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萱就像个无情的盖章机器，手里那叠申请表全是审核之后没有问题的。
“对啊，就是我。”
咣——咣——
重重摁下章。
周伟以为她是实验楼的普通员工，直接找了个椅子坐下，用命令的语气。
“快去把你们处长找来。”
裴萱懒得和他讲，她要赶紧将手里的申请表全部盖完，下午还要回公司处理事情。
学校分管科研的副校长手里还有厚厚一叠A4纸，毕恭毕敬敲完门之后进来，温声道：
“裴总，这是环境学院、生物学院的申请，虽说咱们的新楼主要是批给化学和材料两院的，但生环两院的科研任务也很重……”
副校长原来是生物学院的，后来又调去环境学院工作，最后才升任整个学校的副校长，自然是想为这两个学院的科研人才争取一下。
裴萱拍拍桌子上的空白处。
“明白，都是兄弟学院，您先放这里，我再审核一遍，没有问题也会批准的。咱们新实验楼有的是地方。”
副校长脸上堆满笑容，客客气气说：“那辛苦了。”
副校长出了门，周伟从里面追了出来。
他之前几次参加学会，都想在副院长面前刷个脸，可惜人太多，根本挤不进去。加之副校长又比较忙，他也没有由头去贸然拜访。
如今，机会不就来了嘛。
副校长疑惑：“你是？”
“我、我是材料院的周伟……”周伟难得露出谦虚的表情，一副虚怀若谷的样子。
“哦，你们院这两年科研势头很猛啊，能出裴总这样的学生，真是后生可畏。”副校长微笑道。
“她……裴总？”周伟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为何副校长要对一个年轻女孩恭敬成呼为“总”。
“她到底是谁……？”
周伟自己是做仿生界面材料的，和裴萱的产业没有任何交集，平时也不怎么看本地新闻，他就喜欢死盯着手下的学生干活。
副校长十分骄傲地说：“她是裴氏集团的总裁，国际材料协会的成员，国际科学会主席。”
副校长用食指轻轻朝下点了两下。
“你脚底下这整个大楼就是她建的。”
周伟：！！！！
再次进管理处办公室，周伟的态度转变，几乎让裴萱以为他人格分裂。
“裴总辛苦了，渴不渴？”他笑着就要给裴萱倒茶，但四处找不见茶叶。
“不渴，水杯拿远点，别打湿申请表。”
“那盖章累不累？要不要我帮您？”
集团总裁，国际材料协会的成员，国际科学会主席……
这三个title随便哪一个都让周伟羡慕嫉妒，他想疯狂抱大腿。
裴萱终于停下手中的盖章工作，对周伟道：“补充材料送来了？”
“您看看。”周伟双手递上去。
裴萱两眼看完。
“新实验楼只批给有能力有师德的青年教师，而我了解到一些关于您的负面信息。包括但不限于：阻止毕业生参加招聘会，利用给学生发补贴违规使用科研经费，对学生进行学术PUA……”
裴萱每说一句，周伟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周伟辩解：“没有的事情！我、我只是对他们要求严格，这些不懂事的学生就胡乱编排我！”
“我昨晚亲眼所见，并且还有其他证据，若是让我直接拿出来，可能会令周老师难堪。”
裴萱说着，随便将黑色优盘丢在桌面上。里面有他给学生发完补贴之后，学生又将钱转到他私人卡里的转账记录，还有学校走廊摄像头录下他大声辱骂学生的视频。
汗珠滴落，周伟的目光落在优盘时瞳孔骤然缩紧！
周伟觉得嗓子拔干，艰难地咽下吐沫之后，他慌了。
“裴总千万别……我、我知道错了我、我就从经费里划了5千块钱给我妈做手术应急……”
“平时我会记住尽量控制情绪，我不应该把自己承担的科研压力发泄在学生身上。”
“还不够。”裴萱说。
她专门查了某研究生论坛，里面有人发帖专门说过周伟脾气不好，害怕接他电话。
发帖的时间最早是六年前，周伟刚任职的时候，并且连续六年都有人发帖吐槽他会因为一点小事动辄辱骂学生，其用词之难听，已经到了侮辱学生人格和尊严的程度。
这些问题，裴萱已经在周伟课题组核实过了。
所有研究生都表示情况属实。
裴萱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学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你必须向被你伤害过的人打电话道歉，挪用的五千块钱也要及时补上。”
“严格不等于苛待，批评教育不等于人身攻击，希望你能改进指导方式，真正做到尊重学生。如果往后还出现凭借自己导师身份欺压学生的问题，你不仅没有新实验室，J大可能都待不下去。”
“是，我知道了。”周伟重重点头。
*
何书梦的博士因为上次样品被扔，心情郁闷，幸好他还有留的样品，才没有对实验进度造成影响。
今天他刚准备试一下新的实验方案，周伟就进来了。
博士生出于礼貌淡淡喊了声：“周老师好。”
周伟没有往日嚣张的态度，诚恳道：“对不起，上次没经过同意扔了你的样品。如果影响了你的实验进度，需要测试的话刷我的经费卡吧……”
“啊？”博士生还以为自己听错，毕竟周老师在学院可是以抠门著称。
这间实验室是周伟与何书梦教授一起使用的，周伟将自己课题组那半的仪器上贴着的“周伟组专用，其他人禁制使用”的字条撕下来。
“这边的仪器如果空着，你们就用吧。我的学生经常蹭你们东西，真的太感谢了……”
路过的何书梦看到，对陈宇小声说：“周老师怎么忽然变得如此大方？”
陈宇道：“可能想开了吧，搞科研嘛，就是要相互帮助相互交流，闭门造车可不行。对了，还要劳逸结合。”
他拉着夫人的手，背上羽毛球拍，给两人课题组学生群发信息。
【陈宇：@所有人，没有在做实验的同学，赶紧拿上球拍来体育馆，我跟何老师约了两个小时场地，过来打球。】
林雨菲是去年毕业的硕士，整个读研期间的感觉和飞升渡劫差不多，在毕业之后立刻转行。
因为每当她走进实验室，闻到药品的味道，就想起读研时的痛苦经历，想到那个随时随地责骂她，要求她跟着应酬、强迫喝酒的人。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学术霸凌。
今早有个陌生号码打过来，林雨菲以为是客户，接通之后发现居然是曾经的导师。
焦虑和惊恐的感觉立刻从头皮开始蔓延，林雨菲僵在座位上。
“林同学，老师对不起你。当年不应该故意拖着不让你参加招聘会，也不应该故意不在你的论文上签字。”
“老师觉得你可能不太想接我电话，原本是想给你发邮件的，但又觉得发邮件不够真诚。”
“对不起！老师知道错了。你、你能原谅导师吗？”
泪水在林雨菲眼眶中打转，她毕业那年几场关键的招聘会都被周伟以各种借口耽误，因此错过秋招，但幸运的是，她最终找到一份比较满意的工作。
当初刚入学的时候，她也怀着对科研的满腔热情，曾经想一路读博，成为在科研上有所见树的人。
最后，她还是被课题组压抑的氛围、超负荷的工作、巨大的精神压力弄得疲惫不堪，不仅身体健康出现问题，也换上严重的焦虑症。
那段时间她想过退学，想过自杀，幸好家人和男友的关怀让她撑了下来。
“我不会原谅你，因为你对我造成的伤害不可磨灭！希望你能对后面的师弟师妹好一点！”
说完，林雨菲挂上电话，拉黑了那个号码。
周伟签的横向项目启动，他亲自设计实验方案，去实验室实施。同时，作为乙方，他要每周定时向对方公司的技术总监和老板汇报研发进度。
然而，甲方技术总监似乎脾气都很差劲，也没什么耐心。
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直接夺命连环call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周老师，你把数据发我，我现在就要。”
“新PPT重新改一下，我们要给XX集团汇报，早上五点，我必须在邮箱看到。”
“快点啊！你们就这水平？当初签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快！快！快！三周了一点进度没有吗！我们掏钱就最后结果就这？浪费经费！”
甚至有一次，技术总监直接在办公室对着周伟拍桌子，他发火的声音穿过门缝在走廊上回想。
周伟吓得心惊胆战，但对方又科学院背书，他也不敢拿他们如何。
技术总监高傲地将双脚翘在茶几上。
“周伟，你这个项目做的真的是……啧，惨不忍睹。我找几个本科生随便搞搞，都比你做的好。中期汇报没有成果，我们可是不会打钱的。一分钱都不会打。”
周伟屈辱的抬起头，刚想反驳，却也只能将全部委屈吞进肚子里。
多么熟悉的台词啊。
终于，当年他对学生骂出的那些话，全都扎在了自己身上。
以前他也喜欢半夜一两点打电话找学生要数据，那时候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认为理所应当。如果学生关机或是没及时接到电话，他便会在第二天严厉批评他们。
可如今，每当电话铃声响起，周伟都感觉心惊肉跳，和催命符似的。
委屈、愤懑、痛苦……所有情绪凝结在一起，煎熬着周伟。
原来跟着自己念书的学生是如此难受，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也对他们了。
他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