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1)

虹销雨霁 如雾迢迢 1822 字 2023-05-29

刘熠抽掉木门插销,推门进了客室,洗净手后,向平常放置碗碟和剩菜的漆红色橱柜走去,拿了个饭碗,扶稳老式搪瓷水壶,倒了一碗水咕噜咕噜喝完才舒服了些。

家里没有风扇,刘熠找了个矮凳子在门边吹风,虽下过雨,但树上的蝉虫丝毫未受影响,嘶鸣声响彻天空,太阳照旧跟火炉烤大地一样,吹出的风炙热如热浪。

迎着热风,想到暑假过后就要去镇上上学了,外婆家没有交通工具只能住宿,可能一个星期只能回来一次,弟弟估计又得闹姐姐。

桥北村因为地势的关系,十几年前发大水,水库积满,雨水四周蔓延,坡下的学校遭殃淹没在水中,水干涸后又几度被淹,村里原先那所学校便因此废弃了。不过后来新建的学校面积不大,容纳不了多少学生,幼儿园直接并在一起,只有幼儿园到三年级的学生可以就读,上了四年级的就得去镇上上学。

刘熠双手撑着下巴,眉头蹙着,指甲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沟,本该憨态可掬的年纪没有一丝笑容,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身后客室的摇摆钟滴答滴答响,刘熠扭头看了眼五点了,心想外公和弟弟摘李子也差不多要回来了,起身去厨房烧洗澡用的热水。

厨房内

刘熠正拿着瓠瓜做的勺子从水池里舀水到灶头上的大铁锅,如此反复往返。

瓠瓜盛着的水因握着瓠尾的手不受力而一颠一颠的,以至于厨房凹凸不平的泥地板也积了些水。

水装满了整个铁锅,刘熠蹲在灶膛口旁边,抽出一根火柴擦出火花,点燃家里还剩下的一些芒萁,放于灶膛里,几根粗壮柴木在芒箕上头架着。紧接着又放了些细柴进去,闪烁的火苗窜动着,照亮了厨房。

锅里的水开始翻滚,外面传来几阵脚步声。院子外刘栎承一手抓了个李子正朝家小碎步跑着,陈民华肩上挑的扁担左右两边分别挂着一娄李子,跟在他身后。

收购李子的批发商上星期就来把摘好的李子收走了,每斤才两毛钱,剩了些李子是拿来赶集日零卖的,挑挑拣拣卖完剩下品相不好的部分供家里吃。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熠跟外公外婆说那袋东西是今天上面小洋房那家人送过来的。

冯荟园抱着三岁的孙女喂着米糊糊,对此没什么反应。刘栎承咬着猪油渣满嘴是油眨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倒是陈民华两眼放金光,一眼看出那是他心心念念的酒,恨不得立马拆了酌上一小口。

意念很快转化为行动,陈民华两步并一步提起礼袋放饭桌拆开,散发的醇厚酒香扑鼻而来。

陈民华正是应了那句“三杯和万事,一醉解千愁”,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是一杯酒解决不了的,桂酒椒浆,人生不过如此,值矣。

夜里,刘熠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里都是爸爸丧礼那几日的花布,在眼前旋转,忽的凑近又突然远去,无论怎么甩脑袋都没用,直到困到极致。

花布料已经伴随她的黑夜两年多了,自从来坞溪镇后一直这样,跟冯荟园和陈民华都说过,可老人家忌讳这些,没太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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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五点钟,鸡就开始打鸣,陈民华在院子里一边淘米,一边逗鸡过来吃淘出来的小米粒。

但刘熠已经习惯了鸡鸣声,很快又睡着了。

生物钟在六点的时候叫醒了她,这才穿上拖鞋,搭着扶手踩着木梯下了楼,朝厨房走去。

陈民华嘴里哼着不知名山歌,见刘熠进来了,拿了个敞口瓷碗,添几勺白粥,加点盐和味精搅拌着,开口道:“阿熠醒啦,去刷牙,刷完牙再进来喝粥。”

刘熠正喝着粥,陈民华眼神瞥向储物室,跟她说:“今天早上问你外婆拿了钥匙,把储物室打开了,你迟点拿土鸡蛋给上面瞿阿婆送过去。”

刘熠匆匆喝完咸味粥,提了桶衣物去离家一公里的山脚下把衣服洗了,回来后匆匆把洗完的衣服提上楼晾晒。

弄完这些事情,才回房间,趴在窗口望着上面那小洋房。瞧见门开了,又噔噔噔踩着拖鞋下楼,拿上两打鸡蛋,小心翼翼的用手托住,出了院子向左拐弯几步后上坡。

这是刘熠第一次上来,坡上就只有一栋小洋房,大门常年紧闭,也曾问过外公上面那户是谁家的房子,这么漂亮为什么不住,外公说是瞿阿婆家的,可瞿阿婆是谁,刘熠无从得知,也就不了了之。

站在围墙外的刘熠张了张嘴,最早的时候也常常趴在二楼窗户边对着上面小洋房神游,村里其他房子都是陈旧的木楼瓦房,唯独这里紫藤花爬满围墙,围着里面的那栋‘神秘’的建筑。

此刻真正准备踏入的时候还是有被惊到,里面的建筑有三层半,半层是凸起的小楼阁。

进入院子映入眼帘的是大小不一的青石板路延至前厅长廊口,抑或是房子主人经常不在,缝隙间的青苔都悄咪咪冒出了头。

“瞿阿婆,外公让我给你们送点土鸡蛋”,前厅大门开着,刘熠见有声响便站在门口叫了声。

刘熠唤她的时候,瞿秋榕正在厨房捣鼓早餐,闻声走出,见是昨日荟园家那小外孙女,赶忙叫人进来坐:“欸,真乖,赶紧进来,别在外面站着了”,见小姑娘还在门口杵着,正犹豫要不要进来,便走过去拿出一双室内拖鞋给她换下,并接下那两打鸡蛋。

换鞋后刘熠才安心进了屋子,怕没换鞋搞脏地板。

瞿秋榕察觉小姑娘的拘束,主动搭话:“看看你齐哥哥这么大人还赖床呢,半点都比不上你。正好你来了,帮阿婆个忙,去叫他下来吃早餐,我这个老太婆现在是叫不动他喽。”

刘熠拢起手指,悄无声息握紧拳头掩饰着紧张。干涩地应了句好,又问是哪个房间。

瞿秋榕告诉她在二楼拐角处第一间,还给她指了位置。

楼梯很宽敞,也不陡,刘熠扶着扶手一步步踩在瓷砖铺就的台阶,上了二楼。在拐角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鼓起勇气敲了门,可能是敲的力度太小,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但这不是自己家,刘熠没有任何立场大力拍门叫别人起床,于是扭了门把,顿了下,鼓足勇气走进去。

房间偏中式风格,陈设简单,灰蓝色调,墙上气势磅礴的山水画分成多幅,不同比例悬挂着。

齐文旭听见开门声以为是奶奶,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刘熠轻声走过去蹲下,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伸出食指,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齐文旭的脸。

触感很软很小,齐文旭意识到不是奶奶,睁开惺忪的眼睛,看见蹲在旁边的小女孩。

“齐哥哥,你睡这么外边是会掉下床的,掉下来屁股可疼了。”

“只有小孩子睡觉才会从床上掉下来”,有外人在,齐文旭不方便再继续睡,起身坐在沙发上,又道:“算起来,我们昨天就认识了,你还没告诉哥哥名字呢。”

“我叫刘熠”,说话间怕齐文旭不知道哪个熠,还在空气中比划着笔画。

“熠熠生辉的熠,名字取的不错”,齐文旭摸了下嘴唇,拍了拍沙发叫刘熠也坐下。

“瞿阿婆叫你下去吃早餐”,刘熠不好生拉硬拽,貌似也拽不动,便拉起齐文旭的袖子轻轻扯一下,示意他下楼。

齐文旭看着刘熠,她先是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后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迅速抽手,垂在腿边,指甲无意识的扣着掌心,局促地站在沙发旁边。

今天的她把自己拾掇的很干净,额头上的刘海垂落在眉毛上,眼眸圆润清澈,睫毛浓密卷翘,头顶两头辫子高高扎着,一晃一晃。就是衣服大了,裤子长了,裤脚卷了好几层,看着有些不和谐。

应该是穿的姐姐们的旧衣物。

“先坐会,我洗漱一下,等下就跟你下楼,这样行不行?”齐文旭无奈,对一板一眼的小孩实在没招。一只手搭在刘熠肩膀,把她按在沙发上,让她乖乖坐着。

得到肯定回复,刘熠自然安心坐下,笔直坐在沙发上等着,也不东张西望。

几分钟后,齐文旭已经换下睡衣,手插裤兜,打量了会刘熠板正的坐姿,朝卧室门看去示意刘熠一起下楼。

瞿秋榕正好做完早餐,一盘盘端餐桌上,见两人下来,叫刘熠坐下一起吃点。

“不用了瞿阿婆,我吃过了才来的。”

刘熠不习惯在别人家吃饭,欲要道别,被瞿秋榕硬留了下来,拉她坐在餐椅上,又给她倒了杯热牛奶,这才坐下。

开吃前客套地问刘熠怎么称呼,齐文旭替她回答了。

餐桌上的早餐很丰盛,有鸡蛋饼、三明治、煎香肠、皮蛋猪肉粥,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

尽管早上已经喝了粥,可粥不顶腹,刘熠现在确实饿了,坐在餐桌前低着头,双手捧着杯子撅着牛奶,一点一点喝。

自刘虹霖生病后刘熠就再也没有喝过牛奶,难得再次喝上牛奶,舍不得几口喝完。

齐文旭见刘熠只喝牛奶不吃其他,拿了块三明治放她餐盘,让她不用拘束,当自个儿家就行。

“你这孩子,不用那么拘束,看看你瘦的,不吃多点怎么才能长高呢,是吧?”瞿秋榕给刘熠夹了块鸡蛋饼。

跟外婆家不一样,齐文旭家吃饭属于‘食不言,寝不语’那种,除了刚刚拿三明治给刘熠,就没说过话。

看大家都吃饱了,刘熠想要帮忙收拾餐桌,但齐文旭自己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碗筷,刘熠跟着进了厨房,“齐哥哥我会洗碗,我可以帮忙的。”

“等你什么时候身高到我肩膀再说”,齐文旭淡淡的说。

齐文旭不擅长跟小孩打交道,刘熠也不爱说话,实在憋不出一句话来,尴尬的站在一旁。

齐文旭按了些洗洁精进洗水池,慢条斯理的洗着碗筷,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连洗碗都这么斯文。忍不住抬头瞥了他一眼,又悄无声息的挪向他比身高,结果发现跟齐文旭的差的不是一丁半点。

我长高,齐哥哥也会长高吧,那什么时候才能到他肩膀呢。

作说:(出处:元·武汉臣《生金阁》三:“张干,可不道三杯和万事,一醉解千愁。孩儿,我且不吃,一发等你吃了这钟,凑个三杯,可不好那?”)

PS:在那个年代有些农村的装修较好的水泥建筑统称为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