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日上三竿,程襄揉着眼睛醒来,迷糊的看到身侧各睡一人。
原以为是他身上的被子捂得太热,哪只他母亲和他师傅把他环在了中间,才叫他睡得更热了。
看着日头也大了,他们竟还不醒。可程襄已经睡不着了,想着不如去庭院玩会儿。程襄就从他们手下爬出,一人跑了出去。
程襄还戴着恶鬼面具,与人玩起了捉迷藏。他不认他是程襄,说他是大人。
不知此时有客,迎面就撞上了一人。
“哎呀,没看到人。”程襄聊表歉意,抬头竟见是皇城里的舅舅。
舅舅身边还有两个臣子,一位年长些,一位和他师傅差不多大。
“襄儿,你戴这个吓不到人。”苍祝揭开程襄的面具。看他已跑得满头大汗,直拿了袖中帕给他擦了擦,“你母亲呢?”苍祝顺便问。
“我母亲和师傅还没起来。”程襄道。
幼子之语,惊煞来者三人。随行来此的是章子英和卓安。章子英面上还是淡然,卓安已是震惊之色。
苍祝眉眼一沉,还有点没缓过神,“你师傅……昨天留在这里?”
“对啊,他们还在睡觉。”
苍祝立刻捂住了程襄的嘴,左右两个臣子不知该看向哪里。
苍祝拍了拍程襄地背,“没事,去玩儿吧。朕就等着,看他们什么时候起来。”
煦阳公主府里已侯三人。苍祝坐于堂内,茶水难饮,冬日里他拿着扇子不住扇着。左右各为章子英,卓安。
当朝国主在此,府内赵蔓芝正是急步而行。不知快相逢时,公孙旻飞身拽过赵蔓芝躲避。
公孙旻出现得太快,赵蔓芝根本没有发现。如今在他身前,与他靠近,委实不自在。
公孙旻叮嘱, “你不能叫陛下发现。”
赵蔓芝双目轻动, “他又不认识我。”
“以防万一,还是注意点。”公孙旻解释得慌乱,却不知松开她。
赵蔓芝觉他离得太近,很是不悦,忙推开了他。
“知道了。”赵蔓芝匆匆离去。
而堂内,卓安看不明白苍祝火急火燎的,“陛下,是这冬日里的暖炭烧得太热了吗?不如让下人去了些。”
章子英轻咳了一声,挪到卓安身旁,轻声道,“某个人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不叫他高兴。”
就此时,卓安看到到萧青与苍婧一同行来。
整个大平都在言说的车骑将军与煦阳公主已经毫不避讳。他二人眉眼有情,比以往更为亲密了。卓安才觉冬日冷瑟。
当初极力反对他们二人的帝王,坐在堂里见此二人,却已是另一副模样了。他只显得憋闷,但未生气。
昔日苍祝有言,这二人万不能在一起,卓安可是记忆犹新。
“你们知道起来了。”苍祝一声寂寥而起。
苍婧与萧青才后知后觉,转过了身。
“你们怎么来了。”苍婧还觉得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萧青照常行了礼。
“来得巧,日上三竿不见人。”苍祝翻着白眼调侃。
“昨夜睡得太晚了。”萧青解释道。
来客三人各自神色不一,都有不少揣摩之意。苍婧忙拉了拉萧青的袖。
萧青一脸茫然,与她低语,“不就是睡得太晚,才起不来的吗?”
苍婧一眼略过三人,低眉羞恼不已,“你看他们,你说的叫他们在瞎想。”
那三人随即收起了些揣摩之色。
萧青更急着一明清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是?苍祝将信将疑,正色想好好听听。却见他皇姐火急火燎道,“对,我们明明是昨夜太累了,后来太困了,就起不来了。”
萧青猛然回头,捂住了她的嘴,慌乱不定。
苍祝抬着头以扇遮面,“皇姐,有些话没必要说出来。”
章子英见过世事,装得平静如水,窥探着这微妙的气氛。
卓安只惊,他们当真无所畏惧?
就着那三人更为奇怪的神态,苍婧被萧青推着一同入了席。
坐定后,苍婧就没听到声音,他们一个个都不说话。萧青尽在那挠着他的鼻梁,苍祝尽是板着脸。其他两个人站在两侧看看天看看地。
后来,一声声叹息不断,尽从苍祝口中发出。他一副哀怨,苍婧便道,“陛下,你是不是病了?不如回宫看看病。”
“干什么?赶客啊。”苍祝饮下茶水,凉透的茶都不觉什么了。
章子英一旁笑着,与苍婧打了个眼色,“是陛下等久了。”
“那你也没说要来啊。”苍婧倒了一盏茶给萧青,也自顾喝上了一盏。
苍祝眼神难离,觉牙间腻得很, “什么时候来皇姐府邸,还得提前说了?朕没听你立过这规矩。”
“那你来干嘛,直说,别老叹来叹去的,多费时间。”
“你们很忙吗?”苍祝拿着扇子摆来摆去,眼神总要瞟瞟萧青。他是真不知萧青哪来的胆量坐在这里。但凡换成别人,老早吓得跑了。
苍婧回了苍祝一眼,苍祝又移开了目光,低声自语,“又护起来了。”
章子英淡看着,探出了个身与苍婧道,“陛下带了臣和御史大夫到旬安的文书苑探探。征召令刚下,旬安来了很多儒生,就想探探他们是何看法。办完事就到公主府上歇个脚。”
苍祝回头瞪了章子英一眼,“多嘴。”
章子英却朝苍祝低语几句。
苍祝听后,低头转扇,“今日朕见大平极谏之士众多,个个刁钻刻薄,与丞相无异。严法治国他们不服,说要以德治国。对于此事,萧青,你怎么看?”
苍婧忧望一眼萧青。萧青未论过国事,一时不适应。
苍婧轻转眼眸,“百家之道,皆有年轻学士,大多愤世嫉俗,自然会说得极致些。其根本是如陛下一般忧国忧民。最重要的是,陛下可辩何是谬论,何是明论。”
苍祝听罢微微笑道,“皇姐不要替他打圆场。他统管军营,以军法治军,难道不是严法治军?”
此时,章子英和卓安都相望于萧青,等待他的回答。
萧青虽不习惯,但还是直言不讳,“臣不曾深究百家之法,可百家皆有相通之处,未必非要分个是德是严,不如说是德严兼备。治军需以严法,军心安稳必施以仁德。此仁德又非我一人之德便可,而是军中人人皆要心怀仁德。臣立军纪初衷在此,再施以严法之治,铁骑严军方可成。”
萧青娓娓道来,苍婧定了分心,就在一旁静观。
苍祝看不入眼他皇姐这副忧切爱怜,却赞同萧青此言。
“萧将军与丞相所言并无二异,以德治国,法治为辅,”苍祝拿扇一指卓安,颇为严厉道,“卓安,二对一,你输了。”
卓安如临深渊,立刻跪在地上,行了叩拜,“臣惶恐,不及丞相与萧将军所思。”
卓安心下有悔,他是未敢言出心中真意。
苍祝问以德治国,便问章子英与卓安之见。二人说法各一。
卓安口中直呼,“陛下之法圣明。”
卓安支持苍祝现有严法之令,他料想支持苍祝所策,就是保身家荣耀。故不说自己心中之法,以帝唯是,方是安稳。
眼下政见二对一,苍祝觉得万分有趣了。
就是卓安太过谨慎,一味奉承惶恐,苍祝没了多少兴致。他不叫卓安平身。卓上公之子,只护满门荣耀,多少失了点自我。
但叫他一直跪着,也不是好事。苍祝向苍婧示意了一眼。
苍婧就道,“卓御史,陛下又没怪你,你何必诚惶诚恐。在朝之官察举,以德仁义礼法为尊,此乃新政根本。卓御史既然仍在其位,自然是个可用之才。”
苍婧圆了这厢尴尬,卓安才转身对苍婧行礼,“公主谬赞。”
“朕让他办统拢天下谏令的差事,就是看他老实本分,”苍祝挥手让卓安归席,得了答案的他马上就道,“其实此次前来,确实有一件事要劳烦皇姐,皇姐猜的出来吗?”
苍婧转着茶皿略有所思,指尖一划,便道, “你们三个男人都解决不了的事,要我解决,看来是件麻烦的女儿家事。”
章子英颔首而笑,“公主猜对了一半,平南公来大平为臣,求娶一位大平女子。陛下与我等商议该选何人,可我们三个男人办不好这种喜事。”
苍婧落下眼,“这种喜事难办。平南公在鲁越有妻有子,却要在大平求娶一妻,这其中定有玄机。等我想好了再告诉陛下。”
苍祝不急一时,他更好奇萧青。章子英让他考考萧青,看萧青之见否顺应君心。得良臣勇将,也需君臣一心。是否一心,不是回避可以看到的,而是要扯破一些事。
“萧青,你在鲁越可是对平南公有所知晓?”苍祝问道。
“臣在鲁越之时听闻,平南公与鲁越王室关系很差。其母被罢,其妻为太子宫中女,太子所赠,传闻其儿亦非亲生。他为质子,乃是被鲁越所弃。”
苍婧忙是覆住萧青的手,让他莫要再说了。此举亦被苍祝尽收眼底。
“皇姐不必紧张。朕不回避他了,你也不要总护着他。”
萧青柔声对她道, “无妨,我想陛下与丞相想要我知道。”
“这些传闻都是真的。平南公之母乃是大平人士,身份暴露,被鲁越王所杀。先帝在位时,平南公随使臣来过大平,险遭暗杀。所以鲁越会推他来做质子,他早已被鲁越所弃。他在大平本该安分守己,却来求娶大平女子为妻,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他要和朕达成一个买卖。他想要朕助他夺取鲁越王位,他归鲁越后,将携整个鲁越对朕俯首称臣。”
萧青一下明了,“陛下希望他的妻子也忠于陛下。”
也就是说,苍祝需要那么一个人看着方盈齐。就像先帝派人看着鲁越王一样。
萧青头一回见方盈齐,他就是个失意之徒,他的一生仿佛就刻在了纸上。大平赋予了他出生的残忍,而他也给自己选择了残忍。这就是身陷算谋的残酷,将人的一生都划上了枷锁。这个枷锁,萧青至今都难以体会万分之一,但方盈齐大概是接受了。
“不错,这等婚事得选个好人选。我们几个大男人做不好这种事,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告诉全天下,我们要给平南公选女人。何况选什么样的女人,她聪不聪明,听不听话,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些事男人教不好。”
苍婧拿起茶喝上半口,有一声轻笑似若嗤鼻。她听不进那些什么男人教不好的话。她觉得他们可会教了,只不过他们不亲自动手,而是逼着人自己变成他们希望的那样。
“萧青,往后这府邸你要见到一件大事了。”苍婧很不情愿这么说。
她不愿让萧青看到,她希望她的太阳不要为她沾染污秽。但苍祝和章子英要让萧青看到他们的残忍。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美化。他们就要萧青看到,他们生在这里,人人都是侩子手。
只有这样,萧青才能够做出一个选择。
苍祝就在等在萧青的抉择,他会在萧青选完后,再做出一个帝王的抉择。
萧青眼前人影重重。有大平的帝王,公主,丞相,御史大夫……他们是朝中连成一线的人,而他已身在其中。
“萧青。”只有一个人唤了他,那就是苍婧。她的眼底无尽暗涌,她仍不愿他亲眼见证,并身涉其中。
而其他人只是冷静地等待。
大平的帝王更以着冷酷的面色,等待着萧青面对残忍后的抉择。
残忍,当然不是萧青想成就的事。但是,希望却是他要成就的。
如果希望注定伴随着残忍,那这件事他必须去做。残忍带来的痛苦,不应该只是他们承受。
在帝王的凝望下,萧青目光灼灼, “大平正临新政,我愿与陛下一起成就大好山河。”
这个答案是章子英乐于所见的,可他没能面对苍婧投来的厉光。人生就是这么残酷,是她身于此地必临之事。
苍祝欣然站起,“铁骑行千里,又何愁山雨欲来。萧青,从此你就是真正的将军了。”
苍祝看到了他美好的愿景。在新政之下,帝王在位,煦阳公主在侧相助;后宫萧夫人掌宫妃;丞相章子英立政;御史大夫卓安辅政;车骑将军铁骑相护。他们将成为一道铜墙铁壁,阻挡太后和太尉的干政,他们将成就他壮阔山河的愿望。
苍祝所需要的前朝后宫已经显露头角。
在人散茶凉后,苍婧才显露了软弱。
她搂住萧青,“他们想要构造一个完美的朝政,他们需要一个将军取代太尉。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成为他们要的那种人。”
“我就是我,你就是你。不是成为他们要的那种人,而是成为我们自己。”
这场选择是萧青自己选的。政事的残酷并不能退却一个上过战场的将军。因为大平的山河,大平的子民正等待着新政带来的希望。他想要看到的是天下万民生活在一个新的天地里。
就在那一天后,苍婧以着品鉴琴律之由举办宴席。很多很多官家女子前来赴宴,,不少赶着官仕的臣官都来公主府前来荐女。
官家之后,与质子联姻,于臣官算功劳一件,是得晋升的机会。
这叫苍婧想起当年她们三姐妹。那些臣官的女儿,说不上情愿,当然也不敢说不情愿,皆道,“愿为大平竭诚尽节。”
此番亲事,虽不及和亲异国,非是什么喜乐之事。苍婧操办得并不欢喜,偏是方盈齐接连几日见佳人,都在一个个挑着刺,道尽不满意。
方盈齐傲慢无礼,苍婧就止了再寻佳人之事。她料想他求娶大平女子一事,是别有他意。
素日里的忙活成了一场空,苍婧闲暇下来,摆了盘棋局。
府中红梅正开,芬芳馥郁,摆上一盏茶,就着梅香茶香,一人观棋,只求寻觅一个答案。
往日与帝王下棋费尽心神,苍婧已少有领会棋之境界。一人独对,还有点费神。她行了几步,就恼了起来。
她从下棋人,成了旁观者,从旁观者又入了迷局。她只能在棋局中线看两方,希望看到更多更远的东西。
“神思过多,不得棋意啊。”苍婧手握黑白两子,自己布下的局,竟是破不了了。
“那为什么不停下来?”
闻声,苍婧才知是萧青来了。
“你也懂棋吗?”苍婧只看过平日他读兵法,练剑骑射,可未下过一盘棋。
“我不知道算不算懂。陛下有几次和我下棋,都被我惹烦了,他说我无赖。”
“那他还和你下了几次?”
这算奇闻,按苍祝这性子,和不懂棋的人下棋,一回已是顶多了。
“他说我不懂,又总想赢我。”萧青摊了摊手,这对他来说也是一场迷局。
苍婧把手中白棋给了萧青,“那你陪我下。我倒要看看,你这是如何无赖的棋法。”
黑白之局,由萧青一子生了变故。
苍婧执黑子而行,白子直朝中间棋子而来,一步步都是紧逼。若是苍婧保这几子,是大费周章,若是弃,又未必能赢。
片刻以后,苍婧一撑额,白了萧青一眼。
萧青手中之子顿时不敢落下,“就是这样!陛下也这么看我,然后说我无赖。”
“你直攻腹心,当然叫他生气。”
向来苍婧不敢把苍祝的棋逼得太过,与帝王下棋,还是得给他点脸面的。
萧青怯怯抬了一眼,“那你生气了吗。”
“我又不是非要赢你的棋。”苍婧从容一笑,弃了那些中间的子,朝着萧青的右侧之地占去。
萧青移子朝右,要阻挡苍婧之攻势。
然不知她又以残存之子朝左而去了。可萧青手中已无多子,胜不得,只是一盘平局了。
“将军不知穷寇莫追吗。”苍婧挑了挑眉,骄傲自得。
萧青就在棋盘间勾住了她的纤指,“那这样不就以一持万了。”
他目光太甚,看得她不好意思,“你这才是无赖。”
“那这样好了,你教我下棋,我堂堂正正赢一回。好歹也把无赖的名头给摘了。”他拉着她的指晃了晃,他求知若渴,一求正道。
她抽开了指,稍有厉色,“你特意过来,就是这么拜师的。”
“拜师是其次,主要是来求见,望公主抽个空,垂怜垂怜末将。”他双手拖着脸颊,不知这几分憨样,可是向他那个副将学的。
“看你这可怜样,那本宫垂怜你。”苍婧捏了捏他的鼻,他随着她的手晃着脑袋。
几刻之间,苍婧与萧青讲棋下棋,萧青听得认真。就是时不时望着她出了神,这叫她好生难授棋艺。
就在此时,官家前来,“平南公方盈齐求见。”
依方盈齐之前无礼,苍婧不想特意去见他。
“那让他来此吧。”萧青对官家道。
苍婧任萧青此举,起了身随意走了走,“你不知他摆了多少脸色给那些女子。”苍婧随口诉上一句苦,可见还是要见的。方盈齐既然来了,定然是有所图。
“那他此次前来,必为此事。”萧青拿着棋子不断摆棋。
苍婧没看他的棋盘,当他瞎玩。
“你若觉难堪,可以回避。”苍婧念着萧青可能不太适应这样的场面。
萧青扔摆着棋,“你们说你们的,我玩我的棋。”
萧青不想刻意避开什么了。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了,他不想苍婧一个人受着。
苍婧来回走着,低头踩了踩脚下碎石。就在苍婧步履之间,方盈齐已由着管家引至。
客至,萧青回头与他颔首致意。
方盈齐不说惊异,但目光敏锐。他与萧青致意而过,就对苍婧作揖行了礼,“往日无礼,特意登门与公主道歉。”
方盈齐今日不再高傲,苍婧未理他行礼,“是平南公求娶我大平女子,又非我大平女子求嫁于你。你诸多苛刻,怎是一句无礼可以罢之。”
方盈齐落下袖,直起半身,“公主最近不是在查,我在大平认识什么人吗?”
被戳穿了事,苍婧仍悠悠行步。她一身衣裙翩翩却无女子柔媚,双手背在身后,如那帝王的盛气凌人,“平南公今日前来,不像是要告诉本宫那女子是谁。”
方盈齐先求娶后摆谱,苍婧不得不怀疑他心中有意一人。他只想拖着时日,耗着他们的耐心,到时候让他们不得不接受他中意的女子。
然据苍婧所知,方盈齐终日一人在府邸,顶多与些商人联络,没有什么外妾的传闻。
这叫苍婧犯了难,因她不知方盈齐属意的那个女子到底是何人。方盈齐非要那个女子,可帝王要选的,可不是方盈齐要的。
“我只能告诉你,唯有那人可让我交付鲁越。”方盈齐目露偏执,面露阴沉。
他像要把苍婧逼入死路,不得不接受。
苍婧一拳握住,“平南公想要本宫妥协,起码得给出诚意。”
“时候还未到。本王希望公主给本王时间,而不是步步紧逼。”
方盈齐竟然还开了个条件,苍婧直接踢开了脚边的石子,“那我们没什么好谈了。你做的你的,我做我的。”
她的气势固然凶狠,方盈齐只若旁观,不为所动,“煦阳公主,你学着帝王却只顾显着狠辣。你骨子里做不了心口不一,所以你会输给你弟弟。”
苍婧一步微顿,“多余的话不用你来说。”
方盈齐微微上前,“你不了解你弟弟,你更不了解帝王,他比你会藏。他只是让你做个恶人,你又何必真的替他做恶人。”
陡然间,像步入了一盘僵局。
苍婧不可否认,方盈齐的挑拨离间确实凑效。办宴席,选官家女子,本来就是替他做恶人。苍祝希望苍婧选出他满意的女子,一个聪明懂事,可以成为棋子的女子。
而这件事苍祝不愿亲自动手,他的借口是男人做不了这事。这种事在苍婧眼里,他们可得心应手了。
苍婧就在无声,她感觉落败。
萧青突然执棋道,“红梅洁傲,爱者刚强,平南公意下如何?”
方盈齐忽而愕然,“萧将军在胡言乱语。”
萧青一笑置之。他才不是胡言乱语。在同往大平的路上,萧青就看到过方盈齐看一支红梅簪。那是夜里时分,人人放松了戒备,唯有萧青仍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所以他看到了方盈齐拿出那支簪子。就那么短短一瞬,他又把那支簪藏在了怀里。
一个男人盯着女人的簪子,萧青当然看出,那就是方盈齐心中的挂念。
萧青没有当场拆穿,后来说,“我只是说花。”
“萧将军也懂花?”方盈齐故作淡然。
萧青只是一笑,“我不懂,但知道睹物思人。”
方盈齐低头一望棋盘, “萧将军倒是招摇。”
方盈齐不再紧逼,就此告辞。
苍婧见方盈齐神色之异,十分不解。
她问萧青,“他说你招摇,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是羡慕。”萧青道。
“羡慕?”
“他睹物,只能思人,我睹物,人就在眼前。”
苍婧低头见棋盘间出现了一个婧字。
这就是由着萧青摆弄黑白两子的杰作。想那方盈齐自哀孤落,见他人圆满,心里当然不是滋味。
“你这棋局让人如何解法?”
“何须要解,观者有意。我想你不必特意逼迫,平南公既然有意,就藏不住。”
“虽然成人之美是好事,就怕那女子不如陛下之意,反生祸事。”苍婧忧虑道。
“不是你说的,思量过多,下不好棋。与敌对战亦是如此,你走了多步逼迫,敌未动一步。那就停一停,等对方出手再说。”萧青拉过苍婧。
苍婧稍稍一缓气,“看来我不必教你下棋了,你很会制敌而胜。”
“不教我了,那末将能否讨个赏呢?” 他双眼微闭,唇微抿,多少有点可人样。
“又要赏?”苍婧被他拉着做下,她顺势靠他怀中,也就刚靠近的功夫,就被他环住。
在她怀里,她觉了几分舒心,就往他怀里钻了钻。毛绒绒的发贴着他的下巴,怪是痒的。
萧青拂去青丝几缕,“是你不高兴,还是我不讨你喜欢了?”
他低头的一瞬,苍婧瞧着他这宛若精雕玉琢的容颜,忍不住观摩片刻,“瞧你好看,我就没有不高兴了。不过,我得想想赏什么。”
“这还得想?”萧青目中带着笑焰,还有心跳声,荡在心口一波又一波。
苍婧凑近看了看他,瞅着他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模样,好生招人喜欢。可他从来不禁看,她一看他脸便红。
他还是红着脸朝她凑来,她一抵他的下巴,“我还没说赏不赏。”
“讨赏自是我先讨,你再赏。”
顺着他那气息逼近,苍婧点了点他的下巴,“每天搂搂抱抱亲亲,你不觉得腻吗?”
萧青未讨得什么,双唇一僵,“你腻了?”
“宫里的嬷嬷说了,待久了就会腻,时间一长摸着皮肉都跟摸自己的一样,”苍婧说罢就摸了摸他的脸,又摸摸自己的脸,“我就没明白,这脸皮都是肉长的,这能摸出不一样?”
她越摸越觉着萧青的脸烫。
萧青的手都变得僵硬起来,“你能不捉嬷嬷问吗?她们说的都是什么。”
“我可没捉,我是顺带听的。她们最近很爱钻巷子,说我这样的寻了你这样的,是跟天子纳妃似的图新鲜,劲过了就得换。”苍婧略带戏谑,略带自嘲。
萧青那好看的脸立马不好看了,特别是那双眼睛,像遮了层青黑色的雾似的,“你方才是说腻了,我看确实新鲜劲过了。”
苍婧抬起他的下巴,左右仔细看了看,他还撅着嘴巴怪是委屈的。
“好生可怜啊,”苍婧不住一笑,忍不住一弹他的下巴,“我逗你的。”
听着她得逞的笑声,萧青一搂她的腰,直叫她贴近,“你这样逗我,我得算赏钱。”
她搂上他的脖子,“萧将军不是两袖清风吗?”
“谁说的,我可贪了。”萧青心下跳得紧张了,但面上总显得淡定,像在说常事。
“赏你便是。”苍婧在萧青唇边印上一个柔暖。
红梅随风动,心亦相动,就在温存离开时,萧青顺势又迎上了她的唇,“还有另外的赏钱。”
这一吻意乱情迷,萧青情不自禁将她环得更紧。彼此的距离已没有,像要与她合二为一那般。
当他的手伸到苍婧脖间时,苍婧迎来一阵恐慌,她眼前闪过了一点片段。
流着血的身体,撕裂般的疼痛,这些刻在身体里的印记忽而宣泄而出,就像遇到危险那般提醒她。她无法克制地感觉害怕,即便那是萧青。
温暖变得寒冷,亲密变得窒息,他的触摸成了一阵阵的凌迟,苍婧忽然推开了他。
似是雷鸣电闪轰然而过,萧青怔了怔,看到苍婧露出的惧色和抗拒。
“别……”她眼神闪躲。
萧青微乱的气息稍沉下来,松了手,“对不起。”
她难过地一闭目,未料会是这样记起一些事。
她靠到他肩上,又不想离他而去,“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别这样,你可以怕。是我不好,我忘乎所以。”萧青轻轻护着她的后脑勺,那一时他的呼吸开始疼了。他后悔他的情不自禁,太过贪婪。
“我还不太习惯,给我一点时间,”苍婧双手抱住了他,又像以前那样扣着他的肉了,“别走好不好。”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有足够多的时间。”萧青真想让怀抱再温暖一点,这样她就不会发抖了。
红梅树下只剩相拥,以此慰藉一份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