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开始回暖了,不知不觉,花园里平时她未曾打扫的地方已经可以依稀看见下面的浅色地砖。
大约是因为游戏世界的缘故,即使身处北方,这里的四季变化也十分分明。梅瑞在这样的气候变化下,恍然发现,原来她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三个多月了。
某天,她指挥着扫把清扫院子里的积雪,忽然想到自己穿越过来那天,现实世界还是夏季。
她胳膊撑在腿上,支着下巴说:“好想念夏天的阳光啊。”想念和室友们一起喝着冰可乐追选秀的日子。
伊斯菲尔站在她身后:“那就去南方。”
梅瑞神思游离地看着扫把,下巴尖在掌心里一磕一磕:“南方也还没完全过冬吧。”
伊斯菲尔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我是说,南大陆。”
梅瑞震惊地回头看他:“?”倒也不必。
当天晚上,BOSS便催促她收拾好出门的行李。
她怀疑BOSS是早有预谋,她只是正好撞在了这个时间节点上。
当天晚上,她将夏季裙子、织了一大半的毛线帽子整理好放进皮箱里。临走时,无意间瞥到了她之前随手插进笔筒里的黑色羽毛。
过去这么久了,那根羽毛竟然还像是刚刚从宿主身上落下一般崭新。她毫不犹豫地将羽毛一同放进了皮箱里。
第二天,他们乘坐火车到达兰基里的港口。
梅瑞不太理解地问:“为什么我们不直接飞过去,而要坐火车坐船?”
伊斯菲尔淡淡瞥她一眼,那眼神充斥了对渺小人类的鄙夷:“飞?你会被风割成碎片。”
不知何时,伊斯菲尔已经不再在她面前装深情了,他目中无人的傲慢本性暴露无遗。
梅瑞习惯了他那种讥讽的眼神,又问:“你不能变出保护罩吗?”小说里的都会有的啊。
“你在想什么呢?Marry。”伊斯菲尔邪恶地笑了一下。
梅瑞这才想起来:对哦,他是反派BOSS,游戏肯定都给他设定的是攻击技能。谁家反派BOSS会需要保护罩啊,可恶。
这个世界的火车很慢,但海运却不一样,水系魔法师在轮船里充当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他们的魔法让船只在大海里畅通航行。
梅瑞在船上与人闲聊时了解到,这些水系魔法师都来自一个名为“海特拉”的帝国——一个被海神庇佑的帝国。
很巧的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这个位于西南大陆的“海特拉帝国”。
轮船一路南行,气温渐渐炎热起来,即将到达海特拉港口的那段时间里,梅瑞甚至很少出舱——阳光真的太晒了。
不是说这个世界的光明神已经陨落了吗,怎么还能这么晒啊啊啊!
第七天夜里,他们终于抵达“海特拉帝国”。
大BOSS还是穿着衬衫、长裤与长靴,毕竟他全然不受温度的影响。
但梅瑞不行。
尽管她已经穿上了无袖长裙,但还是捱不住夏季的酷热,况且这些挂满了闪片与珠宝的裙子根本不透气!
她本来就不是在乎形象的淑女,因此几乎是挂在大BOSS身上走路的。
不得不说,BOSS这具冬暖夏凉的全自动控温身体真不错,如果以后会在这个世界活很久的话,还是活在BOSS身边好了。
伊斯菲尔除了最开始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外,不曾对她树袋熊一样的动作说过什么。
少女内心咆哮的“热”实在吵得他头疼。她是雪人做的吗?这个温度又不会让她融化。
穿过港口,两人来到海特拉帝国的首都——博肯。
走过一段进城的路,博肯城的图景彻底在眼前展开。梅瑞眼神落在周遭的景致上,不自觉放开了抱着BOSS的手,脸上写满了“惊艳”。
这是什么地方?天堂吗!
博肯城仿佛是一座水做的城市,一望无际的蓝色以建筑的形式铺展开来,魔法充作蓝色灯光照亮街道,令这里明如白昼。甚至在色调上,他们有意地调整为或明或暗的浅蓝与深蓝,让整座城市在夜间显得更有层次感。
带着大帽子的吟游者抱着乐器在街边演奏,他的魔法使演奏声自带扩音效果,走出十几米后那声音才渐渐淡去,被另一名前方的吟游者的演奏声盖过。
他们用清澈的嗓音吟唱着海特拉的歌谣,本该是梅瑞听不懂的语言,却在她脑海中化作一句句可以被理解的内容,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梅瑞这时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其实是有语言代沟的。
但她和BOSS都没有。
好吧,BOSS没有可以理解,毕竟他是堕天使。可自己为什么也没有呢?难道也和血脉有关?
梅瑞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一个银色的细铁笼子吸引走了目光。
笼子里,一只能够变形的魔兽正舒展身肢,在里面化作各种面貌——或清纯或美艳的少女、或英俊或沉稳的男人、传说中面容艳丽的妖兽……
梅瑞惊呼着往那边跑去。
天啊,太神奇了,特涅城是什么穷乡僻壤啊救命!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就是超一线和十八线城市的区别!
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那魔兽每次变形,她都会非常捧场地“哇”一声,还要拉着大BOSS的衣摆指给他看:“变了!又变了!”
伊斯菲尔对那只魔兽丝毫不感兴趣。
只是会用一些低级的幻术而已,并不稀奇。
还不如她的心理活动有意思。
伊斯菲尔发现,每当那只魔兽变作少女时,梅瑞便会在心里发出“嘶溜嘶溜”的声音;而每当那只魔兽变作男人时,她就会……
梅瑞:“呕。”
嗯,就像现在这样。
真是奇怪。
梅瑞在魔兽面前看了许久,最后恋恋不舍地离开。这座城市太有趣了,她还想去看点别的东西。
往前再行十余米,可以看见一家大型饭店。
餐桌摆至门外,已经座无虚席,木制人偶穿着半身围裙,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
伊斯菲尔在一旁说:“是木系法师制作的人偶。”
“木系?”梅瑞走过这家饭点,仍回头看着那些人偶,“这不是海神的国家吗?为什么会有木系法师?”
伊斯菲尔说:“东南大陆有树神,又和西南大陆邻近,两边法师互有往来也不奇怪。”
梅瑞纳闷:“可是我从来没在特涅城看见过别的属性的法师。”
伊斯菲尔轻哼一声,声音低沉:“他们的神受伤了,所以变成了排外的老鼠。”
在“老鼠”地盘上生活了三月的的梅瑞:……
从饭店经过没多久后,梅瑞再次看见了聚集的人群。
他们围成圈,似乎在围观什么有趣的东西。
梅瑞很感兴趣地往前凑,一旁的伊斯菲尔微微扬眉,嫌恶地往人堆里看去一眼,并未阻止她。
方一凑近,梅瑞却听见一声预料之外的辱骂声。
“你这个该死的东西!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透过人群的缝隙,梅瑞看见说话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光头络腮胡男人。他身上围着围裙,手里还举着一把用来切割面包的刀,正满脸怒气地踹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落了灰的小面包,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紧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发生了什么已经一目了然。
旁边有人大喊:“算了,安格尔,绕过她吧,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那名叫做安格尔的壮汉斜斜看说话之人一眼,也举着刀大喊:“好啊,你帮这个可怜的孩子付钱啊!”
“不过是一个面包而已!”一个妇人喊,“你真是太夸张了!我来帮她付钱!”
安格尔看她,讽刺地扯着嘴角:“好啊,她在我这里一共偷了总计3380特的面包,请您一并付了吧!”
那妇人不说话了。
梅瑞身旁的人嘟囔了一句:“这金额,是天天偷吧。”
安格尔讥讽地看了一眼那名妇人,又狠狠在小孩身上踹了一脚,怒道:“你应该感谢自己出生在海娜大人的土地上!如果换做其他神明,你这种人早就被驱逐了!”
梅瑞:……好家伙,怎么还踩一捧一呢。
地上的小孩被骂被打也一言不发,她艰难挪动了一下身子,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梅瑞看见了她的长相。
回忆化作无数碎片在脑海里闪过,其中的某一块碎片缓缓弹出,梅瑞一时间言语不能。
多么像……那个家庭里的一个孩子。
她还清晰的记得那是一个雨天,妈妈带着她看望中午留校自习的自己。
女孩低着头,用手语对她说:“姐姐,我做了蛋糕给你,希望你,天天开心。”
她以为这些记忆早已被她忘却。
等梅瑞从回忆里回神时,地上的小孩已经再度垂下了头,褐色打结的蓬发盖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那名大汉又抬起脚——他要踹那个孩子。
梅瑞无法抑制地揪起了心。
这时,肩膀被人拍了拍,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块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流晶石。
梅瑞抬头,诧异不已地看着伊斯菲尔,在与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等一下!”梅瑞来不及多想,举起了手中的流晶石大喊,“我帮她付,全部。”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人看见了她的一头特别的黑发,忍不住赞叹:“噢,多么特别,真是一位像海拉大人一样美貌又善良的女性。”
安格尔眯起眼睛看着梅瑞,魁梧的身躯缓缓走来,拿过梅瑞手中的物品:“这是什么?”他抬起手对着光源打量。
还没等他看出什么,旁边已经有识货的人惊呼:“是流晶!天哪,这么大一颗,恐怕要上百万吧!”
这下连梅瑞都震惊了。
BOSS出手是不是太大方了点?
安格尔听到,表情从惊诧到怀疑,他看着梅瑞:“你不会是想用假货骗我吧?”
旁边有人讥讽:“你也不看看这位小姐的裙子,那上面随便一颗宝石都能买空你这家店!”
梅瑞:“……”好像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了怎么办我不会被抢劫吧。
安格尔被这句话激怒,他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经意对上了少女身后那名高大男人的眼神。
黑夜里,一双竖瞳幽幽注视着他。
安格尔心里一跳,再定睛时,却发现那分明只是一双正常的蓝色眼眸。
但无端的,他心里有种不安的惶然。
“算、算了。”他收下流晶,一下变得外强中干起来。
这次,他路过那个小孩的身边,再没说什么。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隐隐有往梅瑞身边聚拢的趋势。
梅瑞眼见自家BOSS面色不善,连忙拉着人远离是非之地。
“你从哪儿搞得这么贵的裙子!”梅瑞没忍住道。
BOSS看着她但笑不语。
梅瑞想到那颗流晶,又有些心疼:“早知道裙子上这些珠宝这么值钱,刚刚就拿这个付钱了。”她抬头看着BOSS,对方的金睫在蓝色月光下有种朦胧的梦幻感,梅瑞慢吞吞地问:“BOSS,你为什么要给我那颗流晶?”
伊斯菲尔垂头,湛蓝的眸子凝视着梅瑞。
就像大BOSS不知何时起不会在梅瑞面前装作情深款款一样,梅瑞也不知何时开始,不再害怕他那双侵略性十足的眼睛。
他们在夜空下对视,良久后,梅瑞惊醒般移开视线。
该死。
臭鸟。
又想用美色逃避问题!我是那种肤浅的人吗!
——虽然我是!
但今天你非答不可!
梅瑞攥住大BOSS臂肘处的衣袖,少见地追问起来:“为什么为什么?”
伊斯菲尔依旧不想回答。
因为他知道,她正在内心里第无数次的怀疑他有读心的能力。
她并不喜欢被读心,所以他也不愿承认。
但似乎,现在也没有其他合理的答案了。
——和人类交往还真是麻烦。
梅瑞这次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了。
他绝对就是会读心!!!!
难怪每次她什么都没说,他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虽然!
这很好!
但!她在心里骂过他那么多次啊啊啊啊!!!
她甚至还叫他大鸟!
她!叫堂堂一个堕天使!大BOSS!大鸟!
——他到底怎么忍下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