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美市
惘禾镇,边渡村。
刘熠未曾料想这里条件这么差,一层老一辈留下来的旧瓦房,两个房间,一间客厅和开放式厨房。准确的说只有一个房间,另一间是从客厅隔出来的小隔间。
半个月前,钟山苍提亲无功而返后,在其亲戚、邻居的劝说下,重振旗鼓,当下立断,联系上陈雅琴,几番电话交流下来,确定能迎娶到“美娇妻”后,叫了木匠过来,先提前腾出个空间来。
入门便能扫描整个房屋构造。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一张掉漆红木茶几桌,五张红色塑料凳子。茶几正对着的是一台彩色电视机,旁边还有几瓶喝完没扔掉度数高的白酒瓶子。
一层薄薄的木板和防蚊纱门隔着的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将客厅一分为二。再往前几步右转,有个不到一米的廊,左手是厨房卫浴,右手边是主卧。
不管如何,现在总算是有一个家了,
只要钟山苍对妈妈好就行,刘熠这样想着。
虽然陈雅琴是再婚,但钟山苍是第一次结婚,两人领了结婚证后,在村里摆了简单的婚宴,来的人不算多,但好歹仪式完整。
钟山苍在县里水泥厂上班,体力活,每个月领一千块多一点的工资。他家有一亩田地,陈雅琴负责在家耕田。
他父母前两年就去世了,当时去朋友家吃饭,喝了酒,骑摩托回来的路上失控冲进湖里,两人都不会游泳,送往镇医院抢救无效去世。
寒假之后,刘熠和刘栎承进了同一所小学,离家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彼时,刘熠六年级,刘栎承二年级。
虽然不在原来的村,但方圆十几里就这一所小学,边渡小学。附近几条村小孩都是在这上的小学。刘熠以前住在昶背村,还没来得及上小学,就因为父亲的意外过世,跟着陈雅琴回了A省娘家。如果没有去A省,她本该在这度过小学生涯。
开学第一天很顺利,终于没有了地域歧视,还有些熟面孔,多半是以前幼儿园的同学。只是时隔几年,当时也都是不怎么记事、记人的年龄,对不上号,大家也不记得刘熠是谁。
她有了新同桌,一个身上始终有股雪梨香的甜妹。
一切都开始迈入正轨。
下课铃响,刘熠背上书包,到刘栎承所在班级等他收拾好新课本,两人背着厚重的新书一起奔向回家的路。
相对的方向,钟山苍驶着嘉陵牌摩托,摩托车的车把挂着塑料透明袋,里面的卤猪耳朵随着颠簸的路摇晃,香味四溢。
三人同时回到家。
陈雅琴正在烧饭,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家的味道。仔细嗅,散发着萝卜苗的清香,盖过了猪杂的腥味。
屋子很破,但他们都分外珍惜有妈妈在的日子。
四个人围坐在茶几桌,总共两道菜,一道猪杂萝卜苗汤,另一道正是方才令人垂涎三尺的卤猪耳朵,从塑料袋腾到素净的盘里,就是脆骨部分只有几块,肥猪耳居多。
钟山苍粗粝的手伸向有些紧绷的裤袋,费劲吧啦掏出十张红钞票,还有一叠散钱,手指沾上口水,数了五张钞票递给陈雅琴,“今天发工资了,喏,这是这个月生活费,收好。”
刘熠瞥了一眼,一共两百二十五元。
“嗯,赶紧趁热吃饭吧。”家里有米,菜园有自己种的蔬菜,偶尔钟山苍还会从外面店铺带点熟食或肉回来,勉勉强强够用,故而陈雅琴对于他交的生活费也没什么意见。
钟山苍扣了扣眼角的脏东西,认真道:“雅琴,钱不多,先头我给阿熠、阿承置办上下铺那些花了不少钱,都是借的我朋友的钱,今天发工资剩下点钱我得还别人。你放心,我以后会更努力赚钱,养你们娘三的,到时候赚的钱都交给你。”
冯民华爱喝酒,平时喝酒喜欢油爆点花生来下酒。钟山苍饭前要喝酒,她是知道的,毕竟也相处个把月了。卤猪耳朵是仅有两道菜中最好的下酒菜,刘熠见猪耳朵有点少,只勺面前的汤和猪杂吃,很少把筷子往另一盘夹。
眼瞅着刘熠几乎没怎么夹肉,钟山苍非常有眼色,给她碗里添了几块带脆骨的猪耳朵,“来,阿熠,多吃点,光吃菜怎么行呢,看看在外婆家吃的瘦得跟山上的竹子似的。你们既然和你妈妈住进我家,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就是你们的爸爸,,而且我跟你妈妈可是民政局认证过的合法夫妻,哪有爸爸让女儿饿肚子的份,疼都来不及。”
钟山苍一个月来每次喝酒都算适度,还没有喝醉过。不喝酒的时候还会开摩托车带陈雅琴去朋友家坐坐,同他互相认识一下。
他今晚喝了酒也是没有出门,酒足饭饱后,留在家里陪陈雅琴坐在电视机前看刚上播的电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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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日历已经揭过了几页,钟山苍给陈雅琴找了份私人电子厂的工作,就开在边渡村,离家很近,是前些日子才刚开的,去的都是些在家没事干又想多挣点钱补贴家用的妇女。
钱不多,工资每月计件发放,一个人干的再勤快一月也才四百来块。所以大家下班后会带些回去做,能多赚点是点。
起先,钟山苍还按时交给家里生活费。自从陈雅琴去电子厂上班,就再也没有看到他往家里拿生活费,买菜回来的次数也开始逐日减少。
过几日便是大暑了,金灿灿的禾穗结着累累的果实,在风中飘荡,仿佛在摇旗呐喊,昂扬宣布今年的战绩。好几处田野光秃秃的,有些邻居已经提前收割完早稻了。
陈雅琴电子厂上班一时难以脱身,老板跟厂里的员工强调这批货要得急,稻谷收割晚个几天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电子厂规定上班时间是八点,到了周五晚上,陈雅琴定了个闹钟,想赶在周六早上上班前,去田里将稻谷收割一部分。于是第二天5点钟闹钟准时响起时,到隔间把刘熠和刘栎承叫醒,顺便把昨晚做好的包子上锅蒸。
这么热的天,早点出门早点回来也好。早上阳光不强,没那么容易中暑。
清晨的空气异常清新,经过校园时校道两旁的树叶扑腾着释放淡淡的芳香,顿觉神清气爽,宛如置身森林。
刘熠走在道路右侧,握着两把镰刀,兀自啃咬着菜包,享受来自大自然的片刻馈赠。
刘栎承跟在刘熠屁股后边,揉搓着眼睛,被提溜起来干活还没睡醒。
手上的两个包子由饱满光滑到剩一口面粉皮,小肚子已经得到了充足的养分。
刘熠弯腰俯身抓住一把秸秆的中间,右手拿起镰刀,刀刃由外往内割。刘栎承还没割过稻谷,这是第一次尝试,他学着刘熠的手法,成功割下一把。动作机械反复,渐得心应手。
初阳从东方露出脸庞,一股脑撒下大片光辉。
汗大把大把从额头滑落,蒙住了眼睑,刘熠捏起胸口T恤一处擦掉辣眼眸的咸汗水。
这片田是家里几片种稻谷的田地之一,也是面积最大的一片。一眨眼都7点半了,收割效果微乎其微,离目标还相较甚远,但陈雅琴必须去上班了。
离开前陈雅琴叮嘱慢慢割,千万别割到手,晚点太阳大点,就先回家,傍晚等她回来再一起割。
刘熠轻轻掀起眼皮,乖乖应了声好。
但她并没有打算太早回去,她想多割一点,再多割一点,这样妈妈回来就可以少辛苦一点。
结果到十点半,堆积在一旁的稻谷越堆越高,才完成稻谷的一半面积,刘栎承一度萎靡不振,坐在长满低矮杂草的田埂瘫软。她不由心急,加快了速度,不想镰刀竟割到尾指,疼痛感传递到脊髓,她失声啧了一声,鲜红的血止不住往外渗,滴落在秸秆上,如血花初绽,她忙抓了几把臭草,摁住伤口。
刘栎承回过神来,发现刘熠受伤,丢下手上的镰刀,紧张地跑前去帮忙按住,把她拉向堆积成山的稻杆背后能够遮住阳光的方位,让她坐下休息。
隔了几分钟后,还是在流血,血并没有止住,刘栎承有点担心,问刘熠要不要去诊所看看。
刘熠不赞同,拱膝盖收腿,一手撑着稻田,利落起身,站定身体,吩咐刘栎承:“把镰刀藏起来插在稻田里,我们回去吧,还得把饭放进高压锅先。”
经过小卖部的时候,她驻足停了下来,走进去开口道:“叔叔,有创可贴卖吗?”
“创可贴?”男人口中念叨一遍,注意到刘熠的伤,反应过来,“额……哦哦,你说的是止血贴是吧?有的,你等下,我给你拿。”
“那个……”
男人把创可贴递给刘熠,她犹豫一会,尴尬说出:“叔叔,我可以先用吗?等我妈回来我问她要钱再给你,这样可以吗?”
“没事,都是邻里邻居,等雅琴回来我直接跟她说就是了。”
流出的血和肉黏连着臭草,刘熠忍痛弄掉,小心裹上创口贴,道了声谢就离开了小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