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熠第一次见到齐文旭是虹销雨霁的一个午后,那年刘熠9岁,齐文旭17岁。
炎热的夏天总是艳阳高照,晒得人发慌,但冯荟园出门喝喜酒前交代家里烧火的芒萁快用完了,让刘熠上山割点回来。
冯荟园走后,刘熠垫了个矮凳,往煲饭用的木桶里盛了两碗饭拌白糖,吃饱就出发上山了。没成想刚用稻草绳捆好割完的芒萁,突如其来一场雨,打湿了她的衣服也打湿了芒萁,庆幸头上还有一顶老式原麦秆草帽,不至于淋湿凌乱的长发。
那场夏季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不多时,雨便停了,刘熠起身下山,瘦弱的肩榜上扛着用细竹竿串起来的两捆芒萁,其中一捆芒萁嵌着漆黑色的象月牙刀口镰刀。
只是,似乎两捆的重量与年纪并不相符,走起来不太协调。
山路有些打滑,刘熠一个趔趄,连带着肩上的芒萁一屁股摔下来,滑了一段距离,滑倒后下意识用脚抵住树桩才停下。好几次试图站起,却差点再次打滑,留意到旁边的野李子树,身体往□□斜微挪,希冀于够着这颗幼树,借力站起。
刘熠走到山下的时候,后背和屁股上沾到的湿泥巴已然凝结一部分,拍了拍屁股好像更脏了,遂放弃了。
不知何时,四色彩虹高高悬在半空,许是少见,刘熠忍不住多驻留了一会。
院子外
站着一男一女,男生肤色白净,上身套着一件印有英文字母的纯白色T恤,下面一条黑色休闲短裤。身旁的女人穿戴整齐,衣着得体,虽上了年纪,韵味仍在。
此刻的她满身泥巴,擦破皮的胳膊肘沾上了泥,瘦削的脸因常年日下干活而变得黝黑,狼狈至极。
两人正站自家院子门外,刘熠歪头疑惑的看了几眼后遂开门入内,把芒萁放院子内门旁。女人反应过来问道:“荟园孙女都这么大了啊。”
刘熠其实不知道外婆名字叫荟园,因为外婆从未在她试卷、作业上作为家长签名,都是外公签的,直到眼前女人提及。
此后刘熠一直认为外婆名字是‘惠圆’,之后的许多年里也从未想过问任何人,更无从知晓姓氏。
但刘熠知道齐文旭奶奶说的肯定是外婆,扭过身看她,回了一句:“我是她外孙女。阿姨,您找她有事吗?我外婆带表妹去喝喜酒了,外公也一早出门摘李子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要不您进来坐着等?”
“你齐哥哥叫我奶奶,你还叫我阿姨,这辈分该乱喽”,齐文旭奶奶莞尔笑着。没有哪个女人希望变老,她也不例外,所以保养的很好。接着又道:“难得回来一趟,给你们带点薄礼,家里大人不在的话我们就不进去了。”
刘熠闻声才瞥见齐文旭手上提着礼袋,看样子应该是酒,大人们都这样,无非投其所好。
外公就这点爱好,每天吃饭被外婆盯着,小酌那几口根本不解馋,常常趁外婆不在溜进储物室打开酒坛偷喝。
齐文旭很高,这时候的他身高已经有一米八多,不过刘熠对身高没什么概念。两人距离很近,她仰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庞。
齐文旭低了下腰,嘴角微扬,礼貌性的对刘熠笑了下,把礼袋递给她。
刘熠第一反应是笑的真好看,但她笑不出来,又热又累,只想大口喝水,换下脏兮兮的裤子。
齐文旭奶奶欲要开口跟小姑娘寒暄几句,想问问叫什么名字,但齐文旭心思细腻,刚刚刘熠开门的时候,就看到她身上沾了不少泥巴,方才抿嘴时还露出些许不耐的神色,很明显小姑娘并没有闲情逸致聊天。
齐文旭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的小姑娘,蹲下身子,帮刘熠解开勒住下颚的草帽带子,摘掉草帽放一旁,摸了一下她的头,柔声道:“进去吧,喝口水休息一下,我们改天再来拜访” ,随后转身和奶奶瞿秋榕离开了。
本该心急火燎喝水的她愣了愣,许是久违的温柔,鼻腔一酸,望着他们上坡回了家,后知后觉原来旁边斜坡往上那个常年没人住的小洋房是他们家的。
后来冯荟园和陈民华在餐桌上提过一嘴,说是瞿秋榕念旧,每年都要回来老家两趟,过年除夕头一日回来住两天,暑假也会回来住个把天,久的时候甚至住上十来天。次次不忘给曾经的这些老邻居们带些礼信。
来A省坞溪镇三年了,刘熠还是第一年碰上他们。听说是前几年老头子病了,最终还是没能熬下来,去年清明节的时候在雨落的滴答声中随风而去,火化后骨灰葬在老家。
清明节那次,刘熠住在大姨家,并不知情。当然了,大人们对于死亡这种事情会尽量避开小孩子,很少提及。或许3年前的她没意识到死亡是什么,但现在知道了,原来死亡真的意味着永远的离别。
2003年B省临美市
陈雅琴坐在床边,左手端着盛了白米粥的瓷碗,右手捏着调羹,轻轻吹凉后放到刘虹霖嘴边,一点一点喂,但喂到嘴里粥又流出来,陈雅琴赶紧拿起枕旁的手帕擦干净,然后又舀一小勺继续喂他,刘虹霖艰难地张了张嘴吞下粥水。
陈雅琴忙了一下午才张罗完家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趁黄昏凉快,把棒槌放进装满衣物的桶里,提桶去河边洗衣服。
村里邻居大多清晨去,傍晚洗衣服的人少,在彻底被黑暗淹没之前就回来了。
刘虹霖现在只能进食一点稀粥,容易饿。陈雅琴回到家还没来得及休息,又动身淘米煲粥,免得饿着家里那位。
今晚的粥她特意放了一点剁碎的猪肉,很香。刘熠也吃的很香,在一旁站着看正准备喂食的妈妈,心道爸爸真是小懒猪,都到吃饭的点了还在睡。
陈雅琴捏着饭碗,轻声叫了几声,没有回应,便像平时一样,下了点力揉捏他耳垂,凑近他耳边突然提着嗓子叫他全名,但刘虹霖还是没有听见一样。
她宠溺摇摇头:“好啦,赶紧起来喝粥了,我今天加了点肉,你最爱喝我煮的猪肉粥了。”
床上还是没有反应。
陈雅琴嗔怒的拍了拍他的手,发出的声音似有鼻音:“不许吓我,把我吓坏了看你去哪找我这么好的老婆。”
刘虹霖经常逗陈雅琴,但结婚这七年多来以来从未跟她红过脸,倒是陈雅琴仗着丈夫的疼爱经常撒娇耍脾气。印象中,有一次刘熠站在房间门外,露出个小脸蛋,张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妈妈跟爸爸吵架时撕碎了爸爸的西服外套,至今都没想明白娇娇弱弱的妈妈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准确的说是陈雅琴单方面发脾气,刘虹霖没吭声。
不论是刘熠还是陈雅琴都觉得今晚是刘虹霖的恶作剧,这段时间他总是这样,好几次把陈雅琴气哭了。
平时不论怎么开玩笑,陈雅琴都一笑而过,但自从生病后却禁不起一点玩笑。每次刘虹霖逗她,虽然表面责怪,却没有发脾气,只是走出房间后紧抿嘴唇,用手背抹掉差一点就要掉下来的眼泪。
陈雅琴放下手中的碗,置于床柜,弯腰把手伸进刘虹霖咯吱窝,打算扶他靠床头喝粥。
不过今天的他好像比平时重很多,无论怎么使劲都扶不起。而且,明明刚刚拍打他手时还是有温度的,但此时身体冰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由得慌了,脑海晃过一个念头,却又极力否定,白天还好好的,还让她出门小心点,陈雅琴没办法相信刘虹霖会丢下她。
刚探出的手迅速又收回来,犹疑之下,白皙修长的手指才缓缓放在刘虹霖鼻子和上嘴唇之间,已经没有了鼻息。那一瞬间,空气好像不流动了,仿佛冻结一般,整个房间无比窒息,让人透不过气来。
屋里的两个人愣在原地,晃过神后,陈雅琴眼眶的泪再也兜不住了,吧嗒吧嗒往下掉,使劲摇晃着刘虹霖的身体,一声一声的唤着刘虹霖的全名,企图叫醒他,可是直到声音沙哑,他也没再醒来,他再也不会跟往常一样,在陈雅琴伤心落泪的时候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这一刻陈雅琴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B省和A省相邻,他们是媒人介绍的,刘虹霖带足冯荟园提出的一万五千元彩礼,上门提亲。那时的陈雅琴完全不想嫁给眼前这个陌生人,可最终还是无奈听从家里安排嫁给他。两人从相识到今天也不过七年多一点而已,好不容易从婚后点滴细节爱上他,在她对生活开始有了美好的憧憬后,又给她致命的一击,把她钉在悲伤中无法走出。
陈雅琴泣不成声,吵醒了正在隔壁屋睡觉的刘栎承。哭声像会传染,两岁的刘栎承也跟着哭了起来,估摸是醒了之后闹妈妈,但陈雅琴完全听不见,大脑嗡嗡作响,无法接受刘虹霖离去的事实。
刘熠恍惚间觉得爸爸好像出事了,不然妈妈也不会泣不成声,爸爸好像死了,但死亡是什么,她并没有意识到,不知道再也不能坐在爸爸的肩膀上飞起来,再也不能举高高。
整整三天她都没有哭,家里到处充斥着黑色和一些奇怪的花布,爸爸也难得穿上了黑色的西服,戴着黑色的帽子,比平时生着病时干净整洁多了,但就是没开睁眼睛叫她一声熠熠。
三天的哭丧很快就过了,过了今晚就要下葬,来家里帮忙举行丧礼的其他邻居见刘熠没掉过一滴眼泪,好几次出言提醒:“再不哭,以后不会有机会在你爸爸面前哭咯。”
刘熠听着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又望向家门口那辆长长的车,好像是来载爸爸的,但还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或许是反射弧太长,也可能是太懵懂,直到后来家里的家具行李都装在小货车上要去A省时,才控制不住泪腺哇的一声大哭,终于意识到要跟这个温馨的家彻底告别了,她的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的话熠熠和妈妈都不理你了。
后来刘熠无论怎么后悔,时间也无法倒转,她记不清爸爸手的触感,她后悔那三天没有走上前去,只是远远看着。如果知道当时外面要带走爸爸的是殡葬车,如果知道一旦带走再也摸不着看不着……
刘虹霖火化后,陈雅琴整日魂不守舍,好几次想自杀但又因为两个孩子苟活着,她知道一旦有一天她不在了,两个孩子就会变成孤儿。她太了解自己母亲,重男轻女,女儿生的孩子对她来说终究是外人,只是有点血缘关系,断不会因为同情外孙和外孙女而有所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