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菲尔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没动，顿了顿，他垂眸看着胸前那个乌黑的发顶，无端想起自己在火车上见过的一对情人。

那少女也是靠在男性怀中。

然后——

伊斯菲尔缓缓抬手，那只往常都用来杀人的漂亮的手，此刻却轻柔地在梅瑞头顶拍了拍。

梅瑞震惊地抬头，捂着自己脑壳：“你不会是在给我下降头吧？”

“……”

伊斯菲尔毫无笑意地弯着唇，拎着梅瑞的纤细胳膊，把她从自己胸前抬走。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下降头”，但她的心理活动告诉他，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梅瑞被大BOSS从空中架起来，这才深刻地认识到对方到底有多高。

虽然她一眼就看出来BOSS身高傲人，但可能他们一路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梅瑞并没太感受到这种压倒性的身高差距。

直到现在，她被拎起来了，小腿甚至能在空中跳踢踏舞。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小鸡仔。

然后，她的肚子便在她被拎在空中之时，发出好大一声“咕噜”。

爷的，好尴尬。

伊斯菲尔终于想起她刚刚喊的那句“饿”，放下她，走向厨房。

梅瑞跟在他身后，声音因感冒而闷闷：“我都找过了，什么都没有。”

伊斯菲尔顿住脚步，回头静静看她。

梅瑞眨眼：“我们出去吃饭吧！”

“我们？”

“我没有钱。”梅瑞憋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伊斯菲尔淡淡：“烧退了？”

梅瑞摸摸脑袋，又摸摸肚子：“还没有，但感觉烧退之前我会先饿死。”

说完，她挤了挤眼角，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可以吗……？”

不可以。

这个烦人的人类肯定不知道，他刚飞到兰基里的边境，准备去找那个吞了神格的魔兽，就因为察觉到她醒来而中途折返飞回。

她竟然还心情很好地准备出门吃饭。

早知道她这么生龙活虎，他就应该去找魔兽，留她在这个破房子里自生自灭。

梅瑞眼睁睁看着大boss的表情变得不太好看。本就狠厉的眉眼变得更阴鸷，仿佛下一秒就会抬手让她脑袋爆浆。

但最后，他反而垂下了金色的浓睫，双唇微张，吐出一声低沉又悠悠的叹息。

“啊。”是这样的音节。

梅瑞不知为何，竟因为这一声而大脑空白一瞬，等她反应过来时，头皮已经噼里啪啦一阵发麻。

脑海里闪过一个曾经看过的关于大boss的视频剪辑，那里面他也这样叹息过——在杀人前。而弹幕竟然全都在大呼性感，完全是大型丢裤子现场。

啊啊啊！！哪里性感了！！！

就和他叫Marry一样让人头皮发麻喘不过气好吗！！

叹完气后被梅瑞吵得脑子疼的伊斯菲尔：……没一句能听懂的。

“走吧。”他妥协。

“啊？”梅瑞还没从那股战栗中回神。

“吃饭。”伊斯菲尔看着梅瑞，语气优雅而无奈，“我的妻子。”

-

出门前，伊斯菲尔让梅瑞脱下斗篷，换了一件更为保暖的奶白色大衣。

换衣时，梅瑞在腰间摸到了一根黑色羽毛。

好像是在北大陆时捡到的那根，竟然还在她身上。

梅瑞想了想，将羽毛插进笔筒里。

伊斯菲尔让她换的这件大衣是修身款，双排扣整齐排列，很显身材。梅瑞换完后，在更衣镜前照了许久。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次用镜子打量自己。

这张脸和她本身的相貌并不完全一致，五官要更加深邃，但又能看出是以她的原貌为基底做了润色。与发色一样，她的双眼也是黑瞳，很像一名混血儿。

理了理自己额前的齐刘海和肩上的长卷发，梅瑞开门，伊斯菲尔正在门口等着她。

他等人时从不倚靠任何物体，永远是站在原地，但是他站立的姿势丝毫不紧绷，有种自然舒展的随意。

梅瑞走到大BOSS身边，好奇地问：“这衣服和房子是你的信徒给你的吗？”屋内装潢不像是大BOSS的审美，肯定不是他变出来的。

伊斯菲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答非所问：“出门吧。”

梅瑞知道这是不准备回答的意思。

她也不介意。毕竟她现在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能有什么去处，不在大BOSS身边她连吃饭都成问题。

因此她不会追问房子的来历，就像她不会问BOSS今早去了哪里一样。

-

和她猜的一样，这栋房子坐落在一个矮丘上，附近僻静，很适合暗中做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梅瑞和大BOSS并肩走着，冬季的天色昏暗，寒鸦在漫天飞雪中嘶哑鸣叫，风从远处的河对岸刮来，裹挟着细密冰凉的水汽，吹在他们一黑一白的身上。

他们带了一把白色的圆伞，起初是伊斯菲尔撑着，但他太高了，风雪毫无阻碍地吹落在梅瑞的身上，因此这把伞便到了梅瑞的手中。

大BOSS无视风雪，本就不需要伞。

沿着石板铺就的小路下行，穿过一条静谧无人的小道，城镇的景象渐渐出现在眼前。

这里并非城镇中心，算不上热闹，但久违的烟火气息还是扑面而来。梅瑞未撑着伞的那条手臂情不可耐地伸开，享受地深吸一口气——

嗯！是甜品的香气！

伊斯菲尔垂眸看她一眼，也不动声色地嗅了嗅——

呕。

都是人类的臭味。

吵闹的心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邪恶的、阴暗的、贪婪的想法都暴露在伊斯菲尔的耳中，混杂在一起，比千年之前还要浓郁。

这世界本就是污秽的，他早已习惯。

湛蓝色的眼中有幽光闪动，这里让他不愉快，他决定让人类从这座城镇开始毁灭。

【呃，怎么都是面食啊，他们不吃米饭吗？西方人真的完全不吃米饭吗？】

一道特别的心声在伊斯菲尔的脑海中回荡。

她的声音是最为清脆的，但语气总是与她外形全然不符的懒散，这样的声音，伊斯菲尔已经听了快半个月。

【噢，这里的女孩子们都好漂亮，身材也好好哦，我好幸福呜呜呜。】

——庸俗。

【好香好香好香！！全都好想吃，可是我吃不下……该死的我怎么就不是个大胃王呢我要是大胃王我能把他们全是吃垮！】

——贪婪。

【让我偷看一眼大BOSS，他肯定不会发现——哦他的表情好吓人。他难道不喜欢甜味？甜甜的多好闻啊。】

……愚蠢。

金色的睫毛密匝匝垂下，蓝色的幽光渐渐平静。

真是奇怪。

这样庸俗、贪婪、愚蠢的人类，为何我却能在这吵闹的环境里，如此清楚地听见她的声音呢？

眼前有只白嫩的手掌晃了晃，梅瑞黑色的双眼撞进他的视线，那样纯黑的眸子，好像让其中所有的光线都显得更为明亮，甚至刺眼。

“BOSS？”清脆的声音变作具体。是她开口了。

伊斯菲尔移眼看她。

【嚯，破天荒，BOSS竟然会发呆。】

少女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拉着他腰间的衬衫，伸手指了一家店：“我想在这儿吃。”

伊斯菲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普通的小餐馆出现在眼前，许多普通的人类正坐在里面进食。

【快答应快答应，饿死我了！】

“走吧。”伊斯菲尔叹气般地说。

梅瑞一脸兴奋地往小餐馆跑。

哇呜！

不愧是游戏世界。

这种餐馆简直长得和异世界动漫里的餐馆一模一样！

木桌子！面包！啤酒！大块烤肉！

还有孜然粉！调味料！

梅瑞兴奋的心情很快在被人注视的眼神中沉静下来。

餐馆里大多是男人，那些人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连许久，又细细扫过她的面颊，最后落在她那一头黑发上。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攥住自己的黑发。

她终于发现，这一整条街——只有她一人是黑瞳黑发。

肩膀被人搭住，高大的身形从后方笼罩住她，梅瑞心里正一惊，霜雪的气息混杂在食物香味里涌入她的鼻中。

梅瑞卸下肩胛登时紧绷的力气，大BOSS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进去。”

伊斯菲尔就着这个姿势，带着梅瑞来到一张空桌子前。

梅瑞点完单后，诧异地发现这群不怕死的人竟然还在看着自己。

怎么会呢？BOSS在这儿诶！

她转头，恰好对上BOSS的双眼。

梅瑞这才发现，BOSS那双兽瞳竟不知何时变作了与人类一样的正常眼瞳。形态变化后，他眉眼间的诡异尽数淡去，看上去就只是个性格强硬的普通人。

是伪装吗？

她看着伊斯菲尔时，对方也毫不客气地回看着她。

伊斯菲尔从不畏惧对视，相反的，为了让少女早日爱上自己，他总是主动对视。

而梅瑞从前总会闪躲，此次却例外。

梅瑞看了片刻，忽然道：“BOSS，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说你帅了。”

她的烤肉和烤面包端了上来，伊斯菲尔在氤氲开的食物雾气中对她抬了抬眉。

梅瑞切下一块面包，放入口中，支着下颚盯着大BOSS。

嚼了片刻后，她忽然眉眼弯弯地笑笑，用一种很纯挚的语气说：“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您原本的样子。”

说完，她拿起刀叉，继续没心没肺地大快朵颐。

呜呜，真好吃。

伊斯菲尔端坐在座位上，看着冬季浅灰色的日光覆着她的浸满笑意的眉眼，空气中有微小的、光点似的尘埃在跳动。

他忽然改变主意了。

也许，这个城市还可以多活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