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二十二年,深秋,听晚山上。
夜还未深,晚风中浸满了凉意,一个身穿白袍的男子朝湖心亭走来,不远处昏暗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显得疲倦极了。
那男子在湖心亭坐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坐了许久都未等到人。
男子终于起身走至湖边,他将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湖中碧水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星光。男子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焦躁,反倒一脸的平静。
天香阁外,一名黑衣男子匆匆跑来,似是有什么急事。
阁内榻上,一个女子执白子一枚正要落下,她微微皱眉,像是怪这突来的人扰了她的雅兴。
棋桌对面被帷幔挡着,看不清是什么人与她共勘棋局。
女子乌黑柔细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后,五官十分精致,皮肤顺滑如瓷白,一双明亮的眼睛不笑反媚,薄唇朱红。
美的摄人心魂。
“阁主,属下办事不利,让人跑了。”那名黑衣男子低着头,声音略微有些哆嗦,看样子害怕极了。
榻上的女子没说话,仍旧执白子迟迟未落,女子低头观察棋局,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许久脸上才有了点笑容。
她落下一子,仍是没抬头开口道:“跑了就跑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女子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那名黑衣男子半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头上惊出了豆大的汗珠。
“让林如涯去,他最会捉人了。”
榻上女子又落下一子,仍旧头也不回地看着面前的棋局。
半跪在地的男子轻声说:“阁主,林如涯的武功就是他教的,不如请……”
男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榻上巨大的动静给打断了。
棋桌被掀翻在地,黑白子零零落落散了一地。
榻上的人终于抬起了头,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半跪着的男子,一抬手一颗白子便飞了出去。
白子从男子颈侧擦过,颈侧顿时冒出细密的血珠,而男人的脸上全是汗珠,他突然垂首像榻上的女子请罪。
“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办。”黑衣男子连头都不敢抬一下,仿佛榻上坐着的是修罗鬼煞。
“没有下次。”
榻上的人说这话时紧紧盯着黑衣男子,一双眼睛像是能吞噬猛兽的无底黑洞。
天香阁,江湖上人尽皆知的杀手组织,既卖消息,也卖人头。只认钱,不认人,手段极其残忍。
听说天香阁的阁主把自己明码标价,一晚上九千两黄金。
众人都觉得这天香阁阁主真是想钱想疯了,可是又都争着掷那九千两黄金,想与那江湖上传说已久的美人共度良宵。
而榻上之人就是那位明码标价的阁主,她端坐在那里,不断地用手搓揉眉心,面前的棋桌又布了一局。
“你刚刚失态了。”榻上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沉闷的像一块放了几十年的木头散出阵阵霉味。
“我没有。”沈之瑶喝了一口新茶,咂摸着新茶的味道,脸上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因为他吗?”
那人又用一种更为沉闷的声音说道,听得沈之瑶微微皱起了眉头。
“够了。”沈之瑶猛把茶杯顿在棋桌上,像是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那人像是根本听不见一样又继续说着:“那人真就不能提,你看看这好好的棋局被你弄成什么样子了。”
棋盘上的黑白子全都混在了一起。
沈之瑶不语,起身离去。
又有人掷了九千两黄金,是六弦坊的坊主。
付白词,六弦坊坊主,坊里女弟子数名,个个绝色,但他好像只钟情沈之瑶一人。
“什么?人在湖心亭等着?” 沈之瑶的声音有点大,把那传话的手下吓得一哆嗦。
沈之瑶揉了揉眉心,身旁的侍从给她披上了一件青绿色的袍子。
“你们怎么敢让他在湖心亭等着,人好歹也是六弦坊的主子。”
那手下仍旧跪着,听到沈之瑶问话急忙答道:“属下请他去荔香园等,他不肯,执意待在湖心亭。”
沈之瑶听了这话眯起眼睛来,付白词这人真有意思。
沈之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闷葫芦,只能说他一句有意思。
合着别人都在房内开开心心地等,更有甚者衣物都褪去了大半,他付白词每次来都只是坐一坐就走了,这次直接跑去湖心亭,门都不进了?
真是有意思。
已经是深秋了,寒意激人,晚上的湖心亭寒意更深了。
付白词这闷葫芦,一点情调都不懂。
沈之瑶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等到沈之瑶来到湖心亭的时候,付白词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
他一袭白衣,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模样在整个江湖上也能排进前几。
付白词坐的十分端正,像是参加一场神圣的晚宴。
沈之瑶心头徒增了几分鄙夷,他最不喜欢乖的。
“哟,付坊主好雅兴。”
沈之瑶说着说着就绕到付白词的身后,他用手臂轻轻环着付白词的脖颈,将唇埋到付白词的耳边继而说道:“也不嫌夜里凉,我给付坊主暖一暖如何?”
付白词僵在那里,一时间竟忘了答话,脸上早已飞红了一大片。
沈之瑶也感受到了付白词的僵,忍不住想要再逗弄他。
沈之瑶伸手就要往付白词衣袍里探去。
刚伸出手就被付白词起身躲开了,这小闷葫芦直接坐到了小桌对面。
……
这闷葫芦砸了九千两黄金我碰一下都不行?
沈之瑶心中又暗暗骂了几声。
“不用如此的,我只是想跟你坐一会儿。”
???
沈之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大笑起来。
“你还真是闷葫芦啊。九千两黄金你这样用。”
付白词道:“我积攒了很多钱,你要的话我都给你,那种生意不要做了。”
沈之瑶本来眼底带着笑的,听到这话陡然他收了笑恶狠狠盯着付白词道:“就你那六弦坊也想拴住我,付白词你也配?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付白词也不恼,仍旧端坐在那里。
“这种生意万分磨人,伤神伤体,还是别…”
“我最厌恶你这种惺惺作态之姿,你跟他们又有什么不同?还不是看上了我这张脸,脑子里都想的一样的龌龊事。”沈之瑶说完死死盯住付白词的脸,她太想从这张脸上看到窘迫的神情了。
付白词心里的秘密就这样被人说了出来,脸上果然显出些窘迫来。
他是喜欢沈之瑶,十三岁那年就喜欢了。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些龌龊事,他的喜欢干干净净。
干净的犹如初见沈之瑶那天的雪花一样。
漫天大雪飘飞,冷,这片荒原上除了雪还是雪,雪地上躺着一个少年,周遭的雪被血迹浸染成红色,格外刺眼。
远方的狼群似乎嗅到了血腥味,寒冬的食物更加可贵,领头的狼仰天长叫一声,雪地里的少年也听到了狼叫,他挣扎着爬起来,可是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又倒了下去。
少年抓起一把雪狠狠摁到了自己满是血迹的右腿上,试图麻痹自己的痛感,很快,雪就变成了红色。
少年又强撑着爬了起来,雪地里,根本分不清方向,他只能朝着一个方向走。
身后,鲜血染就了一条红色的路。
狼群又开始嚎叫了,似是离得更近了。少年脚下的步伐只能加快。
可是,深受重伤的的他再快也快不了多少,很快,他就被狼群包围了。
头狼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透着一种幽绿色的光,充满了对于食物的渴望。
少年也恶狠狠地盯着头狼,一狼一人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毕竟是十三岁的少年,面对这么多饿狠了的狼,他其实很怕,只是故作镇静罢了。
整个荒原又陷入一种那种可怕的安静,少年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甚至听不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吗?
少年有一瞬间的出神,恰恰是这一瞬间的出神,头狼好像已经看穿了面前这个少年的恐惧。
它只微微一跃就扑到了少年身上,少年根本来不及躲避,只得伸出手臂去挡。
这次他听清了,荒原不再安静,牙齿穿进肉里的声音格外刺耳,手臂好像要断掉了一般,那种疼直直疼到了骨头。
为什么人人都欺我付白词,连这畜生也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天要我下地狱,我偏在人世间赖活着。
少年发了狠,嘶吼出声,早已攥紧的拳头一下一下打在头狼的脑袋上。
一下,两下,三下...
少年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下,只记得头狼在这场激战中占了下风时,身后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少年顾不上那只占了下风的头狼了,他揪住头狼的脖子一把甩到了一边,手臂上被生生带下来一块肉。
背后那只狼看少年转过身来便吓得后退了两步,待少年站稳脚跟后那只狼又扑了上来,很快,狼群里的狼陆陆续续扑了上来。
少年一个人哪里应付得来这么多狼,但他还是极力与狼群搏斗着,似乎想等一个奇迹到来。
就在少年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时,奇迹真的出现了。
一个红裙翻飞拿着把短刀的女孩冲进了狼群,那把短刀闪着冷光,锋利无比,女孩举起那把短刀轻盈一跃,刀落时,已经刺穿了狼的脖颈,正是那只从背后袭击少年的狼。
女孩起身看向其他的狼,仿佛在为手里的短刀寻找下一个目标,女孩儿向前走上一步,狼群却忽然散开像四面八方跑去。
女孩儿像是没注意到躺在雪地上那个受了伤的少年,她从腰间扯出一块青色的软布,仔细擦拭着那把短刀。
软布擦过,短刀立刻又迸发出那逼人的冷光来。
太阳出来了,阳光有些刺眼,少年看着女孩儿瘦窄的背影,满荒原的冰雪没能冻住明媚的少女,她的衣裙翻飞,明媚耀眼的红色在白茫茫的荒原上格外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