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褪秋色凭栏久,流年辗转总难休。
天星落入碎湖里,一时欢喜一时忧。
听到老木门的嘶哑声,他便知道是救命恩人来了,忙坐起身道:“恩人来了。”
待鲤进了门,身后静静地跟着三条狗。他揉着二黑的脑袋道:“还是叫我待鲤吧。楚,楚......”
“在下别楚声。”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待鲤都想要偷笑,刚刚还笑出了声。
“不好意思,刚是二黑舔得我脸痒痒。”他想要掩盖,却找了个很牵强的理由。
别楚声倒是很豁达的样子,语气轻松道:“能博君一笑,是我的荣幸。这三只狗儿是捡来的吗?”
对于这人敏觉的听力,待鲤已不再惊讶,他边和三黄练习握手边道:“差不多。”
“差不多?”
“五年前吧,刚开春的时候,它们自己突然出现在茉莉丛那边,给了几口饭吃就跟我亲近起来,就这么养着了。”好似感应到主人在说与自己有关的事,大白哼哼唧唧地拿脑袋去蹭待鲤的手掌,稍微有点掉毛。
别楚声轻笑着,随即缓缓道:“真好。我以前也有过一只,耳朵很柔软,爱舔我的手,别人告诉我它是纯白的。我每日都带它去山顶上,去溪水边,它便做我的眼睛。”回忆起自己的好伙伴,他整个人都幸福了起来,前两日的杀伐气息已没了踪迹。
“那你被围杀,它怎么办?”比起眼前这个人,待鲤更担心狗儿的安危。
叹了口气,别楚声平静道:“两年前它就离开了。一个小师弟正在练习射箭,我没看住它,双箭透体。”
“啊......对不起。你喜欢的话,我叫大白陪你几天,它也是白色的,可聪明了。”说着,抚了抚大白坚实的背。
“谢谢,但不用了。大白一定不喜欢做替身的滋味。”
见别楚声将头转至大白的方向,待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好奇道:“你是天生眼盲吗?大羿门还收瞎子?”
此刻,觅真抱了些木炭走了进来。听见师弟的话,她皱眉道:“待鲤,生火去。”
“哦。”
她将木炭放在火盆架边,又走到桌前拿起水壶道:“抱歉,这孩子口无遮拦了。”
“没关系,我确实天生眼盲。也习惯别人的这种语气了。”他说话的气息还有些不平稳,但总算是活了命。
“喝点水吧。”
“劳烦了。”
待鲤将火燃得很旺,给窗也留了条缝,屋里渐渐暖了。三个狗儿乖巧地卧在火盆边,尾巴后面是脑袋,连成了个圈。
“你之前说遇到了妖厉,在什么地方?”觅真拉过把高腿凳,坐在别楚声身旁。因为那副常年静如幽谷的表情,她总是能将思绪藏得很深。
别楚声听了问话,抿了口杯中的水,回忆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就在这醉方山附近,我早就感觉到了它。可是后面有追兵,我不敢往回走,只好硬赌一把。那妖厉先用分身将我困死,无论怎么攻击都无效,力量圈也越收越紧。我当时急于脱身,却被它重创。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追我的那些人误撞到了他的本体,分身忽然就消失了。随后我找了片丛林藏了起来,直到周围完全没了声响,这才摸索着往山上逃命。”
这套说辞貌似很完美。觅真无法从眼神对他的话进行判断,便试探着问道:“接触它的时候,有没有感受到雷电的力量?”
听到问话,别楚声忽然激动起来,他又直了直身子道:“你,你怎么知道?何止是感受到,那力量强得简直要将我击昏过去。”他的语气里有些恐惧,也有些诧异。
“我在山下也遇到过,然后杀了它们。”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问道:“它们?这样的妖厉有很多吗?”
“现在看来有三个。对了,大羿门的箭镞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提起自家的箭镞,别楚声几乎立刻答道:“是用料。平常的箭镞是普通铁质的,一旦要面对强敌,就会在其表层用一种银色的液体进行加固。我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这种箭镞会在战斗时短暂汲取对方的能量,以此反制敌人。我大羿门也因此能十战九胜,常年在江湖中稳居箭术鳌首。”即使他前几日还被同门射成了刺猬,此刻提起本门秘术与辉煌战绩,他还是那么自豪。
觅真没有要夸赞他的意思,紧追着问道:“既然这箭镞有如此威能,战斗结束后他们会将之带回吗?”
“这种功能发挥一次便失效了,况且也不能确定上面是否带有余威,战斗结束也就没人管了。”
勾了勾嘴角,觅真笑道:“能让自己的同门用如此狠厉的招法对付,你的实力不容小觑。”
听了这话,别楚声又往前挪了挪,赶忙道:“姑娘误会了。虽然这箭镞是专门用来应付强敌没错,但用来对付我,完全是因为那莫名其妙的光团。”说罢,有些懊恼地捶打了枕头两三下。
一有光团的消息,待鲤即刻抬起头来,手里的火棍还没放下,便向前几步道:“你身体里也掉进过光团?”声音有些激动。
“待鲤,不要插话。再多嘴就出门去。”
被觅真拎到墙角,他蜷缩着赔笑道:“我错了师姐,现在就做一个闭嘴的火僮。”
仿佛是抓到了什么线索,别楚声的脸上绽出笑来,大声道:“待鲤小兄弟,你是见过别人也有,还是你自己?”
坐回到凳子上,也不管这人怎么想,觅真强势道:“小孩子胡说的,别管他。你刚说的是什么?妖精?”
别楚声顿了顿,他不知道为什么觅真要极力否认,明明自己与她的师弟同病相怜。但他还是忍住没问,身体慢慢靠到墙上,清清嗓子道:“虽然我看不见,但它的手感非常轻盈,不像是活的东西。上月初,一个很庞大的妖厉闯进了大羿门的地势范围,马上就要攻破防线了。几位师兄带着我去到那里,没有费很大劲,妖厉便死掉了。我当时还在想,大妖也不过如此。可是当我碰到它咽喉处时,听到了师兄们的惊呼。我隐隐摸到了一团东西,随后感到腹部有些热,那东西就没了。师兄们说是光团跟我融到了一起,我不信。此后相安无事了半个月,忽然有一天,我的力量开始爆增,误伤了很多师兄弟,并且有些控制不住。身上有伤口的地方也恢复得极快,掉块肉不出两天就能长回来。他们开始怕我,说我要变成那个妖厉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可他们却已经张弓搭箭对准了我。我怕自己误杀,不敢施功抵抗,就逃了。”
“这么说,你已经逃了大半个月了。在那么危险的环境下,还看不见。”
“嗯。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曾想苟活到了现在。可能真的是受了那个光团的庇佑。”他不知该哭该笑,那些因自己而重伤的兄弟们还徘徊在生死边缘,自己却逃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对着觅真的方向道:“如果我真的变成了妖厉,你们......”
“我会杀掉你,不会让你再回去同门相残。”觅真眨了下眼,她很严肃,语气却是平淡的。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抱拳道:“别楚声先行谢过。”
角落里的待鲤见气氛轻松了些,便出声道:“你们姓别的有很多吗?师姐,这个可以问吧?”
觅真看向师弟,点了点头。
“倒是不多。待鲤小兄弟怎么这样问?”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点与自己相关联。别楚声很欣喜,却也有一丝恐惧。
“以前我们这儿也有个姓别的,不过他现在已经走了。”待鲤说着,用火棍黑成炭的那一头在地面上划拉出了一个“别”字。
“哦?竟然这样有缘。那位昆弟叫什么?”
待鲤抬头道:“不要跟他有缘,你这样就挺好的。”
不待别楚声回答,觅真忽然起身道:“别少侠,你还是多休息的好。我们不打扰了,失陪。”语罢,摸了摸三个狗脑袋,揪起师弟,快速掩上了门。
一到后院,驻足在走廊的尽头,觅真对师弟急切道:“怎么样?”
待鲤也沉着张脸,蹲下身道:“我问问它们。”说罢,一人三条狗便就地坐下,头碰脑袋,窃窃私语着。
屋檐上的冰凌融化殆尽,剩下梳齿大小的还勉强挂着,向下面的雪堆滴落最后那点掺了阳光的晶莹。
半晌,待鲤站起身来,抱手叹气道:“那个人没有说谎,但他身上也确实有一丝熟悉的味道。”
“能再详细点儿吗?”她盯着师弟的眼睛,似乎在期待什么。
“别赤鸣。”答出这三个字,他声音很小,不太想叫师姐听见。
“不可能!他那个样子,活不过三天。”果然,只有这个名字出现时,觅真的表情才会少有的波动。
待鲤靠着围栏,担心地看着师姐,三只狗儿的眼神与他的一致。
抬头望着对面冰雪下逐渐显露的屋檐,觅真叹气道:“再观察几日吧,师尊她们应该快回来了。”
“嗯。”
御书房里,玛瑙九层博山的香炉里正散着缕缕振灵香。除了高高低低的繁饰宫灯,这间帝王的书房里竟还立着两个葫芦形太极松鹤羊角铜鼎,东面的角桌旁甚至摞了几个八卦蒲团。
“圣上,朝中有言说,皇城内的桃林近日开了花,还结了果。腊月里阴气重,桃林开花结果,这是阴行阳事,属臣下专权,骄臣凌上,当诛而未诛。您在这个时候要任老臣为国师,是万万不妥的。望圣上三思。”
王绻柊正极力推脱高位,同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三四遍,但他今日却要做出另一个选择。不是欲擒故纵的戏码玩腻了,而是要以一个更坚实的盾甲,来迎接即将自玉州到来的超雄力量。
孙厚垣坐在黄花梨雕双扶手龙头椅上,不厌其烦地再次劝说着自己的心腹功臣。他虽已年近半百,看上去却像是古稀老者那样,半散着苍枯的白发,宽大的龙袍下是干瘦的病躯。唯剩傲视天下的眼神在无声诉说着,他竟果真是个帝王。
“诶,太子太傅一心为国,终日操持国事。他们不知,孤可是一清二楚。臣子们整日进言献策,奏书垒起来跟个鼎那么高。若句句都思虑忖度,孤就不用睡觉了。”
自眼前这个术法高深的道人救下太子,孙厚垣便已视他作国师的唯一人选。可他是他,玄门是玄门,这么些年来,道官在朝堂上的位置,仍无法与正统官员相较量。
没得到真心的认可,王绻柊弯下腰来道:“圣上厚爱,老臣惶恐。只是老臣自知德不配位,难以服众,圣上当另谋贤臣。”
“呵呵,太子太傅言重了。卿家敦敏仁厚,学识广博,端看这些年来为防治疫病而日夜操劳,便知卿德行高重。又对孤之太子倾囊相授,不偏不私,只为社稷绵长。为臣如卿家,仍不愿为国师,孤这个帝王岂不是为天所弃,还如何向万民交代呢?”
“圣上,老臣有罪呀!”语罢,跪拜在地。
见其仍是回绝,孙厚垣语气冷了下来,他站起身道:“孤说过了,弹劾太子的事不必再提。孤心意已决,卿家数次推脱,可是弃嫌孤乃昏君,不愿辅佐?”
“老臣不敢。”他叹了口气,好似万分无奈、痛下决心那般,顿了顿道:“圣上恩泽,老臣万死不能报偿。圣上既忧心国师之事,老臣虽自知力有未逮,也愿为国分忧,以这残躯铺垫铸国之基。”他倒不是怕触怒龙颜,只是今日算定了此事,也该是接招的时候了。
国师人选终于有了着落,孙厚垣大笑着,快步走至王绻柊面前道:“哈哈哈,五州安宁,日后便依仗国师了。赵谦,拟旨。”
赵领事应了声,用狼毫蘸了蘸早已研磨好的碧湘墨,飞速默写下多日前就拟好的诏书。
“老臣叩谢圣恩!”
“国师请起。”亲手扶起王绻柊,他转头又对赵谦道:“等诏书盖了御玺,便和国师大印及玉牌一并送去。对了,国师府得新造,从前那宅子太老气。”
站起身来,王绻柊奏道:“圣上,此事不忙。新制的金丹三日后可成,还请圣上自今日起斋戒沐浴,以承仙瑞。”
“嗯。绛州境况如何了?疫病可还有扩散?”谈起国事,孙厚垣又坐回了椅子上。
“回禀圣上,卜星令君两月前才回来。虽尽了最大努力营救,可仍有百姓丧命,对此他自己也极为痛心。虽说比之十余年前乐观些,可妖厉不绝,疫病无时不在蔓延。”他说话时痛心疾首的表情,和着那慈祥仁德的模样,叫外人看来的确是个称职的国师。
思索片刻,孙厚垣抬眼道:“卿家作何想?”
“绛州恰巧是庄王殿下的封地,去夏庄王殿下也已入主绛州,但......”
“但情况并未好转。”
“庄王殿下虽聪慧持重,勇谋通事,可毕竟不懂制妖之术。新任的绛州知府彭誉,曾多次围捕妖厉未成,差点被其所伤。一州知府尚且如此陷危,何况百姓乎?”
孙厚垣心中清楚,王绻柊这是要在人事上做文章。既任之高位,便应给予重权。于是顺着他的话道:“是该有高功道官坐镇。卿家可有合适的人选?”
“机运司司烝兼中奉大夫净鸢,谨慎谦和,为官清廉,心系万民,道法高深不在老臣之下。何况她本就出身道家名门,根基雄厚,曾一日之内封收妖厉八十九,经验丰足。是个顶好的人选。”
“好,孤相信卿家的眼光。”
“多谢圣上。”
出了御书房的门,慢悠悠回到机运司,宋敬方已候在门口了。
“圣上最近连着传召你,看起来王兄这回是真的打算接手了。”
他两人一前一后,缓缓步入内室。
“没错,是时候了。招收道生的事,商华和你讲了吧?”
踏上瑞云纹样羊毛地毯,王绻柊坐在了一张大漆螺钿靠背的太师椅上。宋敬方烧的壶中水,在来人落座的时刻,一分不差地沸腾了起来。自墙边莲花镂雕矮脚柜里取出些用竹筒装的花茶来泡上,刚巧每人九朵。他总是精于计算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周围人也都习惯了。
“初定在明年仲夏,如何?”说着,将茶盏放到了王绻柊手边。
水盘香自三足狻猊盖的小香炉中升起,王绻柊放下手中的香箸和火引子道:“可以。你觉得他们会提早来吗?”
宋敬方端着自己的茶盏,坐在了桌子对面。浅尝口茶道:“他们巴不得吧。”
听了这话,王绻柊冷哼一声,举起茶盏凝眉道:“你泡的花茶还是这么浓。要我说,三朵就足够了。”语罢,仍是尝了一口。
“喝吧,唇齿留香。神剑之事,昨日已排除了苍元的三弟子。”
“嗯。”
叹了口气,宋敬方高声道:“我仍然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明知道是那个碧州来的小子。况且明虚是你......”
“我知道,我知道。不管是谁,他们要藏,咱们就陪着,直到将断流神剑之力完全激发出来。何况,焦牛出状况的时候,他们几个也确实都在碧州。”
静了几秒,宋敬方用手指叩击桌面道:“何不直接下手?”
“修习道法,神剑力量会层层突破。即使苍元施法压制,带有攻击性的道源依然不能近他身,单是此点,我们就已经很被动了。江湖势力破绽又太多,他本身功夫也不差,被识破身份,我们就得不偿失了。即便得手,难保神剑不会即刻转世,到时候再找就难了。”
“咱们找不到,苍元也不一定能。”
王绻柊此时笑了起来,看着对面的老兄道:“若不是当年我抢占先机,如今怎能与他势均力敌。天才如他,大概早就将我挫骨扬灰了。所以,他一定找得到。”
听了这番评价,宋敬方也浅笑两声道:“是啊。可惜,他长了颗仁心。”
“哎哟哟宋兄,你这说的,老朽我就凶神恶煞了?”
“王兄,你知道的。即便我们四脉道源在手,又有兵力,可他若是不顾秘州百姓生死,直接来打硬仗,胜负仍是对半分。况且他现在完全可以催发神剑之力,再强行抽离为己所用。可惜他舍不得。”语罢,摇了摇头,好似在嘲笑苍元的固执。
“何止秘州,大半国土都能完全废掉。再说,他何时杀过人?这种恐怖的对手,竟是个毛兔子,这也是我的胜算。”实际上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提刀披甲地上了战场,对方却敛起爪牙,只是坐在树枝上朝你丢石头。
“斩断道源,天下大乱,世事皆毁。他就算赢了你,也输了自己。他确实不会这么做。”一盏茶尽,宋敬方又起身添了些水。
“行了,计划照常。我已经向圣上禀奏,调净鸢去绛州。等来年他们入宫,失了主将,必定群龙无首,行事莽撞。我们便可趁机打入内部,一点点挖掉柳淙恩这块顽石。”
听到这里,宋敬方皱起了眉,盯着王绻柊,担忧道:“王兄,你得考虑清楚啊,那里面可有你的......”
不等他啰嗦完,王绻柊敲敲桌子道:“我说你老提这个干嘛?这已经是最稳妥的手段了。再说,我还没问你昨日与那蕊珠殿侍晨谈得如何呢。”
“好好好,不提也罢。”一说到法玄,宋敬方便垮下精神气,无言了。那是他唯一算不清的事。
“我不管你天大的事,那水坎脉的力量差点把他整个都冲碎了,这明显是个陷阱!”
宿鸟山房的角室内,怒发冲冠的净鸢险些将桌椅震塌。对面的苍元身形纹丝不动,发须倒是有些飞扬。若是叫李尚书瞧见了,定然会对他两人的“手足情深”有新的判断。
“我知道,可是......”
“你知道还这么做?这孩子干脆放我这儿,不,三个都放这儿,你自己回去吧!”说着,抱起手来,怒视着依然平和的师弟。
面对盛怒的师兄,苍元不慌不忙,拾起地上倒落的书卷和断椅,平静道:“师兄啊,他避开了这遭,日后就不会被继续针对。终日闪躲,才会招来大祸。更何况,明虚的身份他们是知道的。”
听了解释,净鸢的心火仍未消,她上前一步道:“那万一避不过去呢?你把孩子当做什么?”
“虎毒不食子。再说,有师兄你在,我当然安心啦。”转着手里的枣木念珠,苍元假笑着,坐在了藤椅上。
“那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要是我赶不及呢?”她的眼神告诉苍元,她在后怕。
“你若早早出宫来,他们必定不会下手。”端起被净鸢泼洒了大半杯的茶,小啜两口,还是温的。
“那就是说,其他几个孩子都得遭这个罪。”
将念珠放在桌面上,苍元长舒了口气,看向净鸢道:“不会了,示威已经结束,以后只会是群攻。他们要的,是利用道源激发神剑力量,要么让沐风以凡躯承接,短时间内被力量反噬致死,但这样一来,无法保证神剑何时转世。或者是在力量完全爆发前擒捉他,再活生生将神剑强行抽离。我想,他们会偏向后者。”
怒意消减大半,净鸢无奈地坐下。她此时竟想起先前呈微说的,直捣黄龙,铲除恶首。只一 瞬间,她赶忙打消了这个疯狂的念头,和声问道:“你封在他身上的符印可有妥当?”
“师兄,你以前从不怀疑我。”苍元紧盯着净鸢迟疑的眼眸,他看到了一丝动摇。
净鸢低下头来,没有言语。
“这条路早就是如此,血淋淋的。不过是这回轮到自己徒弟的身上,叫他差点成了那账簿上的一个数字。现在还只是刚开始,以后将更为惨烈。你惧怕吗?”念珠又转起,苍元的声音变得有些空灵。
净鸢紧了紧拳,聚起她静秀的眉,坚定道:“需得有人在后方做盾。你继续前行,我来护着他们。”
“那就有劳师兄了。喝点茶。”
沉郁的话题结束,净鸢神色复常。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放下茶杯起身道:“你我今日还得去丞相府赴宴,早些出发吧。”
“嗯。我去叫上沐风,他很久没见叔父了。”
师父方才被怒冲冲的大师伯不由分说地拽走,沐风便接过那个寿桃粉彩白瓷小碗,走到明虚面前。楼鹳正盘腿坐在床头边,有些好奇地望着明虚。
屋里半拉了帘子,有些暗。掩上门,静得很,血腥气已经很淡了。
明虚的脸上还没有恢复血色,好在已经清醒了过来。现下正半靠着,散了头发,皱眉饮着楼鹳带来的黑苦药汤。西边的樟木角柜上搁着几碟子花生、红枣,都剥好了壳,切成了小块。
“师兄,再喝点白粥吧。有力气才好恢复。”沐风说着,接下空碗,递上白粥。
明虚缓了缓,随后点点头,也不言语。
一阵脚步声匆匆,揽清从门外蹦了进来,径直冲到床前道:“哥!法玄师兄说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面对妹妹焦急的神色,他仍是点了点头,勉强笑着。
方才在正厅,揽清伏案而眠时,呓语中还喊着哥哥。可她的眼睛看起来实在有些红肿,沐风便在一旁出声道:“师兄,你眼睛都红了,还是再睡会儿吧。”
“我不困。对了哥,那个手绢花了,你回去再给我做个吧?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刺绣诶!”说话时,她的表情如同在枯树枝上看见了一朵绽开的花。
心思被发觉,明虚有些不好意思。他先放下白瓷小碗,温和道:“好,为兄没事。师父和大师兄如何了?”
揽清抱起楼鹳,坐在床沿上道:“刚回来。爹跟师伯说话,登羽在外面坐着。”
“嗯,不过回去要先检查你对云篆和御风术的掌握。”明虚的表情不像在说笑,声音也比刚刚高了些。
“可,可以啊,我认真学了的。那你慢慢吃,楼鹳,走走,一起出去找法玄和呈微。沐风你看着点啊。”话音一落,揽清抓起楼鹳,像踩了高跷那样两步就跨了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沐风被这率真的一幕逗笑了,他回头对明虚道:“揽清师兄真是来得急走得也快,不过她好像还不会御风。”想起了门外的瘦马,应当早些还给店家才是。
“我知道。”这声回答极弱,仿佛是在同谁耳语那般。
沐风没有注意到明虚的表情有何不妥,毕竟他平日里也总是那样严肃清冷。
“那......”
沐风刚出了个声,随着白瓷小碗坠地,他抬头望见明虚快速用衣袖掩住了口鼻,身体不住战栗着,大滴的鲜红顺着衣袖不断落在床沿。
滴滴声响如落棋,细得像针,却是那样叫人恐惧。即使是遇见妖厉那时,也没有如此不知所措。心随着血滴而跳,眼眶有点酸涩,他声音颤抖道:“我,我去喊师父。”语罢,弹起来就要往外冲,却被明虚一把拦住。
“别去,不要和他们说。本也想叫你离开,但来不及了......”他的手像是没有体温,讲话的速度还赶不上一只老龟。
“那怎么行?师兄你等一等,我马上回来!”
“沐风!”抓住师弟的那只手力气那样大,全身的力量都攥在手里了似的。平息过后,明虚直起身来,缓缓靠在床头,冷汗瞬间湿了全身。他顿了几秒,眼神凝重道:“你知道师伯拿什么救我的吗?”
“是,术法。”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声音却仍在打颤。
明虚的脸色仿佛缓和了一些,他看向窗外道:“师祖仙逝前,留下了力量极宏的玉清天宝法阵,那本是在生死存亡之刻,为所有人保命的最后手段,却先使了一成来救我。我性命已无虑,现在这样只是恢复慢一些,不要再给师父师伯徒增麻烦了。这本就是我自己的过失,死亦无怨。”语罢,他闭上了双眼,将脸偏到一旁,心内不断咒骂着自己。
“可是,可是你也很重要啊。你是师父的徒弟,是我的师兄,你还有个可爱的妹妹,怎么会是麻烦呢?”沐风无法理解,他的叔父、幼时难以得见的父母都全心疼爱着他,他从未被任何人当做累赘,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这样轻视自己的性命。
听师弟这样说,明虚苦笑了两声,随即半张着无神的眼道:“葵仁和师父已经把伤口缝合了,不会有大事。”
清理好地上的碎瓷片和白粥,沐风瞪大了眼睛道:“你怎么知道?那个时候你还没......”
“我只是动不了,思虑还是清晰的。”
“那,那得多疼啊。揽清说你之前也有过这样,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的父母双亲知道了该多难过!”他再次感到了震撼,眉拧得像两条老树根。
“我体质不同于常人,虽不是玄樽,但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直接承受道源和妖的力量。当时仅以救人为先,挺一挺就过去了,只是没想到却是个骗局。”明虚的语气很平静,他先前便预料到了所有的可能,只是意外竟来得这样迅猛,此回好在是自己。那人还是如此狠厉无情,是的,早就不该对他抱有任何幻想。
“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挺不过去呢?”沐风此刻已经在哽咽。他十分懊恼自己的无用,他没有帮到葵仁,现在更帮不了明虚。他甚至不如夜空中的铁花星,等不来那一瞬的炽热与耀眼。
“如果没有术法护持,那些流散的力量也会自己来找我。我的防御并不是无懈可击,早晚会有这一天,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过去了就活着,过不去,也就结束了。”
师兄的话一落,沐风终于对地掩面泫泣了起来,和那日在深林中一样,恐惧又绝望。明虚尚有术法与师门的庇护,普通百姓又当面对何等触目惊心的灾难景象。
突来的泪人吓了明虚一跳,但又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他直了直身子,和声道:“师弟,你......你若是怕了,离开也无妨,师父会明白的。”
大雨过后,沐风兀自冷静了许久,整理好腔调,对着师兄道:“不,幼时叔父曾告诉我,人生之路有千万种选择,一旦认真下了决心,就永远不要后悔。我只是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来......师兄,我何时可以开始修习术法?”
自出生在那个荒唐的地方,任凭自己如何想要挣脱,都无法逃离命运的驱使。然而,这世上除了师父,竟然真的还会有人决心为大义献身。从前只觉得这个师弟心思重,乖巧但无灵气,书生味太浓,未经历人间疾苦所以眼里容不得沙。可如今,又觉得他竟与揽清无二致了。随即轻笑道:“很快。”他看沐风的眼神,从此刻开始变了。
趁着众人谈话的间隙,沐风遮遮掩掩地将明虚的血衣藏在身后,奔至后院的浆洗房内,迅速过了水,埋进了旧衣堆中。
出了门,还没舒出一口轻缓的气来,师父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沐风,随我与你师伯去礼见丞相吧。”
险些原地跳起,沐风稳住狂跳的心,努力保持常色转过身来道:“是,师父。”
三人随着散漫的冬云,两前一后地缓步向丞相府前行。半途路遇柳明存,邀了他们共乘马车去到林府。
一进门,太子太保林必俭就迎上来道:“下官厚福,得邀诸位大人、道长光临寒舍。陋室野人礼数不周,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将礼盒递给边上的仆役,柳明存上前行礼道:“林大人哪里话。家父得闻大人乔迁新居,竟临时将这宴席设到了您的府邸,真是既添麻烦又惭愧啊。”
“实在是下官莽撞,既闻柳相宴请,硬是厚颜拉诸位转了场。幸蒙各位大人大量,不计较下官无礼之处。还请诸位堂上落座吧。”
语罢,屋檐上落下三只寒鸦。众人随着林必俭老松色的衣袖方向,行过临池的回廊,鱼贯入了客堂。
进了寿菊浮雕榆木门,柳淙恩和牛逢山已经在喝茶了。
“见过柳相、牛侍郎。”净鸢代三人行了礼。
堂上仆从早已被遣退,柳淙恩放下那把方提紫砂壶,朝着门口招手道:“你们来啦,快坐。今日小宴,不必拘谨。”
众人按次序在侧旁客席坐了。
递了礼盒给柳明存,净鸢对柳相道:“好在柳通判来得及时。李尚书可知晓此事?”
“哦,我托了御史中丞白梅堂去寻他,应该快到了。这位高功就是玄门奇人苍元道长吧?”柳淙恩挂着张笑脸,朝苍元点了点头。
牛逢山起身欲为三人沏茶,却被林必俭抢了先。
“贫道苍元,日前仅在往来书信与中奉大夫口中得窥柳相风采。今日一见,柳相如此平易近人,且容贫道厚颜一语,真如老友重逢也!”此时,苍元挂了和柳相同样的笑脸。看起来是场面上的礼仪需求,沐风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两人的眼神好似在暗自较劲那般。
这场比试仅持续了几秒,柳相率先收起锐利的目光,捏起颗龙眼干放在手里,低眸笑道:“苍元道长过谦啦,道长盛名,玄门皆知,就连我这个老糊涂也听过几耳朵。今日能够请动如此人物,还得是中奉大夫的功劳。据说前段时间,半个道界都去恭贺道长新添了弟子,可是个称心的娃娃?”
听到此处,苍元与之心照不宣,手里转着念珠道:“惭愧惭愧。今日真是巧妙,可否借柳相慧眼帮贫道瞧瞧?喏,就是这个。”话落,转头示意沐风起身拜见。
“晚辈沐风,拜见丞相大人。”
唤之站得靠前些,这青年的相貌,极似李斯章得了探花那年的模样。柳淙恩心中欢喜,笑道:“哎呀,三停丰隆相称,身形端正修长,真是个仪表堂堂的好郎君。又谦和知礼,道长果真得了个好苗子。”
沐风可以感受到,他这回的笑容是真心的,很慈祥。
苍元捋须道:“柳相素来博闻广识,不曾想竟对风鉴术亦有研究?”
“什么研究,不过是活得久,见的人多罢了。真是在道长面前班门弄斧了。”说着,又提起紫砂壶来添了些茶,随后对着面前这青年缓声道:“沐风,好孩子。你呀,不合适跟我们这群老头子待太久,回头再沾上暮气。你林世伯迁了新居,今日就是来给他贺喜的。老头也想逛新园子,可惜腿脚不灵便,你就替我们去多瞧瞧吧。”
林必俭此时起身道:“那下官与沐风道长同去。”
“诶对了,你带他去吧。”语罢,哈哈笑着。
待沐风二人踏上回廊,门内的四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苍元此时将念珠往桌上一扣,轻笑一声,侧身道:“多日不见,当对柳相演技刮目相看。”
柳淙恩从主位上缓缓起身,踱步到林必俭的位置旁,坐下,与苍元面对面道:“这个范围还是尽量缩小得好,我答应林大人也是不想叫他起疑。他今日这么做,大抵还是为了他女儿,这无可厚非。所以,你到底怎么打算的?当真只有一条路可走?说实话,这孩子还真有李斯章几分神韵。”
沐风两人出了回廊,步上座小巧的拱形石桥,池鱼被人声惊得翻起水花,钻到枯荷梗下面去了。林家的新宅子不算大,只是园景布置上雅静些。即便如此,那些太湖石、花木装饰、亭台水榭,也都是寻常样子,在皇城中实在算不上招眼。
瞧着沐风一身正统道人装扮,寡言少语的,仿佛深不可测,方才柳相又是声声夸赞,林必俭此时缓下步子来,笑道:“沐风道长,下官可否请教这座宅邸风水如何?”
实际上,他仅是想明白新的环境对女儿的病情是否有利,可他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是想继续升官发财似的。
沐风叹了口气,本想告诉他,自己并不懂相地术,奈何一路上师父多次叮嘱,切勿叫他人看出自己的空白。虽然不太理解师父的用意,再三踌躇后,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人此宅地理方正,穹顶清朗,水木相宜可聚财,景致收舒适当能聚气,是福禄之兆。”编造完这套说辞,他感到嘴角有些麻,想是哪位过路仙人顺道罚了他的信口雌黄。
“是这样啊!真是多谢道长!”林必俭脸上露出喜色,却暗自失望起来。
沿着那片梨园前行,林必俭一路介绍着他想明年改种些杏树的相法,却见那枯木丛中忽的钻出一灵巧人影来。张大眼皮仔细瞧了,才不好意思道:“女儿你怎么在这儿?快过来见客人。”拉过女儿到身边,向沐风介绍道:“这是小女念溒,有些娇惯任性,见笑了。”
这姑娘方才头上还顶了片枯叶,行动大胆又敏捷。此刻被父亲一说,立马就恭顺了起来,低身柔声道:“见过李大人。”
“蒙小姐错爱,小道不过一介羽客,不敢承小姐一句‘大人’。”回过礼,她抬起头的那一刻,身旁的时间流速好似全然慢了下来。四周的景致除去这眼前人,其余都渐渐糊成了纯色,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沐风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感受,像是一颗铁花星,终于找到了能与它璀璨相拥的夜晚。
此时,一小婢自身后匆匆赶来道:“老爷,李尚书与白中丞到了。”
听闻自己与叔父仅一墙之隔,沐风回过神来,赶忙道:“大人,我可否先行一步?”
不知他的激动何来,林必俭仍是笑道:“请。”随后又吩咐了仆从快步跟着。
沐风疾行的背影渐远,林必俭这才回过头来道:“溒溒,你在这里做什么?是哪里不舒服了?”
“女儿很好,不过是清净过头了,爹爹与客人们倒是热闹。方才那人果真不是李尚书?他与爹爹说的‘落雁官人’像极了。”
摘去女儿头顶的枯叶,轻轻擦去她小脸上的灰迹,轻声道:“看到那身道袍了吗?他是沐风道长,中奉大夫的师侄。走吧,爹带你去瞧真正的‘落雁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