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1 / 1)

悲歌 来去是风 2508 字 2023-05-29

天色渐渐黯淡,只剩下一轮弯月挂在天边,鹅黄色的月光笼罩着这一方天地。

“咳,咳。”透过纱幔,软榻上的少女半睁着眼睛。

“你醒了?”施韫听到动静后问道。

“师姐。”洛笙声音带着嘶哑,准备起身,腿部的伤立马传来痛感。

“别动,我刚给你上好的药,别给我蹭在被褥上。”施韫只是害怕被褥能到她的伤口,宋归玄那一剑下来,伤口说深不深说浅不浅,但没个十天半个月休想下床。

洛笙躺在软榻上,少女模样虚弱,脸色透白,眼神无光,嘴唇干裂发白。她拉开纱幔,看见施韫坐在木桌边整理东西,一旁放着一个包袱。

“师姐,我是被……赶下山了吗?”洛笙试探着问。

“不是。”

“那这包袱?”

“是我要被赶下山了。”

“什么?”洛笙有点惊讶,豆大的泪珠开始往下掉,“是……是因为我吗?”

“不是,是因为我太厉害了。”施韫用自嘲的语气说着。

“不会,蓬景真人从不让你下山的。是不是温曼宁?是不是她去给我师父说了坏话?”

施韫笑了一下,她现在状态明显对了。她倒过一杯水,走到榻前,“你不用担心。先喝口水,润润嗓子,你听你的声音哑成什么样了。”

洛笙被施韫扶起来,靠在床的木板上,她接过水喝下。

这才听施韫说,“不是因为温曼宁,是师父,师父让我下山的。你不用担心,我听闻最近山下村子里闹妖怪,说不定师父是让我去除妖呢。”

这一番话下来洛笙情绪算是稳定了些。

“现在已到戌时,我去伙房给你能点吃的。”

今日大会闹得这插曲,各大世家的得力人物现在都在大殿议论纷纷。

“你们青行山举行大会之前就不能查清人吗。”宗欢堂宗主郭旻风张嘴就破口大骂。

“这打的是我们青行山的人,您气什么。”逢旭师尊坐在首座,他反驳道。

“你——!”郭旻风一时口塞,顿了一下,拐转话锋,“那今日那两位小姑娘被打的半死不活时,你怎不说是你青行山的弟子?”

“郭兄当真是要插手我青行山的私事?”

“好啊,逢旭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明日我宗欢堂就启程,再不踏入你青行山的地界!”

说完,郭旻风“哼”了一声,狠狠的蹬了一眼逢旭,便离开了大殿。

“逢旭,如今那少年已经在去凉州的路上了,不日便会再登青行山,你有什么打算。”

“哼,来就来,我青行山还会怕一个皇子不成?到时,自有人解决。”

大会就这么不愉快的结束了。

山下,村庄里的一处破庙,几个村民打着火把,拿着铁锹,围着一个少年。

周弃表情凝重,“快到亥时了,都穿了破烂的衣裳吧,在地上摸些土擦在脸上。”

村民们听后立马照做。

“少主,您灵力还没有解封,能行吗?”明诃关心的问道,随后又着急说,“我在客栈听到,这妖怪喜欢干净的美男和少女。少主,你要不也摸摸脸?”

“这乌漆嘛黑的,它能看到我是美男?”

“这不有火把吗?”

周弃无语了,将旁边村民的火把拿来,火光照在脸上,转头看向明诃。

“挺……挺像妖怪的。”

明诃说完,周弃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都把火灭了藏起来。”周弃给村民们交代完后,各自找了个地方藏起来。

一个大石头后,明诃举着火把对周弃言,“少主,这什么妖怪怕光,非得晚上出来强抢民女。”

周弃打了个哈欠,吸吸鼻子,这初春夜里还是挺冷的,“应该是猫鬼。”

“猫,猫鬼?”

“嗯,我们昨日进村村口的那只橘猫你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我还把我的饼分给它吃呢。”

“猫死了。”

“死了?”明诃惊讶的捂住嘴巴,“不会是我的饼有问题吧。”

“那我现在是在跟鬼说话?”周弃倒是无语住了,只听他压低声音说。

“那,那怎么死的。”

“被人抽了魂魄。”

早上,周弃去客栈后面的井里打水,虽然说水不能喝,但是不影响使用,他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出来,猫的尸体就躺在木桶里,嘴里还含着明诃的那口饼。

“猫魂?”

“只是揣测,到底是什么东西还得等到亥时。”

寺庙的空地上画了引妖符,不到亥时,一阵阴风吹过,夹杂着山间的凉意。

“喵~。”一声阴森的猫叫。

是猫鬼没错了。

借着月光,周弃躲在石头后露出双眼看着猫鬼走向符咒中间。符咒冒着黄光,破烂的寺庙被照的虚幻。

“喵!”一声尖锐的猫叫。

符咒困住它了。周弃立刻从石头后面出来,猫鬼眼神恶狠狠的盯着他,嘴里喵叫着,有很大的怨气。

“果然是猫鬼。”周弃从腰间拿出一张符纸贴在画在地上符咒的边缘,猫鬼身上顿时出现十几条泛着黄光的细绳。

“可以出来了。”周弃拍了拍手。

几个村民一窝蜂的冲出来,铁锹打在猫鬼身上,嘴里还不停的咒骂,“还我女儿!”

“我要给我儿子报仇!”

“……”

“少主。”明诃已经吓得腿软。

“干什么。”周弃现在没空搭理他,他灵力暂封,现在这猫鬼他不知绑在何处。

一声鸟鸣响过,黑沉沉的夜笼罩着苍茫大地。

“我先用符咒困住它,再到明日让山上的弟子前来捉拿。”周弃对村民说。

说话间,一阵笛声响起,听声音是寺庙的房梁传出来的。周弃回头,看见一个人影正吹着玉笛。

因为距离,看不清衣服的颜色,人的模样。曲子调子偏忧郁,阴森,寺庙外哪家的狗都在不停的狂吠。

猫鬼听到笛声后,发了疯的挣脱,村民都吓坏了立马退到一边。

“火把。”周弃说道。

明诃赶紧从地上摸索出一个火把点燃,这才看见猫鬼的模样,它身上布满黄色的卷毛发,眼睛是黄珠子,一口獠牙,爪子上的黑指甲细长又尖,正凶狠叫着,试图冲破枷锁。

“诱魂曲。”

周弃拿过火把,将光照在房梁上,光太弱了,看不清脸,只能看得见一身紫衣。

“喵~。”猫鬼挣脱了束缚,跳上围墙逃走了,笛声也戛然而止。

回到客栈,明诃已经被吓得半死,“少主。那玩意那么凶。”

“猫死后,因为怨气会变成猫鬼,一些心怀不轨的术士会利用猫鬼杀死其所指定的人。”

“那哪些失踪的人……”

“凶多吉少。”

一夜反转,弯月落下枝头。辰晚,施韫背着包袱来到纪星阁。

“师父。”

门随着一阵风打开,蓬景真人就站在纪星阁的正中央。施韫走进阁内,门“唰”的一下关住。

“时机到了。”蓬景真人喃喃自语道。

蓬景真人看向施韫。少女刚过及笄,束着马尾,长相还很青涩,眉如新月,一双葡萄般大的双眼,只不过眼中透露出不是当下的天真,反倒是鹰眼的凌厉。挺鼻红唇,样貌极佳。

“像,当真是太像了。”

“师父,像什么?”

“像你母亲。”

母亲?母亲这个词对施韫来说是最陌生不过,她从小在青行山长大,自打有了记忆,她发现青行山大多弟子都不喜欢她,小时候经常受到其他真人的责罚。

“师父见过我母亲?”施韫询问道,又是想起什么,“对了师父,我最近老是做奇奇怪怪的梦,是不是跟我母亲有关?”

“什么梦?说来听听。”

“我梦到皇宫,两个人打斗,场面很乱很乱。”

蓬景真人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或许这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蓬景真人施法,右手做二指状,点在施韫额中,“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今天为师就带你看看。”

施韫心口隐隐作痛。恍惚间,她看见她的梦境:

这一次在大雪纷飞的夜晚,朱墙黄瓦的围墙朝里走,走到大殿外,隐约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朝堂之上,两人四目相对。

“皇兄,别来无恙。”说话的是一个身着黑衣,眼底充满血丝,眼珠黑的如墨,阴冷的眼眸似笑非笑,全身冒着黑色的火焰,音调带着怪腔的人。

龙座上的皇帝,一双凤目,曜石般幽深,微微眯着,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气势强横逼人,“你入魔了。”

“你可知我为何入魔?”

“混账。”

“只要你肯乖乖的把皇位让给我,我就保你不死。”男人露出邪笑,神志不清。

“朕乃天子,还会怕你一个邪魔不成?”

“那就别怪如真不敬了!”

宋如真挥动自己的剑,一道道黑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四处响着诡异的惨叫声。

“给我杀!”

一声下来,诡异的惨叫声变成人失去神智的笑声掺杂着“杀”字的声音。

四面八方的怨气向龙椅上的人发起攻击。

“琉璃!”龙椅上的人正是宋如胤,他喊了上古神剑的名字,一支剑从殿堂外飞了进来,经过施韫时,她能清楚的感受到风速。

宋如胤唯恐不慌,“你既能招鬼,那我便唤仙。”

一阵强风冲过,朝堂上的挂件“哗”的一声倒下。

“九州四海,无所不有。天地灵气,化为我用。”

施韫从没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力量。

金色的光芒齐聚朝堂之上,向邪魔冲去。

“别挣扎了,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打过我?”

“为了瀚嘉的百姓,我不会让你得逞,我要亲手封印你!”

宋如真架着黑气悬浮在空中,他扭动脖子,突然朝天大笑,脖颈上暴出黑色的经脉。

“我的人已经攻上来了。你的皇子,公主一个都不留。”

“那可是你的至亲!”

“我不会留任何一个对我皇位有威胁的人,都得死。”

宋如真越来越疯癫,一声怒嚎,持剑刺向宋如胤。

一剑击中心脉,宋如胤根本没有反应的空间。最后一息他下诅咒,“九天之上,万劫不灭。天地相连,涅槃重生。龙之印记,以我之火,报血海深仇!”

宋如真变了脸色,“你竟对你的亲弟弟下如此之狠的诅咒。不过,再也没有人可以为你报仇了。”

随即宋如胤自焚,化作轻烟,消失在这神州大地。

宋如真神色惊慌,“皇兄!”

“不,不不不,这天下是我的了!”他立即变了脸色,这九州大地终究是被他夺来了。

画风一转,瀚嘉城外一座破旧的木屋外,施韫见到了他的师父。

她轻声呼喊,“师父。”可她并不是这梦境中人。

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重新唤回自己的神智。施韫走向木门,手准备推它,可她却能随意穿过木门。

她见到了令她震惊的面孔,木板床上躺着一位与她相似的脸。

“我的母亲?”

有两个身着朴素的女孩再给她接生,新生的这个婴儿,施韫发现眉目间与她相似。

良久,一位女孩抱着这个婴儿走了出来

,“国师,皇后娘娘交代,她已力竭,无力赶路,这孩子还请托付给您。宫里的人手马上就会追赶至此,皇后娘娘让您赶快走。这是皇室唯一的血脉,寄托着未来整个瀚嘉国的希望。”

可惜是个女儿身。

“国师就是师父?那我是这个婴儿?”

国师接过婴儿,她哭哭啼啼的,手里捏这一张纸。

“终昷且惠,淑慎其身。宋淑慎。”

这是先帝对她起的名字。

随后,国师对这间木屋设了结界,就带着婴儿逃离。

逃离数十日,躲避追兵,宋如真动用全城人力搜捕这个婴儿。

后来,在一个寺庙外,国师意外捡到一个被人丢弃的襁褓孩儿。他施了法,让这个普通的孩儿看起来不普通,然后伪装成城中百姓,将他交给皇宫,这才保住了先帝的唯一血脉。

没有人追杀,可因为余下的日子,宋如真都在绞杀先帝余部,随时都有危险,他只好投靠自己的师门——青行山。他将婴儿的龙之印记封印起来,从此上山教她修行。

施韫慢慢睁开了眼,她不敢相信自己是先帝之女。瞳孔微微一缩,豆大的泪珠如断了线的风筝。目光幽暗,宛如深潭般沉寂。

“你想的没错。你是先帝之女,瀚嘉的公主宋淑慎。”

良久,她言,“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天命难违。如今,前朝血脉只你一个,你可以选择复仇,也可以选择放下仇恨,全凭你心。”

“国破家亡,你让我怎么放下仇恨。可师父说得对,只我一个,我又该怎么去复仇。”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时日不多了,下山吧。你的好友我会安排在瑶姑那边,不必担心。从此以后,你不再是青行山的弟子,而我依旧是你的师父。”

走在来时的路上,施韫心情低落,哭红的双眼,微风一吹就涩疼。

刚走出青行山三字牌匾,被一声“韫韫”叫住。

“瑶姑姑。”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韫韫,怎么下山也不与我说一声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路上的吃食和衣服。刚入春,天气还是不暖和的,不要饿着自己也不要冻着自己。”瑶姑姑将包袱递给施韫。

看着施韫哭红的双眼,心疼道,“不哭不哭,就出去游历一次,到时候瑶姑姑还站这儿等你。”

“瑶姑姑,对不起。我——我不会再回青行山了,我也没办法做大仙保护你了。”

瑶姑姑听后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从袖间拿出一袋银钱,说道,

“这是姑姑的一袋银钱,你走这么早,到了山下的村子定要好好吃点东西。”

“不要,不要你的钱,师父给过我了,足够我生活了。”

瑶姑姑硬塞给施韫,摸了摸她的头,“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拿着。我们韫韫真好看,下了山换一套裙装穿穿,肯定漂亮。”

“放心走吧,洛笙有我照顾,那个姓温的姑娘欺负不了她。”

瑶姑姑对着施韫的背影喊道。

她回眸,“谢谢你。”

这茫茫大山,有一个对你好的人,算是世俗对你最好的眷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