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薇今日穿着一身青绿色开襟襦裙,正立于寺庙门口侧方,她盯着旁边的日晷,直到巳时三刻,才跨步踏上寺庙的台阶。
玉溪亦步亦地跟着侧方,小声问道:“姑娘,上次许了什么愿,怎么快就实现了?”
宋云薇停步,盈润的脸庞满是笑意,“不可说,不可说。”
宋云薇跨过观音殿门槛,殿内香火长盛,映着金光闪闪的佛身,她注视着观世音菩萨和蔼的面容,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跪在了松软的垫子上。
她上一次来从崇福寺是求姻缘。
依旧是跪在这里,那会儿心中默念着:“菩萨保佑,小女正是京城吏部侍郎府宋家小姐——宋云薇,今日所求如意郎君,只要公婆好相与,家世清白,夫君人品端正。若是能日日夜夜不着家,那是最好了。
然后再保佑我顺利和离,自立门户。”
时至今日,她所求的基本都如愿了,就只差最后一步了,只要时机成熟,提和离,自立门户指日可待!
宋云薇思于此觉得前方道路一片光明,在玉溪的搀扶着了起了身,说道:“在这灵霞山逛逛,歇上一夜再回去吧。”
她当初还觉得嫁到慕家有些草率,如今看来正好,慕家给了她最大的限度的自由。
玉溪应下,安排小厮和随行的婢女整理厢房归置东西,她便随着宋云薇在山上逛。
崇福寺建于灵霞山半腰,宋云薇从后山观景台俯瞰群山,此时云净风清,她上次来许愿的时候正值三月,漫山遍野的桃树映得红粉一片。
而如今已是六月初,青翠满山。
“玉溪,派人取一套棋盘过来。”宋云薇吩咐道,跟着她上山还有太后娘娘给的两个会些拳脚功夫的小厮,就跟着她们后面几米开放的地方。
玉溪自小跟着宋云薇,对于她这六年间在京城的变化,感到惊讶,虽然以前在边关小姐酷爱读书,也没像如今这般闲适坐得住。
宋云薇赏景的时间,台面已经布置好,她坐在木制方凳上,和自己对弈。
起初学棋是为了讨好祖父,因棋和祖父关系越发亲近,仆从们这才不敢当面蹬鼻子上脸。
她一度以为自己会讨厌棋,可最后爱上了这种不动声色地交锋。
玉溪跟着宋云薇学过棋,见自家姑娘一个人对弈,壮着胆子问道:“姑娘,奴婢同你下一局可好?”
宋云薇点头示意玉溪坐下来,有些惊讶,有种自己教的徒弟出师的感觉,明明还没开始下。
有些棋者会,但没有十足把握不敢出手,所以在她心中不管棋艺高低,敢于对弈就已技高一筹。
就在玉溪落坐之时,一个突兀地声音响起:“到底是边关来的粗鄙之人,上不了台面,居然和丫鬟同座,真不知道你规矩哪学的。”
玉溪脸腾地红了,骂她姑娘作甚!可她只能忍住不开口,怕给自家姑娘惹麻烦。
宋云薇循着出声往上看,原来是芊月郡主许如萱,她脸型生的圆润,眉骨下压,眼尾上挑,看起来飞扬跋扈极了。
两人因着棋会一事两人没少杠上。
“从边关来的就粗鄙吗?如今皇家往上数几代也有胡人血统,那郡主你也是粗鄙之人?郡主万金之身如何能是粗鄙之人呢?”
许如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反驳,但是不马上反驳,气势就输了!她走近到跟前瞥了一眼棋盘,阴阳怪气道:“难怪之前棋会上赢了我,敢情这般勤学苦练呢。”
“来一局?”宋云薇微微一笑,许如萱这人好面又聒噪,也只有下棋才能静上一阵,她不想费口舌,也索性找个棋友。
许如萱狐疑地看着她,这宋云薇又憋着什么坏呢,不过也不想错过来之不易证明自己的机会,还是快步上前拿起黑子落在棋盘上。
宋云薇倒是不慌不忙地拿起白子。
许如萱看着宋云薇把白子落在后方,心中有些得意,看来宋云薇也只会这一招了。她那日输棋后,回来也没歇息,凭着记忆复原的棋盘,请教了好几个夫子才学会了破解之法。
怪也只怪那是她轻敌,被宋云薇这般不动声色地蚕食掉地盘,等她反应过来成败早已成定局。
许如萱压着笑意,聚精会神地下着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心里有些得意道:“宋云薇啊,宋云薇啊,凭什么会觉得我会输两次。”
不过片刻,她突然发现宋云薇的棋风大变,攻击之势迅猛,许如萱只能每一子都走得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宋云薇还是那般气定神闲。
手中的黑子没落下来,她又输了。
许如萱面色铁青,那怕再不情愿,也改变不了宋云薇技高一筹的事实,极小声地说了一句:“是我技不如人。”
她这会儿只想快速逃离这里,一想到自己前段时间在宋云薇面前的大放厥词就觉得丢脸。
宋云薇听到这句眼睛不自觉放大了,她没想过许如萱居然会认输,她看着棋盘,今日的棋局比上一次有意思多了,那日棋会她也没想比试,只怪看热闹的起哄的人太多了。
抬头看了一眼许如萱,顷刻间,就看到她的披锦扫过棋盘。
“哗啦!”黑白棋子叮里哐啷地散落在地。她还以为许如萱转性了,没想到还是大小姐脾气,一输就爱摔东西。
宋云薇压着怒气,披着温婉的外壳,只能好声好气道:“有劳芊月郡主捡起来。”
许如萱被掉落地声音一惊,本就输了棋,还被宋云薇指使,压着的火气立马上涌,“你让我捡就捡,好大的脸!”
宋云薇面色依旧无异,缓缓起身附在许如萱的耳边,“不捡的话,我也不能保证今日之事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许如萱忿忿不平,却也担心宋云薇乱说,对着身后的婢女厉声道:“你俩捡起来。”
宋云薇一脸笑盈盈,柔声道:“三个人一起捡会更快哦。”
许如萱瞪了一眼宋云薇,仗着太后的宠爱,就敢明晃晃的威胁她,可她还是不情愿地蹲了下去捡。
输一次被传出去不要紧,可第二次保不齐该怎么编排她了,而且下棋还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
宋云薇虽然看不清许如萱脸,但是也知道肯定在骂她。
三个人的动作确实快很多,许如萱把最后一把棋子放进盒中丢下一句捡完了就气冲冲地了。
玉溪等许如萱走远了,才笑出声了,“姑娘,憋死我了,这芊月郡主真的太有意思了。”
“别笑了,差不多该用午膳了。”
估摸着时辰,宋云薇去寺内用了些斋饭便回厢房抄写经书去了。
夜幕渐渐落下,宋云薇抬头一看星光闪烁,甩了甩发酸的手,“玉溪,帮我拿一壶酒。”
玉溪连忙上前,“姑娘,这里不让喝酒。”
“我知道,不过我已经诚心求过佛祖赐下恩典了。”
玉溪无奈自家姑娘真是鬼话连篇,也只能颠颠地去拿酒,还备了些点心和果子。
过了一阵,玉溪把酒瓶递给了宋云薇,宋云薇感受到掌心的微寒,直接饮了一大口。
果酒入口带着酸甜,最后才感到刺喉,一如十一岁那年娘亲给她抿的那一小口。
那是五年前的冬夜,她的父母从边关赶了回来,将圆未圆的明月,渐渐升到了高空。
那也是她和父母的最后一面。
夜晚的空气凛冽而干净,宋云薇站在明月下冻得直哆嗦,手里握着暖炉,时不时地将手拂上脸颊。
突然她被一双温暖的手环抱而起,转瞬间被娘亲带到了屋顶上。
她刚站了上去,身子颤颤巍巍的,娘亲扶着她坐在屋脊上,看着她坐稳了,才拿出一个瓷瓶,又把小口对准了她。
宋云薇看了一眼娘亲,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入口的酸甜她以为是果饮,下一秒感觉整个口腔火辣辣地,才知道是酒,嗔了声:“娘亲!”
娘亲搂着她笑得开心极了,两人便这样抬头望着头顶稀疏暗淡的星星,她的父亲在下面招手示意娘亲也带他飞上去。
她父亲并不会功夫,当初去永城也是因为娘亲自小生活在江南,想看看塞外风光。
宋母低头看了一眼,跟宋云薇说道:“咱们不管他,这要是在永城,我们就能登上城墙赏月观星了。”
说到永城,宋云薇的心情低沉了下来,软乎乎的声音说道:“娘亲,我不能回边关吗?我不想待在这里。”
她回京城一年多了,每天弯弯绕绕的她待不习惯,做什么事说什么话,穿什么衣裳都有讲究。
而且她经常犯错,做什么好像都不对,明明在边关总是可以听到夸奖。
宋母看出她的情绪不佳,只是更加搂紧了宋云薇,“薇薇,这里更适合你。”
是啊,这里更适合她。
讨了太后欢心,祖父喜爱,世人的称赞。
一如那封满是血污的绝笔信所说:“薇薇,好好活下去!”
他们最后一次悄无声息的对话,仅仅只有这六个字。
突然脸颊浮现一丝凉意,宋云薇手慢慢地抚摸上去才意识到,原来是泪水,她抬头望着明月,轻声说道:“爹,娘,我有好好地活下去。
刹那间,整个寺庙灯火通明,意识到事情不对,她连忙收起情绪,“玉溪,去问问是不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