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一)(1 / 1)

梅瑞梦见自己正在乘船。

身子随着船身摇晃、摇晃,这让她生出些微的晕眩不适。

然后她拧着眉头,在这不适的感觉中醒来过来。

睁开眼,她看见了灰铁色的顶板。

陌生的环境。

这时一缕金色发丝垂落在她眼前,继而大BOSS湛蓝的双眼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BOSS?”她下意识叫了一声后,脸色猛地变了。

贝特死无全尸的场景再次在她脑海中浮现,梅瑞本能地捂住嘴巴,剧烈地干呕一下。

伊斯菲尔幽幽看着她:“难受?”

梅瑞脸色发白,那骇人的死人场景实实在在吓到了她,此刻“不怕死”和“胆小”中,“胆小”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她毛骨悚然地与大BOSS的双眼对视,半撒谎半诚恳:“晕船……”

“船?”伊斯菲尔道。

梅瑞这才想起打量四周的环境。

视线环顾一周,伴随着不定时响起的“嘟——”“嘟——”喷气声,她这才发现自己并不在船上,反而好像在……火车上?

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她正缩在BOSS的怀里。

手脚并用缩进去的那种。

……恐怖片吧。

梅瑞吓得大脑一片浆糊,僵硬地改口:“……晕车……这火车怎么这么晃啊。”她咽了口唾液,不敢再看BOSS的脸,“您……我……这是?”

“你发烧了,我要带你去诊治。”伊斯菲尔说着,还用手探量了一下梅瑞额头的温度。

还是很烫。

哦,发烧了。

她看着BOSS抱着自己的手。

难怪出现幻觉了。

梅瑞挪了挪身子,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再睡一觉,再睡一觉幻觉就消失了。

伊斯菲尔:“……”

坐在他对面的老妇人面带忧虑地看着他怀里的少女:“她烧得可真严重。”

在先前的谈话中,她已经从这位金发蓝眼的英俊男人口中得知,这位发烧的少女是他的新婚妻子,他们将要去兰基里的博格特城——那可是兰基里最偏僻的城池之一。

“是的。”伊斯菲尔用自己冰凉的手掌为少女降温,表现得像一名正常的丈夫,“我真担心她。”——这句话还是和这名老妇人学的,她刚刚说过。

“从这里去博格特城可还要一天呢。”老妇人依然忧虑,“也不知道她撑不撑得住。”

听到这话,伊斯菲尔心中流露出一丝愕然。

撑不住?

只是发热而已,又怎么会撑不住呢?

老妇人垂眸,喟叹一声:“唉,我的小孙子就是因为高烧去世的,对不起,我总是对这种事很敏感。”

伊斯菲尔:……

太脆弱了,人类。

但毕竟是奥达菲的后人,也许她并不会那么脆弱。

伊斯菲尔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致,人类的山水在他眼中化作淡漠的色彩,他并不想因少女打乱他已经安排好的计划。

只是一个有奥达菲血脉的人类而已。

一个小时后,特涅城车站,本该一路坐至博格特城的伊斯菲尔抱着梅瑞在这里下车。

在一众头顶毡帽,穿着棉衣和毡靴的乘客间,他臂膀半露、赤腿赤足的装扮显得格格不入。

无数道异样的眼光落在他身上,然而他悠然款步行走的样子,却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雅。

伊斯菲尔停在站口,寒风正在仲冬的白日里呼啸。

和诡异的北大陆不同,兰基里的冬季有刺骨寒冷与烈烈北风。冷风之下,梅瑞的眉头紧紧皱起,嘟哝着什么,用力将头往伊斯菲尔的怀里钻。

伊斯菲尔僵了一会儿,生疏地替她理了理斗篷,垂眸看着对方。

怀中的少女的面庞笼着一层红雾,稍有好转的身体似乎并不适应这样寒冷的温度。

堕神略一沉吟,终究轻阖眼睑,一向冰冷的身体开始发热,为怀里的少女渡去热气。

但可能是热过头了,梅瑞正发着烧,没过一会儿又觉得难受,两条细腿蹬开身上的斗篷,试图远离身边的发热源。

伊斯菲尔:……真难伺候。

他继续调整体温,不多时,黑鸟振翅飞来,一辆马车停在他面前。

车夫带着帽檐宽大的礼帽,隐隐掩住他的眉眼,他胸口剧烈地喘着气,抓着缰绳的双手因激动而经脉纵横。

在他与伊斯菲尔对视的一瞬间,伊斯菲尔那先前变为人类双眼的眼睛再次化作兽类竖瞳。

车夫登时攥紧车缰绳,嗬嗬喘气——

“啊,伊斯菲尔大人。”他虔诚而痴迷地喃喃出声。

伊斯菲尔微笑,像夸赞孩童那般夸赞他一句:“你做得很好。”

车夫顿时兴奋得脸色涨红,他享受着被伊斯菲尔那双锐利的眼睛盯住的感觉,那样强大的气息,正属于他尊崇的、至高无上的堕神大人。

可正在此时,堕神大人的怀中突然拱起,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里面探出些许,他无意瞥过,似乎——

看见了一张少女的面容。

好吧,他现在还清楚地听见了少女不适的哼哼声。

堕神大人看了少女一眼,露出一个颇感无语的表情。

车夫嘴唇蠕动,但想到那双湛蓝的眸子,心里重重一跳,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将抱着人的伊斯菲尔请上了车。

黑鸟一起飞进车内。

隔音罩展开,伊斯菲尔面上蛊惑人心的笑意散去,只余嘴角一点天生的弧度:“人类信徒也并非一无是处。”虽然最后他们都将一起死去。

“您终于发现了,人类的愚蠢与贪欲能帮您省下许多力气。”黑鸟昔尔落在伊斯菲尔的肩膀上,“这人是驻守特涅城的黄金骑士,是您忠诚的信徒,为了能提前见到您,特意驱车前来接应您。”

黄金骑士在教会的地位,仅次于圣骑士。

伊斯菲尔冷笑一声:“安尼斯这个蠢货,竟然让这种家伙爬到这么高的位置,看来他的兰基里已经快要腐败了。”

马车一路行驶,在城镇边缘的一户人家前停了下来。

这里地处偏远,出行不便,周围人口稀疏,但正合伊斯菲尔的心意。

他下车,那个黄金骑士又不舍地看着他,询问:“伊斯菲尔大人,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伊斯菲尔露出面对信徒的笑容:“帮我和她准备几身衣裳,还有,请一位医生。”

黄金骑士一怔:医生?

他抬头对上伊斯菲尔的眼睛,怔然化作敬仰,迷恋地痴笑:“是的,伊斯菲尔大人。”

不久后,正午时分,花园外响起一阵马蹄声,紧接着门铃被按响。

“洛德大人——”有人在门口唤伊斯菲尔的假名。

他悠悠走向花园,看见一名胡子花白的老者手脚发软地从马上爬下来,嘴里颤颤悠悠念叨着什么。

仔细一看,嘴角还挂着一点面包屑。

此刻正是用餐时间,想必这位医生是在家中进食到一半便被人抓了过来。

老医生走到伊斯菲尔身边,敢怒不敢言,哀怨地看他一眼,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地开口:“病人在哪里?”

这个医生心中正在咒骂着伊斯菲尔,他听见了。

呵,一千年来,骂人的内容倒是变了不少,不过,他还能听懂。

所以,并不是他老了,而是那个小家伙确实总在用一些奇怪的话骂人。

——她从哪儿学来的?

老医生并不知道自己的心声已经全然被听走,他走到梅瑞床前,轻轻探了探对方的体温,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现在才请医生?”他不由得恼怒,看向伊斯菲尔的眼神,充满了“你这种人怎么还能娶到老婆”的指责。

被胆大包天的人类这样看,伊斯菲尔笑容不变,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

杀了吧。

“再多拖几分钟,她也许会烧成一个傻子!”老医生道。

“……”伊斯菲尔收回手势。

算了。

他不能保证在几分钟之内找到下一个医生。

-

梅瑞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头顶浅绿色的帷幔,摸了摸身下柔软的大床,一头雾水——我又穿了?

梅瑞起身,看见自己身上仍穿着那条白金色的长裙。她侧过头,看见自己的斗篷正挂在一旁的圈椅上。

看来不是又穿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搜寻记忆——

BOSS杀了贝特。……呕。

然后她做了个梦,梦里BOSS带着她坐火车,不对,是抱着她坐火车。真恐怖,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不过BOSS呢?

梅瑞还是四肢无力,软绵绵翻身下床,看着这个精美的欧式房间,扶着椅子走向桌边。

拿起金烛台,停滞半刻,终于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一件事——咬了一口。

她看电视剧眼馋很久了,奈何一直没钱搞个这么大的金子来玩玩。

梅瑞放下倒霉的烛台,走到窗边,趴在窗子上往外望。

窗外有一块略显萧瑟清冷的小花园,落了雪的白桦林在花园外绵延开来,光秃秃的枝干在冷风中凄凉地伸展着。这栋房子大概坐落在高处,视线越过桦树林,可以看见一条水面宽阔的河流。灰蒙蒙的色彩令人想起西方旧电影。

一切的景色都那么正常,那么“人间”。

原来不是这个世界过于反科学,只是北大陆过于反科学啊。

梅瑞转身,慢慢踱到房门口,出了这个房间。屋外是一条走廊,她在二楼,垂眸可以看见一楼的厅堂,褐色的漆光木制家具整齐摆放,餐桌好大,有她出租房的两个餐桌那么大,上面铺着浅黄缀花的桌布。

不像是BOSS的审美。

所以BOSS人呢?这地方到底是不是他带她来的?

梅瑞继续在房子里晃悠。

这栋房子一共四个房间,其中一个是地下室,另外三间都在二楼,厨房则在一楼,厨具款式比较古早,看上去就是二十世纪初的水平。

肚子早就在咕咕叫了。

梅瑞揉着太阳穴,她一醒来就知道自己肯定发烧了,而且猜测应该烧了挺久,不然也不会这么饿。

这个游戏背景貌似不是电力时代,房间没有电器,当然也没有冰箱。

她不死心的在房子里又转了几圈,没有找到任何食物。不仅如此,她发现这些家具都过于崭新,好像这里根本就没有人住过。

也不全是。

梅瑞看着厨房角落里的药、水杯和水壶。

这大概是她的退烧药。

梅瑞又看着壁炉似的灶台——看起来完全没有使用痕迹。

所以她是怎么喝到泡好的药的?

可是药也不能充饥啊。

梅瑞上楼披上斗篷,决定出门觅食。

不料她手还没落在大门的把手上,门忽然被人从外打开。

伊斯菲尔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衣摆收在黑色裤腰里,长靴与裤子束住他修长的腿。那些精健的肌肉都被一身黑装包裹住,使他苍白的肤色与那一头金发更加醒目。

他看见了梅瑞身上的斗篷,微微扬眉:“去哪儿?Marry。”

可能是她又烧意上头,可能是BOSS叫人的腔调太让人受不了,梅瑞折腾了半天的身子一松,软软倒在大BOSS的胸口,哭诉般说:

“啊——我饿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