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解放军(1 / 1)

奔向归属 赠韵 1776 字 2023-05-29

老丁帮齐言熠处理完伤口,太阳已经高悬至头顶。他伸了伸发疼的腰,将遍地的血色纱布拾起,一块块被血染红的纱布令人触目惊心,他心疼的目光重新移回床上的年轻人,用他不甚标准的,带着乡音的普通话道:“也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后生,伤得那么重,也不知道活不活得下去。”

他捡起地上的军装,接着絮叨:“还是个兵娃娃,看看你叫啥名字。”

军装的内里有他的名字,已经被鲜血染红,齐言熠。X市军分区一连长。

老丁混沌的大脑中已经不知道连长是个什么东西了,他只知道面前的年轻人是个兵,像是二十几年前那一个个被担架抬到他面前的兵一样。那是他最光荣的一刻,他们的首长亲自嘱托他一定要照顾好他们,别让除了他们以外的任何人带走。

那这个也是一样吧。

他老了,脑子不中用了,把他留在这里等着那个首长来就好,其他的就别管了。

傍晚,敲门声在风声中凸显,老丁放下毛巾,从里屋走出,小心地关上里面的电灯,锁好房门,缓慢地行至大门口。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透露着敲门人的不耐烦,他打开门,迎上一张凶神恶煞的硬汉的面容。

“老头,敲这么久你也不开门,想干嘛!”那硬汉魁梧身材,像一座大山屹立在他的家门口,说话咄咄逼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老丁生吞了一般。

雪粒随风砸在老人脸上,冰冰凉,他茫然的目光望向他们,“诶?你们是谁啊?”

“你……”

“别吓着老人家。”

一旁另一个面容较为清秀的,戴围巾的男人伸手将硬汉拦住,面上露出和蔼的笑容,他诚恳道:“老人家,您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二十六七左右,他是我们的兵。”

“没有,没有。”老丁摇头,嘴里念念有词,眉头轻皱,“什么兵,我连兔子都没在这里看见过……你们可是说冰,这里到处都结冰了,我不知道什么你们的冰……”

“是士兵!不是冰块!你这老糊涂!”

“老人家,我们是人民解放军的,他真的是我们很重要的一个人。”戴围巾的男人面上依旧态度恭顺,尽管如此,不是那位首长,他不会把屋子里的后生交给他们的。

“真的没有,我哪里扛得回来一个后生,你们走吧走吧,往外走两三公里有个大村子,那里年轻人多。”

硬汉在戴围巾的男人耳边说了什么,像是取悦了他,他后退一步,微笑道:“那好,老人家,不麻烦你了。”

于是,门口的六七个人消失在暮色中。老丁关上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幸好没进来,”他望向里屋, “不然后生你就要遭殃了。”

屋外,戴围巾的男人领着几人离开,那硬汉道:“闻谷老大,咱们真的要去那老人家说的大村子里面去找那个人吗?”

闻谷闻言一笑,“那老人精神状态不像正常人,看不出来吗?”

“老年痴呆?”

“差不多。“闻谷从口袋摸出一支烟,香烟勉强被点燃,他偏头,问:”东西还在不?“

“在。”手下答道,把背上背的包取下,打开给闻谷看,里面装着的就是齐言熠留在雪地上面的全部东西。

闻谷望向里面的白色戒指盒,饶有兴趣地伸手去拿,缓缓打开,银白色的钻戒在暮光中闪着璀璨的光芒。他冷笑,眼里带上轻蔑,将盒子合上扔回包里。

“所以我们……”

“不去了,村子里人多,会被人察觉。”

“是。“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谷深处,最后的夕阳消失在河谷尽头,漫长的黑夜即将来临。

……

老丁坐回炕边,用热毛巾给齐言熠擦拭着身子,像一位慈爱的父亲打量自己的孩子,粗糙的手拂过他的脸。

齐言熠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血色,头上层层的纱布将他的脑袋严实包住,他的呼吸脉搏依旧微弱,老丁甚至担心他能不能撑过今晚。

羊圈里的羊发出渴盼食物的啼叫,他此刻才醒悟过来,今天他本来要去给这些羊带草过来吃的。

“乖,好好睡,睡醒了就没事了。”他轻轻抚摸齐言熠浓密的黑发,起身朝着门口的羊圈走去。

风声愈来愈烈,像刀子一般划着老丁的脸,方才那帮人的脚印已经变得模糊,雪掩盖了他们留下的痕迹。

……

第二天天不亮老丁便早早起身去里屋查看,他打开房间里的灯,查看齐言熠的生命体征。

还活着。

但是发烧了。

他出门,雪已经比昨天厚了五厘米有多,他将面上干净的雪盛在盆子里,放在炕边上,等它融化成水,用毛巾沾上刚刚融化的水,敷在他的额头上。

“以后,叫你名字吧,就叫小熠。”

“你说,等你醒过来,养好伤,你会不会很快就走了?”老丁轻轻抚摸着齐言熠红肿又布满伤痕的手。

“我还真想有个人能在这里陪我说说话,聊聊天。”他露出淳朴的笑容,望向昏睡的齐言熠,仿佛他真的能听见他的期许一般。

他安顿好,从储存在午后的一桶羊奶里舀了一大勺,放在小锅里面用炭火加热,随后便穿戴好衣裳,前去运草。

他回来时,太阳已经冒出了头,一夜的风雪后终于迎来了和煦的阳光,他发现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军装的人。

两人见他来了,忙帮着他去拉车卸草,热情到老丁根本插不上手。不一会,手推车已经被停放在羊圈门口,草料已经堆在旁边,羊圈里的羊群已经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草。两个士兵和屋里的齐言熠一般大,不过像是本地人,肤色偏黑,哪怕说着普通话也和这里的人一样带着乡音。

两人用这里的方言先对他说了些什么,老丁听得不甚明白,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你们是谁,说什么?”

“大爷,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x市军分区二营一连一排的两个士兵,我们前段时间在这里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连长从那里……”那个士兵指向断掉的绳索处,“掉下来了,您运草的时候有没有看见?”

两人怕他不相信,出示了手头的证件,诚恳地等待他的回答。

老丁摇摇头,“没看见。”

两人脸上的希翼被击碎,脸上生动的表情在瞬间变得黯淡下来,他们抿紧唇,垂头望向脚下的雪地。

“大爷,”其中一个抬起头,走近两步,“您真的没看见吗?或者……或者你有没有看见一些军用设备,什么对讲机,枪,还有衣服……”

老丁接着摇头。

“好……”两人勉强朝他一笑,“那就不打扰您了,大爷……”

两人缓慢地挪动着步子,不死心地朝林子那边走去,老丁眸光微闪,开口道:“等一下……”

两人回头。

“昨天你们的人不是来找过了吗?”

两个士兵大惊,折回老丁面前,“大爷,您详细讲讲。”

三天后……

“几百个雇佣军你们就跟瞎了一样没看见吗?”杨政委训斥着一旁的一连二、三排长。

三人恭敬低头,心里皆是沉重自责。

“小马提到,一连长曾经多次看向对面,而且还询问有没有热成像望远镜……”孔胜明将这一细节向杨政委透露,他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所以,你们都没有注意吗?”

“当时我们到那里的时候,连长到我那边吩咐完以后也总是往对面看。”二排长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我跟他开玩笑说怎么可能有,我也亲自看了,没有发现异常。”

“我这边情况也差不多。”

杨政委脸色一沉,他其实心里也清楚,在光线条件那么差的情况下发现对面的埋伏是相当困难的,况且他们这次演习的装备实在有限,几位有经验的排长没看出来他并不意外。

“那一连长为什么还同意去试试绳索?”

三人集体沉默,孔胜明回忆起一个细节,“小马说,当时一连长身体不适,而且小马说每一次他身体不适时神经会比较敏感,看什么都觉得不对。”

“但是这一次,一连长一开始的判断没有错。”

杨政委烦躁地踱步,“现在还没有一点消息,连他身上的装备都没有,这怎么可能!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分析的事情到时再说,现在要找人,找人!”杨政委敲着桌子,严厉道。

“小言是国科大的研究生,高材生,谁赔我!这么好的苗子你们竟然还能给我看没了!”

他方才稍稍平息的怒火又起,“小马醒了没,我要去找他。”

“雇佣军那边的事情一营负责处理,你们都给我去提供情况。公安部门会进行协助。”

“是。”

……

三天后。

“报告,司令。目前我们抓到了一个雇佣军小队,他们死不招供,但是在他们手上,我们发现了一连长的军用装备。”

杨政委和于司令脸色皆是一变。

两人脑中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被俘了。”

五天后……

“报告,招了。他们的口供都指出,他们不清楚当时的情况,但同样没有听说有关一连长被俘的消息,他们只是负责保管物件。”

杨政委和于司令两人坐在会议桌前,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两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接下来……要通知家属吗?”

“小言的情况只能算作失踪,不能判定罹难。”杨政委一手扶额,而后轻轻叹息。

“将情况如实告诉家属,至于是否判定为烈士,再等等吧。”于司令打开手中齐言熠的档案,望向上面被各种奖项填满的简历,他垂头,默默惋惜。

“如果演习没有出现意外,小言好像是要结婚了。”杨政委望向天花板,“那几个连长和排长一有空就让我听他们讲小言怎么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喜欢他十几年的女孩,两人怎么克服异地恋,他们连婚期都算好了。”

司令准备叫人联系家属的命令被硬生生卡在嘴边。

会议室外,军营中高大的杉树已经冒出绿芽,天气渐渐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