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总是姗姗来迟,今年却是来的比往年来得却是早一些。A省位于B省以北,入冬后比B省难熬多了,冷风裹挟耳朵,冻得红彤彤的,室内只能靠碳炉取暖。
冬日再难熬,日子也这么过来了。很快,迎来了2007年,在1月底的时候,开始了期末考试。学校在考完试后通知寒假正式开始,并让大家于三日后返校拿成绩单。
刘熠收拾好东西,书包里填满了课本、寒假作业和一些文具,衣服和其他东西,包括抠搜菜钱从小卖部买来仅有的两根火腿肠通通塞进行李箱。
今日学校门口格外拥堵,三轮车、摩托车、自行车,还有少有的几辆小轿车,人挤人,车挤车。
刘熠绕过车辆挤过人群艰难地出了校门,路上车辆慢慢少了些。片刻放松之时,青年仔驾驶一辆摩托车,车速飙升横冲直撞,她避之不及,行李箱连人被撞倒,仍在转动的前轮轧到她后脑勺,青年仔看到地上淌着的血水本能想逃,路过的阿叔一把拎起他黑色卫衣衣领,让他赶紧送女孩去镇上卫生医院。
刘熠脑袋晕眩,睁不开眼睛,但能听见声音,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女孩身体蜷缩纤瘦,眼眸阖起,脸小小的,有些苍白,扎着的马尾松散,血浆自她头部渐渐散开,染红了地板,在微弱的暖阳光线下异常醒目,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摇晃下一秒便凋谢枯萎。
阿叔怕青年仔再次生出逃跑心思,脱掉外套给刘熠盖上,横空抱起,上了后座一手护住她脑袋出血口,一边催促青年仔精神点,人命不是闹着玩的。
送到镇卫生医院后,阿叔担心刘熠伤势,始终没走,坐在治疗室门外的不锈钢座椅,双手握拳拄在额前。座椅像烫屁股一样,站起身在回廊里踱来踱去,又忍不住数落青年仔年轻气盛乱开一通,见他杵在一旁毫无愧疚可言,气的太阳穴青筋直冒,绷着脸颌:“多少岁,成年了吗?”
青年仔倚在医院亮白的瓷块墙上,双手插进裤兜,一条腿晃晃悠悠,跟没骨头似站没个站相,故意装傻:“多少岁算成年啊?”
“书都读到屁股沟里去了?成不成年自己不知道?”
“是啊,没文化,没办法。”
青年仔回完话把一双手交叉背在臀后,继续晃荡细胳膊细腿,跟个芦苇杆一样。阿叔怎么不知道他故意不配合,利索拿出儿子淘汰下来的翻盖手机,问他父母电话多少,他报了一串数字,结果打过去是空号。
跟叛逆期的小王八瓜子沟通就是费劲,阿叔趁他个不注意一巴掌朝他脑袋呼过去。青年仔头猛地向前倾,回眸呆愣看着他,反应过后眼神凶戾,抿紧腮帮子,朝他怒吼:“关你屁事啊,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里面是你粉头女儿还是孙女?”
“小兔崽子,我要是你老子打不死你,这臭嘴说出来的话没一句不是臭的,叫你爸妈过来付钱。”
事故发生在学校不远处,站校门疏通拥堵的老师们很快留意到赶过来,经过打听方确定是2班的学生,叫其他人看好出事学生行李,并通知2班班主任去医院。
阿叔宽肩背阔身着白色背心,后背布满黄色汗渍,正指着吊儿郎当青年仔的鼻子摇头叹息。
班主任随后赶来,深呼一口气扶了下眼镜框,缓步走近开口:“您好,是您救了我学生?实在是非常感谢!”
来人戴着黑框眼镜,一股老师的气质,阿叔这才停下动作向她看去,“客气了,小娃娃的班主任是吗?家长通知没?”
“已经通知了,不过之前有做过家庭调查,她是留守儿童,家里只有两老人,没有交通工具,恐怕赶过来不早了。”
“她家住哪里?”
“桥北村。”
“连辆三轮车都没有吗?”
班主任摇摇头:“没有。”
“那等走过来都啥时候了。”阿叔轻声叹气:“报警了吗?刚刚急着送小娃娃上医院,都忘了报警。”
“报了报了,其他老师赶到后第一时间就报警了。”
“肇事的这小兔崽子皮滑的很,嘴里没句实话,让警察来处理最好。”
陈雅娴坐林益康摩托车来的,摩托开得飞快,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前面的碎发吹的炸起。
医生给刘熠脑袋缝完针,走出治疗室。陈雅娴揪住医生的白大褂边角,急忙问道:“医生,现在什么情况?怎么还没醒?”
“后脑要缝针,打了麻醉还没醒。”
“听说流了很多血,要不要再检查一遍,别漏了哪里。”
“没伤到什么要害,就是看着吓人,脑袋已经缝好针了,还有就是脚踝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好好休养。”
正说着,交警来了。学校门口没有摄像头,简单了解下情况,看样子不严重,把青年仔父母叫过来,从中调解,要求对方付了医疗费,以及提前给受害者家属支付医生所预计后续可能会产生的拆线复查费用,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阿叔因为这件事已经在外面耽搁太久了,提出先回家,怕回家晚了媳妇骂娘。
林益康反应过来,连忙道了几声感谢,留了个联系方式,说下次等刘熠身体恢复带上她一起登门拜访。
陈雅娴是冯荟园打电话通知的。当时冯荟园接到学校电话当场愣住,听到车祸现场大喇喇淌着一摊鲜血,她着急害怕,虽重男轻女,可却不是钢铁心肠,活一大把年纪生来死去尚未看透,她担心这飞来横祸会带走外孙女幼小的生命,又该如何向小女儿交代,向他死去的爸爸交代。
泛满褶皱的手蔓延着老年斑,反应过来后着急地翻出电话簿,提起电话颤颤巍巍按了一串数字,拨通四女儿的手机号,话都说不哆嗦,“阿娴,阿…阿熠出车祸了……地上都是血……。”,喉咙紧了紧,继续说:“快,你快去镇上的卫生医院瞧瞧现在什么情况。”
陈雅娴闲下来回拨过去电话,冯荟园这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唰的落下。
陈民华第二天早上来的医院,家里两个小孩要带,又没有交通工具,着实不便,于是第二天赶早出发,过来照顾刘熠。冯荟园知道没大事,留在家里看管小孩子。
因为住院,三天后的成绩单是班主任送过来的,还把出事那天落下的行李箱和粉色书包物归原主。
刘熠拿到绿色封皮的成绩单,随意扫了眼成绩(语文:90,数学:96,英语:90),不甚在意。视线偏移一寸,铿锵有力的字体赫然在目:
【刘熠:
你性格安静、沉稳,如果可以的话老师希望你能开朗一些,打开封锢自我的牢笼。虽然仅仅相处一学期,但老师看的出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次期末考试没有展现你的真实水平是吗?你的未来不应止步于此,老师希望你能够正视学习的重要性,努力起来吧,努力终究会给予你最满意的答卷!】
刘熠阖上成绩单,压在枕头底下,投向天花板的眼神空洞,陷入了沉思。上一个跟她说到学习重要性的还是齐文旭,外公外婆从来没有说过,在他们看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大姨的女儿好像跟齐文旭差不多大,但是她早早就出去城市打工赚钱养家了,说是打个几年工,然后谈个有钱的男朋友嫁了,在家安心带孩子,才是最好的归宿。不止大姨的女儿,二姨的女儿前些日子也去城里投奔大表姐了。所以……哪个才是对的?
门口细高挑儿的中年女人走进来,坐在病床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是刘熠的二姨陈雅丽,家中五姐妹最高,有1米7,是家里唯一一个基因突变的。陈民华和冯荟园都不高,所以孩子也高不到哪里去,加上营养不足,身高都在1米5往上一点,陈雅琴运气好一点,不知道怎么就长到刚刚好1米6,不多不少。
刘熠抬眸对上陈雅丽的目光:“二姨,你怎么来啦?。”
“你怎么样了,感觉好点没。”陈雅丽声线粗嘎,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打开装饭的铁盒,递过去:“让你二姨夫把你外公载回去了,一把老骨头了,让他在家待着吧,跑来跑去也麻烦,就他那脚程到了医院,你饭都不上热乎的。”
刘熠不自在地挪动着身子,床被下的粉嫩脚趾紧绷地合并蜷起,局促道:“对不起,因为我的事情麻烦了这么多人。”
“傻的,没有谁怪你,用不着自责,赶紧趁热吃,别想那么多。”陈雅丽安慰道。
陈雅丽继续坐了一会,实在坐不住,烟瘾上来,只想找个可以抽烟的地方抽上一口。说不上为什么会抽上瘾,小的时候陈民华也在她跟前抽烟,那会儿她也尝试过学着陈民华个老烟枪,用烟纸卷上揉搓好的烟丝,末了在粘合处舔上一口灵魂口水,火星燃起吸进喉咙,结果呛得眼泪直流,实在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发明烟这么没意思的玩意。直到后来辍学打工遇上第一任男友,是个小混混。时间久到她也忘了当初怎么会像被下了降头无可救药地爱上他,染上他的恶习。
见刘熠还在吃,顾不上外面刺骨冷风,拉上拉链,裹紧外套冲刘熠道:“医院全是消毒水味道,二姨出去吹吹风,等你差不多吃完就回来了。”
刘熠吃饭细嚼慢咽,陈雅丽在外头抽完一根烟的功夫,又去找了主治医生问什么时候能出院。
病床靠着窗边,外边雪花簌簌坠下,落在地上化成一摊雨水,刘熠是第一次见。A省不像河南湖北临近北方,所谓的雪花更像是霜花,如果不是因为坞溪是A省北部靠大山的村子,也没法见到。
陈雅丽再次进病房的时候,齐肩短发蒙上淡淡一层融化成雨粒的雪花:“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了,按照你外婆的安排,我记得这个寒假应该是来二姨家住是吧?你二表姐跟你大表姐去大城市混了,家里正好腾出个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