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六)(1 / 1)

当天傍晚,一小支骑兵来到他们的家门外。

银甲骑士在门口等候,为首那名身穿金甲的骑士独自经过小花园,在对着伊斯菲尔深深鞠了一躬后,走进屋内。

伊斯菲尔坐在沙发上,优雅地翘起一条腿,双手交握于膝盖上,面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金甲骑士关上门后,便虔诚地匐身跪地。

梅瑞趴在二楼的走廊扶手上,支着下巴往下望。

金甲骑士大约是听见她出门的动静,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眸中流露出明显的惊讶,片刻后谨慎地开口询问:“这位是上次的那位小姐吗?”

伊斯菲尔微笑着看他,并不回答。

梅瑞知道,大BOSS不愿意回答时,便是这样不张口的应付过去。

金甲骑士也识趣地没再多问,只是再要开口前,又不禁抬头看了梅瑞一眼。

他那一眼神色复杂,包含了许多情绪。

梅瑞琢磨了片刻,只品出他嫌弃自己碍事的意思。

……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然后她看到大BOSS顺着金甲骑士的视线回望,略一停顿后,对她说:“你先回去,Marry。”

梅瑞:“……哦。”

她慢吞吞起身,踱着步子回屋。

关上门后,屋内顷刻间安静下来。

她望着一侧的窗户,细雪绵绵,浅紫色的晚霞在天际缠绵的蔓延开来,映着雪地一片梦幻。

这是这个世界特有的景色。

她背靠着门,耳朵极力想听见楼下的谈话。

渐渐地,她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情感。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便从未见过BOSS和别的人类交流。

毕竟是未来要毁灭世界的BOSS,对人类不屑一顾也是很正常的。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自己留在身边,虽然她仍做好了随时被BOSS削掉脑袋的准备,可梅瑞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有些不正常的陪伴关系。

但今天那个金甲骑士的出现仿佛在告诉她,BOSS身边的人类多的是呢,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是的,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BOSS什么时候认识的那位金甲骑士。

她不知道BOSS每天出差都在见什么人。

她不知道BOSS从谁那里获得的钱财和这套房子。

她在BOSS面前一片透明,但对方并非如此。

可她能说什么呢,她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她只是这个世界的外来客。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

她不喜欢这种矫情的感觉,那样会让她觉得自己很不坚强。

梅瑞从小就是爽朗洒脱的性格,和朋友相处时,她总是最能活跃气氛的那个人。

这大概是因为,她是在福利家庭长大的。

父母离婚后,她就被送进了福利家庭。

“妈妈”是个十分温柔的女人,养了三十几个孩子,梅瑞刚刚到那里时,只是刚上小学的小萝卜头。

妈妈总会摸着她的头,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她,夸赞她说:“梅瑞是个爱笑的小天使呢。”

后来,家里的哥哥姐姐们依次成年,家里又有新的孩子过来。

和自己不同,那些孩子并非都是世俗眼光下的“正常”的小孩,大部分的,都有一些隐藏在健全身躯下的小小问题。偶尔的,也会有外形也有所残缺的小天使来到这个家中。

梅瑞年岁渐长,不知不觉,成了他们的姐姐。

她其实很懒,但每次看到他们跑回来,都会嘟囔着陪他们玩闹、替他们收拾残局。

有一个孩子,因为大脑里的“小房子”结构和其他小孩子的不太一样,脾气不是很好,也不能很好的理解别人说的话。

梅瑞便会给他做小玩具,然后蹲在一旁,支着下巴看他沉默地玩。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而已。——就像妈妈一样。

高中毕业,她很争气地考上一所名牌大学。

大学寝室里,她和一众优秀室友相比并不突出,但每次的寝室活动还是以她为中心。

让人快乐就是她的天赋。

虽然大部分时候,她觉得自己只是思维比较跳脱、性格比较能说而已。

大三那年,妈妈因为意外去世。

梅瑞站在福利院门口,沉默地看着那些孩子离开。

她的生命好像随着这个变故发生了巨大的转折,但其实什么也没有改变,只不过,梅瑞再也没有去那个福利院看望过。

后来,步入社会,她寻不到一份能让她充满热情的工作,每天浑浑噩噩过着日子,身边的新朋友却从未断过。

有时候梅瑞自己都会很纳闷,这段新的关系是怎么开始的?她只是习惯性的、不会拒绝别人的聊天而已。

很多时候——主要集中在晚上,她会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很快乐。

甚至,快乐对于她都变成一个很玄幻的、很薛定谔的存在。

她只是很平常的答应别人约她出门的请求、很平常的做一些百无聊赖时打发时间的事情、很平常的看一些打发时间的电视综艺。

但别人会对她说:好羡慕你啊,你每天都很开心吧。

是吗?如果这就是开心的话,那就是吧。

原来快乐也不过如此。

所以慢慢的,梅瑞就没有了求生欲。

不是想要求死的心情,是觉得死了也无所谓的心情。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好像是某一次,室友看了一本恐怖无限流小说后问她:“如果你忽然发现自己到了这种世界里,你会怎么办?”

梅瑞那时认真沉思了好久好久。

最后,她很平淡地回答:“可能会躺平等死吧。”

她不会主动求死,也不会幻想死亡的场景,只是——没有能让她求生的冲劲了。

可能是因为她太坚强了吧。

坚强的人是不会怕死的。

她起身,弯腰理了理裙摆,拍拍自己脑袋,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了。

还不如继续织帽子。

她刚迈动脚步,身后突然传来敲门声。

用脚想也知道是谁。

梅瑞开门,看着站在门口的大BOSS。

他很高,比门框还要高出一些,进门时需要俯身低头才能顺利通过。

“聊完了?”这么快?梅瑞纳闷地偏过身子,视线越过大BOSS看向楼下的客厅。金甲骑士还在客厅里候身。

大BOSS低头看着她,抬步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有一臂之隔。

这个距离下,梅瑞看见大BOSS衬衫胸口的荷叶边夹进扣子里,她顺手帮忙理了一下,没有说话。

伊斯菲尔也沉默地看着她,金色长睫掩住那双蓝眸,让其中的情感显得晦暗不明。

气氛有种莫名其妙的诡异。

梅瑞不知道大BOSS突然间要搞什么,良久后,她受不了这份无端的沉默,抬头眨眼:“是不是要我从这里出去?”她怀疑是因为她离他们谈话的地方太近了。

伊斯菲尔开口,向来泰然自若地语调染上一丝不自然:“有人说你没有关窗。”

梅瑞:“?”

伊斯菲尔:“我来看看。”

梅瑞:“??”

伊斯菲尔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关着啊。”然后便转身走了。

梅瑞:???我怀疑他在耍我,但我没有证据。

大BOSS从她房间离开没多久,花园外便传来了骑士队离开的声音。

估摸着时间,应该是大BOSS来找她那会便已经结束谈话了。

所以刚刚自己猜对了,他就是聊完天后来找她逗趣的吗???

骑士队离开后,大BOSS又出去了一趟。

不知道要去哪儿,反正梅瑞也不会问。她抱着自己的毛线团,专心致志地和这三根毛线针奋战。

她发现自己织帽子有个问题,那就是很容易越织越紧,前面还宽宽松松的,半个小时过去后,就连插针都变得很艰难。

这种情况下帽子便走形了,得拆线重新织过。

……真麻烦。当年那些小女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一定是因为真爱吧。

等到她从毛线堆里回神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月亮完全越过云彩,繁星璀璨。

明天要放晴了。梅瑞想。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一团拆过的毛线,有些郁闷,便放收好毛线团。

今天的织毛线到此结束。

没有手机和电视的日子很容易让人觉得无聊,每当这时梅瑞便会去地下室。

点燃蜡烛,昏黄的光线照亮这里。梅瑞越过那些写满了她看不懂的文字的书籍,走到一架钢琴前坐下。

谱架上放着的乐谱已经被她翻得有些卷皱,梅瑞找到上次学完的地方往下看,磕磕绊绊地弹了起来。

在这之前,她是没有接触过钢琴的。

她自觉这种高大上的乐器不适合她这种没耐心的皮猴,事实也确实如此,她经常弹到一半就开始五指翻飞乱弹一通——学烦了的表现。

不过她还是会经常过来弹,因为确实没有太多打发时间的方式。

当她第二十次弹错同一小节时,梅瑞彻底耐心告罄,垂着头在钢琴上乱按一通,那模样很像古时候跳大神的。如果让有一名钢琴爱好者看到这一幕,那他一定会痛心疾首。

发了一通钢琴疯后,梅瑞抬头,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睁眼,梅瑞打算离开,余光瞥到一抹衣角。

噢,多么像大BOSS离开时穿的那一身。

不过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在这里。……我靠。

梅瑞木然地转身,抬头。

大BOSS的嘴角微微抽动。

“你是不是很想笑。”梅瑞面无表情。

伊斯菲尔到底是忍不住了,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扶额,吐出一声很轻的笑。

梅瑞觉得很丢脸。

她僵着脸起身就要走。

大BOSS却拉住了她。

梅瑞回头:“干嘛?”

大BOSS脸上带着一点极为罕见的笑意,淡淡烛光为他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梅瑞看过去,僵滞的表情渐渐化作惊讶。

——她看见了一个红色的大果子。

“西瓜!”梅瑞绽放笑颜。

BOSS丢到她手里。

“你今天怎么就出去了这么一下下?”梅瑞抱着果子,黑色的眸子熠熠发光,“你是特意去给我找西瓜了吗?”

他将梅瑞刚刚甩乱的头发理顺,淡淡道:“不是。”

梅瑞:“哦。”好吧,她猜也是。

伊斯菲尔凝视着她,具有压迫性的兽瞳里带了一点讥诮,又似乎带了一点、微妙的……轻柔。

弯了弯嘴角,他低低地说:“是为了给胆小的人类一点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