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别人都抢着从他这捞钱,怎么到了这娘俩,连几千块钱的东西都送不出去,他的钱就这么被嫌弃吗?
乔伊却还在自顾自得解释着,“真的,男孩要穷养。几百的东西跟几千的东西,在他们眼里都是一样的,从小就惯着用好的,用大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对他们将来没好处。”
顾铭亦一言不发,但是脸色铁青。娜妮却是看出了他的情绪变化,忙拉住乔伊,“既然顾董已经买了,那这次就收下吧,毕竟是舅舅对外甥的一点心意。”
乔伊还要说什么,被娜妮白了一眼,这才作罢。
娜妮把他们娘俩接走了,刚才还闹闹哄哄的房子,瞬间就冷清下来了。
诺大的房子空荡荡的,鸦雀无声,静到都能听到院子里的鱼在莲叶间嬉戏的声音,乐乐在水池里抓鱼的欢快声彷佛就在耳边,楼上乔伊从浴室里大呼小叫得跑出来的声音好像还在回荡。厨房里好像还残留着午饭的烟火气。
但是身边却空荡荡的,顾铭亦无力得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两眼无神。他第一次感觉到那种空前的寂寞,就像是一个湿答答的被子,把他裹在了里面,透不过气来,却又无力挣扎。
就这么沉默了半晌,起身开车出去,在乔伊家楼下转了几圈,一层层数上去,看着那亮着的窗户,这个点,想是乔伊刚做完晚饭,三口正在吃饭。后来厨房的灯灭了,再后来连房间微弱的灯也都灭了。顾铭亦这才开车离开。
回到别墅门口,想想空荡荡的房间,又调头往云景大酒店开去。
脑子里一直在盘旋着乔伊的话,什么是家?有爱的地方才有家。没爱的地方只能算个住所。爱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太奢侈了。哪怕他这样一个四十岁事业有成的男人,小的时候根本就没体会过爱,青春年少的时候,以为爱就是占有,所以抓得越紧,丢得越快,如今到了四十不惑的年级,反倒更不知道爱是什么了?
爱是一种无比渴望却也无比恐惧的东西。所以最终成了一种奢望,渐渐地就不再有任何希望,不过就是逢场作戏罢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去公司,虽然是周日,但他有一大堆工作要忙。这次的加班不像是以前,余特助早早就打开了会议室的门,不到九点,各分公司和各重要部门的一把手都陆续到了,关起门来开了一天的会。
公司的用人机制早就有问题了,只是之前碍于情面,再加上公司这几年忙着上市一直没下手,这次,正好给了他机会釜底抽薪。
那些不干正事的关系户,还有吃空饷的人,一律清退。包括公司那些盘根错节的小团体,一切以业绩说话,不干活还乱搅和的,全部一挖到底,一个不留。不过在赔偿方面,三顾将会在国家规定的赔偿标准上,再多付三个月工资,做到仁至义尽。
周一的三顾集团,真的要大翻天了。
乔伊这边也很忙,周一开完例会,就去了酒店,因为周二晚上,答谢宴就要开始了。会场的布置,流程的设置,嘉宾的邀请,以及各项细节都要再次确保万无一失。
乔伊第一次独立做这样的活动,不免有些没底。大家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她竟然还请假在家休息,更觉得愧疚。一甜好像也看出了她的顾虑,握握她的手,“老大,不用担心,答谢宴咱们部门已经做了第三年了,大家都已经有经验了。即使你不来,工作也会照常推进的。”
下午乔伊打电话给顾铭亦,“我这两天不去你公司了,等忙完答谢宴在说。”
顾铭亦办公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哭,有人诉苦,还有人扬言要□□,已经一天了,还没消停。顾铭亦皱了皱眉头,同意了。
对方正要挂电话,他捂着电话走到窗边,突然问道,“你的答谢宴,答谢谁?”
“大客户啊。”
“那为什么没邀请我?我不算大客户吗?”
乔伊在电话中大笑,“哈哈,忘记了,竟然没有更新最新名单,顾董如果肯赏光来,那自然是热烈欢迎了。”
听到这话,顾铭亦嘴角这才舒展开来。
“铭亦,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你还有功夫泡妞,既然你这么无情,那就别怪我无义。”
顾铭伟冲上来抓着顾铭亦的衣领,一阵推搡。很快被人拉了回去。
乔伊听到那边吵闹的声音,问道。“怎么了?你那边在吵架。”
“没事。你先忙吧,我挂了,答谢会的邀请函到时候发给我。”顾铭亦挂断电话,脸上挂着的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开掉你,你觉得很突然,很意外?你应该庆幸,我让你在公司又多捞了三年。既然你觉得不公平,那咱们好好聊聊,从哪聊起呢,从我刚到三顾开始,还是从三年前我生病住院开始?”
“你……”顾铭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十几年前我刚从海外留学回来,在三顾上的第一堂人生课,是你教的。那时候都还在车间里工作,那台光刻机,你记得吗?是我爸花重金从海外买回来的。全车间就那一台,我进车间没多久,你说带我见识一下最牛的机器,还教我去操作一下。第二天机器就坏了。你很巧妙的躲避了摄像头的正面拍摄,所以全公司都看到我动手操作机器,我被我爸训了个狗血喷头,你假惺惺得出来要帮我顶罪,在你的对比下,我成了全公司人眼中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整个生产线停了一个多月,那一个月你知道公司损失有多大?你当时想得是,年轻气盛又有留学经验的我,一定受不了这样的委屈,会中途放弃吧。很可惜,我挺了过来,并且还学会了如何熟练操作每一台机器,每一条流水线,也自然知道了当初你怎么动的手脚。伟哥,从小到大,虽然我话少,但是我不傻。 ”
“血口喷人,你别好心当成了驴肝肺。”顾铭伟忿忿不平得说道。
“哥,你可能太不了解我的性格了,首先我从不轻言放弃,其次,我是一定要追根究底的,越是失败,我越是去研究,一直到吃透为止。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怕是我也要被你的好心蒙蔽了。其实那时候你就在极力得阻止我进三顾。”
“我凭什么要阻止你进三顾,你那是小人之心。”顾铭伟不平。
“那我们就来说说这个小人之心。你从毕业开始,就进了三顾,跟在我爸旁边跑腿,在基层多年,一向也是兢兢业业,我爸对你也是从无二心,大事小事都信任你,大伯家两个哥哥年龄都比我们大一些,大哥有自己喜欢的工作,对三顾没什么兴趣,二哥又是本本分分不求上进的性子,自然也对你构不成威胁,至于铭妍,从小就听你的,又是个女孩子,自然也不用担心的,我在国外学的是计算机,跟电子信息还是差别挺大的,而且从小跟爸也不对脾气,所以按你的想法,如果我无心三顾的话,这公司将来迟早是要给你的。只可惜,我爸在我出国不久就跟我长谈过一次,跟我讲了他创业的初心和规划,也讲了这个行业的前景,他从一开始就希望我将来能回国帮他,所以第二个学期,我选修了电子信息工程,就为了回国可以胜任我爸交给我的重任。计算机我也只是学士学位,电子信息我可是读到了博士的。”顾铭亦从抽屉里抽出自己的两本毕业证书。
顾铭伟有些错愕。
“知道我爸为什么不想培养你吗?”顾铭亦问道,“人有时候太过聪明和有城府,不见得是好事,尤其是在一个老江湖面前。我爸能够把一个公司创立起来,挺过这么多风风雨雨,你的小九九和小动作,在他眼里不过就是小儿科一样。话说回来,如果你是个踏实肯干的,我爸这死犟死犟的人真未必去求我,所以你的机会是自己让出去的。怪不得别人。”
“你们爷俩一起耍我。让我死心塌地给你们卖命这么多年。”顾铭伟被戳穿,仍是不服。
“你为三顾工作多年确实不假,前些年确实也付出了很多,公司一直没亏待你吧。可是三年前我生病住院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你真以为我昏睡不醒的时候,你所做的所有一切,我都不知道?”
顾铭伟愣了,
“我病倒送进医院后,最先知道消息的是你吧。我被抬进医院的时候,虽然已经不能动了,但是有一刻我还有意识,我看到你了,我也看到你看到了我。你还上来确认我的身份,多希望那时候你可以站出来,可是没有,听说我昏迷之后好几天,公司收到的消息是我出差了,医院这边联系不到家属,你这是要我死在医院里。幸亏救我的人帮我交了前期费用。后来又有朋友帮我联系了最好的医生,渡过了难关。那半年,闹着要分家,要重新推选董事长的,也是你吧。”
“我没有,我当时没有认出来那是你。”顾铭伟狡辩道。
“伟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之间不需要解释,一个眼神就够了。自从我接管三顾之后,你卧薪尝胆也挺不容易的。看上去一副与世无争,老实巴交的样子,但是很多事,你私下里也没少参与吧。中饱私囊的事,就不用我一一指出来吧。看在兄弟的份上,以前的事,我不再追究,钱我也不再追回,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是了。但是如果你还继续无理取闹,胡搅蛮缠,别逼我拿出证据,对簿公堂。”
“你吓唬谁你,还拿证据,全部都是你造谣中伤我的,你到哪里去拿证据。我算看出来了,你们爷俩都是白眼狼,你爹当年就很不讲情面,我跟他这么久,一直让我在基层跑腿,你比你爹更狠,而且还是笑面虎,为你们辛辛苦苦打拼这么多年,现在公司上市了,就把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脚踢开。”顾铭伟也不是简单的,三句两句就把矛盾转移到了所有被解雇的人员身上。
听到这里,办公室好几个前来理论的都跟着一起吆喝。“是啊,顾董,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在三顾工作这么久,青春都献给三顾了,你现在一上市,就把我们一脚踢开,这世道还有天理吗?”办公室重新乱成了一团。
顾铭亦皱皱眉,“有任何人对自己的处置不服,去找人事部和法务部,他们会给你最完整的证据和解释。如果还是不服,大可以法庭上见。”说完吩咐工作人员把这些人都轰了出去。
办公室终于清静了,但是三顾集团却没有,这一行动,对公司来说有利有弊,就像是身上挖疮,一刀下去,疮挖掉了,也多了一个呼呼流血的伤口,总需要时间才能愈合。
但是顾铭亦是一个不计代价的人,他想做的事,要么不做,一旦时机成熟,就一定要□□到底,不计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