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踏入荆棘路(1 / 1)

聆风嗟 碎月映秋江 5248 字 2023-05-29

路断天涯水断舟,拳拳赤心何所求。

最是凝眸无限意,上下苍茫一片悠。

人日这天的正午,风有些紧,天却不似要雨雪的样子。蕉弦自珞樨园的方向朝寝楼沉步行去,轩荑公主静坐屋内,又削好了把木头短刀。

听到姐姐的声音,苳灵去开了门,蕉弦此时步子略快地入内禀道:“公主,赵将军又送信来了。”

停下手里的动作,用那木刀将信封挑开个口。她今日鬓边的发丝总随低头的动作而前倾,落在信纸上,沙沙作响。

放下信来,抬手随意将青丝全都重新绑在了身后,轩荑起身将那木刀藏在了灯罩中。她这许多年来削刻的木刀就像园子里的蔷薇花瓣,东藏一把,西藏一把,落得满园都是,来年又会绽放。

“果然不出所料,瘟疫之说确是国师编织的谎言。近日妖厉更为猖狂,皇兄与中奉大夫疲于应付,还如何操练奇兵呢。”说着,将那信纸叠整齐,同羽毛箭一起丢入了火炉中。

虽说是公主府邸,屋里却没几样价值连城的稀罕东西。最为惹眼的四面缀了五色玉香囊的东珠顶七宝步辇、金银线异面浮绣的镶翡翠琉璃座屏风,以及赠了法玄的那对工艺极繁的吉祥如意昆仑玉环佩,都是父皇所赐的仪制物件,重要场合搬出来,不至于丢了天家颜面。不过,即便如此,现下境况也比长公主在世时好上许多,至少父皇的眼里如今也有她了。

见公主愁眉深锁,苳灵上前轻声道:“奴婢以为,可请侍晨大人前来。中奉大夫是他的师伯,应是通着联系的。”

看了眼自己的小婢,轩荑踌躇了几秒,随即道:“也好,上次的事也是时候听听他的答案了。苳灵,拜托你了。”

“是,奴婢这就去。”

见了来人,法玄丢下未尽的午饭便走,一刻也没敢耽搁。自聆野地阁至公主府这二十多里路,他骑马带着苳灵,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赶到了。

“照宋卿的说法,你们一早就知道,却只欺瞒我父皇一人?”

正厅上方悬着“尊端贤淑”的匾额,门口铺了羊毛地毯。法玄端坐在梅花鼓凳上,手边桌上摆了盘半熟的林檎,侧面的屏风里传来了轩荑公主的怒斥。

他并未表现出如上次那般的慌张,只是平静而快速地起身行礼道:“公主恕罪。臣虽无法笃定自己是朝堂上最为忠坚的臣子,却愿以道心起誓,永远不会背弃万民。此等残忍手段、欺下瞒上的行径,人人当得而诛之。”

想要向国师复仇的日子等了实在太久,久到这深埋心中的恨意如今到了嘴边,竟然已经淡了。

听了回答,轩荑冷哼一声道:“那么,便是我父皇昏庸了?”

诘问一出,法玄仿佛猜到了似的,立刻回道:“佞臣当道,圣上二十年如一日地劳心国事,受以天下百姓为借口的浊气所蒙蔽,正是圣上仁心圣君的表征。”

他不再如先前那般多礼,散去了难以捉摸的试探与神秘,语气也更为坚定。师父回玉州前一再嘱咐他,由暗转明的时刻要到了,应尽力争取可靠力量。

屏风后传来两三声轻笑,随即又严肃道:“好吧,宋卿与本宫也不算初识,再绕这石磨盘话就没完没了了。那便让本宫先拿出诚意来。蕉弦,命人撤了这屏风。”

“请公主三思,臣惶恐。”嘴里这样说,法玄的语气中实在听不出一丝惶恐。

说话间,熟悉的绰约身影竟自屏风后缓步移出,还当是公主改了主意,法玄忙行跪拜礼。却只听得那人传唤门外仆从的声音,原来是蕉弦姑娘。

正当他疑惑之际,公主的问话自上方威赫而出:“宋卿,抬起头来。今日本宫再问你一次,朝中可有斩奸除恶的神兵?”

他曾试想过,这位自幼不受宠,一度被小国君王退婚,地位一落千丈,生母凋亡而无依无靠的落魄公主,是多么渴求着权势与力量。但他此时忽然发觉,她的气魄与威仪,绝不只属于一个不择手段的野心家。溯着寒光而上,与他对视的,是来日霸主的眼眸。

主位上端坐着的,竟是那日的婢女,是那个使他心乱魂荡的清瘦身影。

见了轩荑真面目,他慌忙低下头来,不敢再看。悄悄抓紧自己的衣袖,双眸微漾,敛眉冥思片刻,沉下心来道:“容臣斗胆一问,公主是为庄王,还是为万民?”

他仍匍匐着,想要观察轩荑的表情,却无法说服自己抬眼。

听了这一问,轩荑蓦的站起了身。法玄听见她发钗玉饰碰撞的清脆声,随之而来的是不带怒意的威严。

“果真是好大的胆子,本宫既被御赐了圣尊贤公主的封号,处置一个从五品道官还是绰绰有余。你当真可以为了那些毫无关系的百姓豁出性命?起身答来!”

谢了礼,法玄缓缓站起。经过方才的短暂稳息,他的眼神不再躲闪。今日的对谈至关重要,此时此地绝不能为心所扰。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亦严肃道:“臣本乃出尘修士,自是与百姓毫无关联,可他们却是公主的子民。臣如今不过一个多如牛毛的从五品道官,或许明日便是一具无人识得的荒野尸骨,即便如此,臣仍要叩问公主,殿下若得此神兵,可愿为苍生而起?”

此话一出,整个厅堂顿时无声。苳灵惊得头顶冷汗直冒,微颤的双手在衣袖的掩盖下紧紧相握。

两三回踱步停下后,她终于出声道:“看来,这是你的筹码与底线。”轩荑缓缓落回了主座,声音也温和下来,“如卿所言,佞臣当道。尽管不想承认,本朝自父皇病重就日渐衰落,如今更是民不聊生。若不是临边小国被瘟疫折磨数载,自顾不暇,怕是又要硝烟四起了。公主身为皇族,国家百姓残破倾颓至此,父皇与太子受奸人蛊惑却束手无策,早就该以死谢罪。可本宫若是死了,皇兄的力量就又减一分,除恶之日便更要往后延。”

看得出,轩荑的眼神此刻是悲悯且真诚的,绝非惺惺作态。单据此,可以一搏。

法玄主意打定,握了握拳,近前一步道:“禀公主,臣虽才疏学浅,但纵观古今史料典籍亦有些许小得。臣以为,历代国君皇族之所以被授予天命,是因他们能可作为将首扫除奸邪,领导人民为光明奋战,不惧艰险地荡平一切寇仇,最终回归平凡,代代守护永久的海清河晏、国泰民安。为繁文缛节而草草自裁,眼睁睁看着大厦将倾却不敢放手一搏,那才真正是皇族与国家之大不幸。”这一长串的见解发表完毕后,跪地谦恭道:“臣失言了,请公主恕罪。”

与其他多数庄王党不同,眼前这个无甚实权的道官并没有在自己示弱之时,趁机将私欲用光鲜的外壳包裹住,一并丢给自己。倒不是说其余人等完全不可依靠,只是这位宋卿要做的“交易”,不但眼下于他本身无任何益处,万一失败,日后也将万劫不复。见多了趁火打劫的,眼前这个,却有些看不清了。

饮下杯蜜茶后,轩荑和声笑了起来,她舒展眉目道:“那么些个罪要恕,本宫也会累的。便罚你交出那为万民而起神兵吧。”

“不才,正是微臣。”

轩荑心头一震,放下杯盏的手顿了顿。牵扯这么深,他当真无所牵挂么?

“哦?如此有底气,看来宋卿的实力深不可测。那你可愿日日与恐惧为伴,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随时为庄王与本宫而丧命?”问话时,轩荑如同立地之石柱,稳坐在上。

“臣愿意。”

“你果真甘愿献出所有,就只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臣愿意。”

“那么,你要如何约定忠诚,永不背弃?”对于这个问题,轩荑并没有抱什么希望,这种虚无之事,何以言说呢?可她却仍有萤火大小的期待,是因他胸怀天下的气度?大概不是这样。

“用臣的本心。”

回答这三个问题时,法玄坚毅的眼睛时刻盯着轩荑,甚至不曾眨动一下。这份笃信与坚定,不知能否传达到她的心里。

“宋卿,你真的相信眼前这个身如飘萍的公主吗?你可能会因此而入万丈深渊。”

话音一落,法玄从怀中掏出一张墨底金字的符来,指尖凝气,自睛明穴中取下自己三滴热血,落入符中。随后神色如常道:“目乃心之精要,臣的心魂已在其上了。此碎心符,请蕉弦姑娘呈上。使用时,大火焚烧即可。”将符奉与蕉弦,法玄叩拜道:“微臣宋奉宁誓死追随轩荑公主,胆敢背离,碎心裂体。”

自法玄说出这番话来,轩荑便感到全身都变得僵直,思绪也木然起来。机械般地看着他离开,手握那符,心中有一瞬的恍惚,她好像看到了未来的光明景。直到听见苳灵与蕉弦的讨论,才不动声色地回过神来。

“侍晨大人官阶不高,又势单力薄的,如何能与国师相抗衡?”苳灵的语气好似在担忧这又是个说大话的。

蕉弦弯腰收着茶具,侧身细声道:“有柳相作为后盾,应是不算太差。何况,朝中能可信任的玄门道官,属实少之又少。”

“公主果真信了侍晨大人?”

不及蕉弦回答,轩荑此时出声道:“多少朝臣都说愿效忠于我,不过是为了利用皇兄的权力来中饱私囊。这个符咒,我还当他要发下只图好听的无用誓言,但是血滴落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变了脸色。苳灵,宋卿把他的心给我了。”

就在此同时,回到了地阁的法玄掏出那块环珮来,仔细地瞧上一眼,又赶忙放回了衣兜。这样华贵沉重的饰物,却加附在一个如此清弱的女子身上,不知她小小的身体里,何来的那些气吞山河与铜心铁胆。

也许,这就是公主。

“虞前辈,我已经好很多了,不用再如此费心。”别楚声通过手腕感受到虞如楝正在为自己导气,已经恢复如初的他虽然坐着,浑身动作却都很忸怩。

客房已被收拾利落,窗户也蒙上了新纸,唯有那老木门还在日日演唱着沙哑的歌。

从秘州武林大会回来已有小半月,寻雁的兴奋劲儿还没过。自从结交了江湖侠客,又听了那些奇闻轶事,她整个人都逐渐豪放了起来,没来由的雄心壮志比之过去更甚。

见别楚声神色有异,心想他是怕麻烦,寻雁便在一旁道:“别大哥,你放心吧。我从小到大的伤病都是师尊治好的,不会对你有害处的。”

“各位恩人冒险救治我,在下感激不尽。因为光团的缘故,我本就恢复得快,眼下已能行动自如。若是剩下的小毛病还要麻烦虞前辈,‘得寸进尺’四字都不足以形容我了。”中气丰足后,他的嗓音也渐渐复了原,细细品来,的确有些华丽贵气,寻雁大概已经被迷了去。

此时,虞如楝收了功,静坐着思考。她平日里并不多话或表情,举手投足间却尽是温善,这一点觅真是与她最为相像的。抬起头来,她和声道:“别少侠,你多虑了。我暂时封住了你的武穴,以防不测,一日后可自行解开,你安心在此静养即可。”随后领了寻雁,去书房与觅真和待鲤汇合。留下二黑懒懒地卧在门口晒太阳。

师尊去见别楚声期间,待鲤在大师姐耳边不住唠叨着,一会儿一个猜想,头顶好似吊满了学问袋。

虞如楝甫进门,便见到觅真正用两指紧紧夹住师弟叽喳的嘴唇,冷着脸任由他反抗。

见到来人,她这才松了手,转头问道:“师尊,如何?”

书房四面的架子上近日来又多了些制好的竹扇,去年晒干的茉莉花仍在瓷罐内张扬自身芬芳。

绕过宽大的老木桌,虞如楝坐下缓缓道:“遭受过千丝流影杀招之人,全身筋骨寸断,倒行之气直冲脏腑,生还机会渺茫。前几日他伤重,难以判断。方才探查他的经络与常人无异,不像是有接续过的痕迹,行气也很顺畅。”

早春午后的日光飘进屋内,照在虞如楝密长的睫毛上,也为其鬓边白发添了一丝祥和。

听了师尊的判断,觅真抱手细声道:“三四年的时间过去了,若他能及时得医术超绝者为之诊疗,再易容换貌......可大羿门的人若如此费心救他,又怎会为了一个光团便轻易要他性命。”

“那救他的肯定另有其人呗。不过骨头都接上了,他干嘛不治眼睛?”侧身靠着木桌,待鲤提出了质疑。

虞如楝却即刻摇头道:“他的双眼没有任何伤痕,灰白如塘泥,一看便知是疾病所致。”

在旁边听了半晌,寻雁此刻一头雾水。她人回了醉方山,心还留在秘州,日日翻看武典经籍,没怎么注意过身旁的微妙气氛。直到眼下,这些问题如此突兀地展露在她面前,这才摸着脑袋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别大哥以前受过伤吗?”

此时此刻竟还抛出这种问题,待鲤叹气叉腰道:“终于醒了啊,唐女侠?你刚才是去玩儿的吗?忘了四年前那个叛徒了?”

“那怎么可能忘!他不是被师尊废了双眼,然后打个半死扔出去了吗?师尊的千丝流影狠绝非常,我瞧着他是没活路了。”

“如果他还活着呢?”

待鲤的眼神看着不像在说笑,寻雁也已经有些明白了过来,认真道:“那我为了大师姐也得给他挖出来,抽筋扒皮一百遍!不过,这没可能的吧。”

空气忽然安静了两秒,望着师弟有些嫌弃的表情,寻雁皱眉道:“你那是什么眼神儿?”

打了个响指,待鲤解释道:“大白可是已经去看过了,他不正常。”

时晴懋此刻提溜着一壶沸水走了进来,他听见了书房的人声,便想着冲泡几碗茉莉茶给众人解渴。待鲤和寻雁只顾奋力辩论着,觅真则前去帮忙泡茶。

“大白说的话就你自己能听懂,没准儿是前一段天阴,狗鼻子失灵了呢。别大哥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嘴上还在为别楚声辩护着,思绪却被牵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暖春。

“瞧,你自己也拿不准了吧?那畜生刚来的时候,可也是乖得很呢。我这辈子就见过两个姓别的,还都在同一个地方,天下能有这么巧的事?”说着,顺手拿起几根削好的扇骨,还没凑到眼前,就被觅真抽走放回了原处。

“他若是要藏,干嘛不换姓?顶了这么个明显的特征,特地来送死吗?”寻雁的理智早已动摇,却还在搜肠刮肚地找补着。她总觉得别楚声与先前的家伙不一样,她也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谁知道那变态想的什么,说不定他就是本性嚣张。你这么没心眼儿,去江湖上还不被人骗得只剩下头绳。”语罢,朝二师姐轻蔑地挑了下眉。

“待鲤!!”随着寻雁的咆哮,待鲤伪装的高深冷酷瞬间无影无踪,带着副挑衅的表情开始东躲西藏。

旁听了良久,时晴懋放下水壶,魁梧的身躯渐渐扁颓起来,愁眉苦脸道:“都怪我,要不是我多事给他捡回来,师尊与师姐也不用如此纠结。”

虞如楝则轻松地笑道:“晴懋,你来学武为的什么?”

他不假思索地回道:“赶走贼人,让爹娘和兄弟过上安稳日子。”

“实现了吗?”

想起爹娘和兄弟,他嘿嘿笑着,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还继续留在这里?”

“村里贼人走了,宗门却有外敌。那么多兄弟都还在呢。”

对于时晴懋的这番回答,虞如楝感到很欣慰,她起身和声道:“客房里的那个也是别人的兄弟,他遭了难,你救他没有错。你功夫强了,善心也没丢,为师很高兴。剩下的都是后话,不必挂怀。对了,莲心应该快到了,你去山下迎一迎她吧。”

听到何莲心的名字,时晴懋此时才真正高兴起来,黝黑的脸庞都笑出了白光。他挺直身板应了一声,便大踏步匆匆离开,出门前还不忘对着水池抓抓头发。

“何大姐终于回来了,有好吃的喽!”被寻雁揪过耳朵的待鲤此刻又钻了出来,自顾自兴奋过后,见觅真若有其事地盯着自己,便弱声问道:“怎么,你们不也喜欢何大姐烧的菜吗?”

“别楚声的师门因光团而追杀他至此,你怎么还如此逍遥?”望着师弟被揪到通红的耳朵,她有些想发笑,终是忍住了。

“那是他们掌门人自私愚钝,根本没把门徒当自己人。况且,师尊不是都说了,老道长交代,只要三月内不妄动武力,自然就无事的。对吧师尊?”

虞如楝没有回答,只是告诫道:“光团的力量,千万不要使用。”

苍元的消息使她怕极了,却又无可奈何。为什么是待鲤,又为什么是善绮师尊?按常理来说,生为玄樽,得了自然灵力,合该是件极为高兴的事,可如今却是这样沉重。

“好徒弟我自然是晓得了。那他呢?打发走?”语罢,看着客房的方向。

不待师尊回答,觅真先言道:“无论是什么,都不能留。我去吧。”

静思过后,虞如楝还是点了点头。不管真相如何,觅真都该去亲自了结,奇宗内再不能出岔子了。

站在别楚声的门外,觅真已走过了十几趟。虽是自告奋勇来劝离,可到了地方,竟紧张起来。二黑的尾巴摇来摇去,开始还跟着她的脚步转脑袋,后来便只转眼珠子。

背着手吸了好几大口气,还是敲开了门。一进去便听见那人道:“姑娘,你来啦。刚巧我也想找你。”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愉快。

走近了些,发现他手里攥了件东西。觅真开口问道:“你手上那是?”

“哦,以前的破衣服。大羿门弟子的装束,虽然已经不能穿了,可......”说到一半,他低头笑了笑,却话锋一转道:“承蒙恩人搭救,叨扰许久,在下是该离开了。”

听到他自己提出离开,觅真反倒松了口气。可心里却升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她是决不能挽留的,便只平静道:“你武穴明日方解。外面可能还有追兵,我不一定会救你第二次。”

“那便算作我的命数吧。对了,上回待鲤兄弟提到的别姓人氏,似乎已不在此地,可否告知在下他的行踪?”

“你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别楚声歪了下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只是好奇,自打入了大羿门,我再没遇过其他别姓了。若不方便,就不再提。”

觅真思索了两秒,冷言道:“他死了。”

听到这一遗憾的消息,别楚声明显有些失望道:“哦,这样。抱歉。还请代我向令师他们辞行吧,在未弄清我身体变化原因之前,还是早离开得好。即便遇见他们,没了武力,也不会再发生误伤。”

“好吧,那我送你。”

“恩人不是一直都怀疑我?怎么还敢相送?”虽然平日里觅真对自己甚是冰冷,可他却总认为自己应当与她是最为亲密的。产生这个想法时,别楚声也有些惊讶,随着春日的临近,竟日渐觉得理应如此。

心思被他发觉已经不是一两回,就算埋得再深,终究瞒不过,即便他盲得如此彻底,或许也正因他盲得如此彻底。于是干脆大方承认道:“虽然师尊封了你的武穴,还是要提防你半途使阴招。”

听了这个回答,别楚声轻笑两声道:“在下说笑的,那就劳烦姑娘了。”

自从在林府中匆匆见了一面,念溒小姐的眼眸便印在了沐风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她身上的珠玉钗环、绫罗胭脂,都不及那对精灵似的眸子,和那声叮咚泉水般的“大人”。一想到那日情景,沐风的心中仿佛时时都在燃放烟火,又自觉日后再无相见可能,便好似瞬间被封入了千年寒冰。因而他看书时,常盯着某字发笑,又会在练剑时,对着石头疯砍。

哪怕寒冬已远,到了春分时节,被明虚请托去照看成片的油菜花时,稠密的花海也掩不住他勾起的嘴角。他自己当然也意识到这样不好,却总是在努力对抗之时,造成脸部抽搐的模样,叫人看了还当是鬼上身。

“师弟,你脸怎么了?”

声音由远及近,像是在梦中那般。登羽在沐风面前拍了很响的一个巴掌,总算将他成功唤回。

“嗯?大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心味阁窗外的枯枝渐渐有了绿影,和着暖阳在东风里摇曳。鸟鸣声也多了起来,人们开始换上半薄的春服。

大叹一声,登羽戳了戳师弟的脑门道:“把魂儿丢哪儿了?喊你七八遍了都。”

“啊,没。那个,师兄你看这符咒。”察觉到大师兄看自己的怪异眼神,沐风赶忙掏出幻影符来,意图掀过那篇去。自从知道这符有蹊跷,他既不敢随意丢弃,又不愿再贴身携带,只好拿小袋子装了,挂在腰间。

接过那张符,登羽随意道:“很标准的一张幻影符,有何不妥么?”

“倒不是它本身有什么,只是,法玄师兄给我的时候,说它是瞬移符。前几日揽清师兄给我看了这两张符的区别,还挺明显的,法玄师兄道术修得精妙,怎么会......”

“哦,想起来了,你头一天来的那时候吧。”看着这张金底赤纹的纸,他竟偷笑起来,随即身形旋落在椅子上道:“他给你的确实是瞬移符,后来是我偷偷换的。”他的语气不带一丝掩饰或愧疚,竟还有些骄傲。

沐风惊得弹起身来,耷拉着眉问道:“什么?师兄你为何这么做?”从未设想过这种情况,但面前这位可是戏龄几十年的大师兄,能做出此等叫人摸不着头脑之事仿佛也有些道理。

登羽笑得很灿烂,觉得自己又扳回一局,碧州假死之苦也就在心中默默抵消。为给自己找些正当理由,他即刻又严肃道:“幻影符可以使人追溯到一部分前生际遇,或是预测来世因果。这些不需依靠外力苦修得来的经验,虽说只有零星,但对于修道人来说,也是有所助益的。你现今剑与术法同修,进度稍慢。若是能承袭前世的心性与积淀,路程会赶得快些。”

虽然在书中并未看到相关记载,可大师兄的表情不像是在欺骗,许是符咒中口口相传的特性。沐风松了口气,即将缓缓坐下时,又直起身来道:“既是如此,师兄何不大方说明?”

登羽此刻冷哼一声,翘起二郎腿,抱手仰脸道:“还不是因为你先前总想着我会加害于你,抬个手你都能逃出二里地,哪还敢拿符咒出来。”

竟是这样的原因,沐风有些发懵,顿了顿才道:“先前是小弟愚钝,给师兄赔不是。”虽是在道歉,声音却有些委屈。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见修道人装死也要收徒弟的,谁人不防备呢?

见沐风果真要施礼,登羽赶忙将之按在椅子上道:“行了,早猜到了你的性子。说说吧,都瞧见了什么?”

回忆起幻象景来,他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明明已经记起,却与之再无关联。大梦一场,醒来不过两手空空。就像窗外的山雀,今日的鸣叫声里无法掺杂昨日的风。眼前这样好的春光,又该如何温暖那个狰狞的雨夜。

望向窗外的嫩绿,沐风翕然道:“无甚特别的,只是近几日幻象里总是反复出现一个人。”

“顺着这个记忆点,也许能发掘更多消息。还记得他的模样吗?”登羽的神情目前为止还很自然,但心中却紧张极了。他很怕师父的猜测是对的,却又从不敢质疑,故而先前一直回避着,直到沐风自己问起来,才不得不面对。

从阳光里收回视线,沐风用指节轻碰眉间,努力回忆道:“样貌看不清,应该是个剑者。他有时候在修炼剑招,有时候在林间嬉闹,都是与许多人在一起。唯有一次,是在与我厮杀。画面不算清晰,只记得旁人都叫他萧晏麟。”

萧晏麟,对了,再错不了了。听到这三字,登羽好像瞬间原地变作了石雕,思绪也停止了运转。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纯真的师弟,眼神中带了些狠厉,两拳在桌下攥得发抖。

看着大师兄一动不动,脸色又青又白的,甚至红了眼眶,沐风想是自己说到了什么关键处,便在登羽眼前挥挥手道:“师兄?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回过神来,登羽赶忙抬起手,干搓了几下自己紧绷的脸。随后又挂回笑颜,语气轻松道:“不,没有。这符还挺有效的,继续带着吧。”

正当他想要找借口离开时,揽清刚巧跑了进来,青瓷色的襦裙上沾了些碎土。她带了两肩春风,走到桌前对登羽道:“师兄,你们在说什么?”

抬手拿掉揽清领口的一搓飞絮,和声道:“你跑哪去了?明虚刚到处找你。”

“我去娘那里给她添上几株玉兰,她以前就喜欢玉兰花。”说着,又转身坐上了书桌。

揽清的娘就在菜园尽头的大枫杨树下,沐风给菜地浇水时去看过,小小的一方坟,很静谧。石碑的侧边唯有一处是光滑的,明虚说是揽清小时候总爱抱着,磨亮了。

看着揽清有些落寞的神情,登羽赶忙调转话头道:“朝廷招道生的时间提前了,我瞧着你是去躲你哥了吧。”

“才没有呢!不就是云篆嘛,我现在就去给他考教。”好胜心一起,她果然即刻跳下桌子跨出了门去。脚步远了不到五六声,却又返了回来。

“怎么回来了?”登羽温文地笑着,沐风来之前,他对师弟们一向都是和善的。

她也嘻嘻笑着,碎步沿到书架边小声道:“再多看两眼。”

“行,那我去给你打掩护。”语罢起身,给了揽清一个很可信的眼神。

“谢谢大师兄,你最好了!”

登羽离开后,揽清抱着本厚厚的《正统道藏》坐在了沐风对面。

很少见揽清如此认真念书的模样,沐风试问道:“师兄,你果真要去应招?”

“你不相信我?”

虽然她没有抬头,沐风却不敢冒险与她争辩,只是和声道:“不是的,听师父说,朝堂局势凶险非常。道生每三年招一次,师兄年岁尚小,再多修习几年也未尝不可。”

听了这话,揽清忽然将书本一合,靠在椅背上,沉了脸色道:“我不要。之前去皇宫找法玄师兄,我走得好好的,路边突然就冲出来一个黑熊怪那样的人,非拦着不叫我进门。还嘲讽我小矮子,说什么关系也不准,要进宫门就自己努力做道官,光明正大地进去。我记他三年了,这次我一定得给他嘲笑回来!”

还当是什么要紧理由,原是小孩子斗气罢了。看着揽清时隔多年仍气鼓鼓的样子,沐风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好笑吗?叫为兄瞧瞧你看的什么书?”语毕便扭身凑了过来。

沐风脸上还挂了些笑意,一本本地将书册翻给她看,指着那些书名道:“是一些符咒术杂讲、道法概要、荀氏剑谱。咦?这还夹了一本房,房中......”

不等沐风掀开扉页仔细看了,揽清像是被豪猪扎到那般大叫一声道:“别看!”随即光速将那书抢了来,藏在身后,厉声道:“那个不许看,会后悔的!”

“啊?”

面对沐风茫然无解的眼神,揽清也不解释,只是嘟囔道:“总之别看就对了。”将那本书狠狠埋进了楼梯间的杂物堆里,她不断眨巴着眼睛,回想起从前误看而悔不当初的自己。

这种书跟它的作者都该被爹爹封印起来,像那个棋灵一样,百年不得见光。她的脸有些微红,在心里大声诅咒着。

被揽清忽来的夸张动作搞得不明所以,沐风只得先应下,再重新起个话题道:“好。不知咱们此次游历会去哪里。师父今年不去吗?”

“往年是要去的,但我和明虚今年就要考道生,确实也得多锻炼些。到时候可得跟紧师兄我,跑丢了没人救你。”提到这大显身手的好机会,揽清此刻又摆出了稳重师兄的架势来,叉着腰拍了拍沐风的肩头。

正说着,明虚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有些急切道:“沐风,你在这儿。”不得不说,明虚果真是练武的好材料,脚步疾而速,稳又轻。

“哇,吓我一跳。”哥哥的身影此刻对于揽清来说,就像个身背教棍的巨大穿山甲,她心虚地赶忙又捧起书册埋下了头。

“师兄,你找我?”瞅着明虚那掌握一切的神情,沐风就知道是登羽干的。他哪里是去打掩护,分明是去“引狼入室”了。

“师父交待你临行前去找他一趟。”

“好,那我现在就去。”

待沐风离开,明虚背着手,一步一顿地走到妹妹身旁,轻声道:“现在知道努力了?”

在揽清的眼里,哥哥全身好像都散着寒气,眼中也似乎有利箭在蓄势待发。她后脊梁有些发虚,勉强笑道:“嘿嘿,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都什么跟什么。”不甚明显地笑了一声,明虚将紧握的手自背后举起,手心里缓缓绽出块手绢来,轻置在书桌上道:“这个拿去。”

也许是他去了趟秘州,性子真的转变了。他从前只会问念的书,修习的术法之类的,今日竟大大方方地送自己手绢。揽清犹犹豫豫地接了过来,是芍药色的,图案依旧是猫,绣工还是不怎么样。她瞅了半天才抬头道:“为什么没上次那个好看?”

“你不喜欢?”

“喜欢,可喜欢了。哥,你下次别再冒险了,怪吓人的。”

“嗯。还好这个没坏。”话落,窗外的阳光探进来,明虚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自十三岁那年入了鹤云观,他再没有与揽清这样亲密过。从怀中掏出那只完好的翁大哥,放在桌子上任意摇晃着。它的脸一会儿怒,一会儿笑,好像在逗两个梳了丫髻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