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骨刀2(1 / 1)

翌日一早,荆南棘入安仁殿请安,武帝已然苏醒。

太医禀报,武帝的身体已无大恙,面上也渐渐恢复了气色,只是眉宇间依旧堆积着挥着不去的疲惫。

荆南棘向父皇呈报需要他亲自过目的政务,郭贵妃中途到来,服侍武帝服用汤药。

自武帝卧病,郭贵妃不合眼地照顾了他一天一夜,保养良好的脸上也难免眼下乌黑,足见劳累。

荆南棘让到一侧,让郭贵妃喂武帝喝药。武帝劝她也去休息,此等小事不必亲自做。郭贵妃则执意不肯。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荆南棘捧着奏章站在一旁,只觉得自己像极了外人。

回到东宫时已近午时,荆南棘一夜未能好眠,换回常服依榻而坐,顿觉疲惫如潮水般汇入脑海,她闭上眼,将将要睡过去时,忍冬火急火燎的声音从远处飞来:

“殿下!殿下!小罗刹他……他……”

荆南棘一个激灵睁开眼,顿时所有的瞌睡都醒了。

“风夕出什么事了?”

·

今晨,风夕本好端端的盘腿坐在榻上,静心打坐,调养内息。

从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气势汹汹,来者不善。柴房的门锁年久失修早已关不牢,一推即来,嘭地回撞在两边的墙上。

风夕不疾不徐地抬起眼皮,快速扫视一眼。

一共七个人,四男三女。人人手里握着木质的长条型武器,有的顶端捆着碎布,有的与细密的逐条相连,看起了攻击力不强,但因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所以拿不准是不是有特别的攻击方式。

风夕深呼吸一口气,问:“单挑,还是,一起上?”

领头的男人说:“当然是一起上,省时间嘛。”

“好,那就来吧。”

风夕活动活动手腕,从榻上跳下来。

刚要动手,男人突然急了:“下来干什么?坐回去,脚抬起来。地还没扫呢。”

风夕:“?”

男人双手叉腰,指挥身旁的人:“你,等下跟我一起扫地。你们两个去打水,把桌子椅子擦一遍。剩下的人把屋子收拾收拾,脏衣服洗了,趁着太阳好,书也拿出去晒一晒。”

风夕:“……你们在干什么?”

男人:“帮你打扫房间啊。”

“这里,不脏。”

“那是你没看见。”男人咳嗽两声,心虚地挠了挠头,“其实前两天,我们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在房间的角落里塞了好多碾碎了的糕点,再不清理,你这里马上就成老鼠窝了。”

风夕:“…………”

男人拍了拍手,朝身边人吆喝道:“都看着我干什么?动起来动起来,别闲着。赶紧打扫完去吃饭。”

一个中年女人走到榻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一让,我得把床褥拿出去晒。”

风夕拒绝道:“不、不用了,我……”

“不用什么不用?你看看你这床褥,本来就是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东西,棉花都不蓬了,不好好晒一晒会招虫子的!起开。”

风夕被一巴掌拍了下去,像被母亲教训的不肖儿子。

拖把和扫帚坐一下右一下的扫过来,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正准备出去,女人又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

“诶哟,你瞧瞧这衣服,这么大一个口子!赶紧脱下来给我缝缝。躲什么躲?老娘要是有儿子,岁数比你都还大了,还能把你怎么的了不成?”

小小的柴房,一时间鸡飞狗跳。

·

荆南棘赶到内坊的时候,风夕只穿了一身雪白的里衣站在院子里,周围人来人往,在他的小柴房进进出出,几乎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搬了出来。

她奔到风夕身边,抓着他的肩膀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确定他没缺胳膊少腿脸上多条疤,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又见他在正月里衣着单薄,连件外衣都没有,一下子火气上涌,怒道:“怎么回事?他们现在已经欺负人欺负到这种程度了吗?连件衣服都不让你穿?”

她立刻撸起袖子,“不行。孤不能再忍了,东宫怎么能有此等欺凌同僚的家伙?必须好好整顿整顿!”

“他们,没有,欺负我。”风夕叫住她,顿了顿,不确定地补了个字,“……吧。”

荆南棘茫然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风夕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明白。”

“小罗,你的衣服我给你缝好啦!”

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操着嘹亮的嗓门从远处走了过来,一见到荆南棘立马行礼道:“哎呦,殿下怎么来了?奴婢参见太女殿下。”

荆南棘瞥见她手里的衣服,是自己送给风夕的新衣,便问:“你这是在缝什么?”

女人将衣服撑开,笑呵呵道:“小罗的衣服裂了个大口子,奴婢看不下去,就给他缝好了。不是奴婢自夸,论绣工,内坊就找不出比奴婢更厉害的了,你看这边,用黑线缝的,一点都看不出痕迹吧。”

荆南棘点了点头,“好手艺。”

女人将衣服披到风夕身上,催促道:“快穿上,这天儿怪冷的,虽然不知道你们罗刹怕不怕冷,但在殿下面前可不能失了礼数。”

她一面说着,又忍不住捶了捶他瘦削的后背,“小罗啊,你怎么搞的,瘦成这样!我弟弟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天能吃三只鸡,满身的腱子肉。典膳厨这帮人也真是,十七八的年轻人,最是能吃的时候,竟然还克扣吃食,我回去就狠狠骂骂他们。”

荆南棘这才听出个端疑,她这竟然是在替风夕鸣不平。

女人手劲儿极大,拍得风夕后背哐哐响。荆南棘到底看不过眼,拽着他的衣服,将人拉到了身后。

风夕亦是位吃软不吃硬的主,不怕与人正面打斗,但面对此种侧面敲打反倒是没了主意,攥着荆南棘的衣角躲在她身后,像过年见着亲戚的内向孩子。

恰在此时,忍冬也赶了过来,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殿下……殿下您怎么跑那么快啊,奴婢……话还没说完呢!”

一个又瘦又高的青年跟在忍冬身后走了进来,他似乎是腿脚出了问题,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荆南棘看清青年的长相,很快想起来,昨日单挑不过风夕,而带头以多欺少的那个亲卫兵,就是眼前之人。

“参、参见殿下。”

青年抬头对上荆南棘刀子般的目光,当即打了个哆嗦,满目心虚。

荆南棘瞥他一眼,凉凉开口:“你竟还敢出现在这里。亲卫府就是这么处置自己人的吗?”

“府事已经赐了属下二十板子,扣了三个月的俸禄。属下真的知错了。”

青年垂头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畏惧的目光缓缓飘向了她身后的风夕,“属下今日过来,只是想尽自己所能,给罗刹小兄弟赔罪。”

荆南棘挑眉,“赔罪?”

“让奴婢来说吧。奴婢是这混小子的姑姑,眼下在典膳厨当值。”女人跪在了青年身旁,说着,毫不留情地朝青年的后脑勺拍了一耳光。

“我这外甥打小没脑子,先前以为这位小罗兄弟能深得殿下赏识,是靠姿色和手段,心中颇为不平,因而闹出了昨日的祸事。昨日府事大人责罚他的时候,他还颇为不服气,可今儿一大早天不亮,突然一瘸一拐地跑来找我哭诉,说自己当真是错了。”

荆南棘和风夕对视一眼,打断女人:“让他自己来说。这么大的人,出了事就躲在姑姑身后,像什么话?”

青年按住姑姑的手,停止了腰板,接着道:“昨天夜里,属下因挨了板子疼痛难免,想等值夜的兄弟轮班后说说话,谁知刚到承恩殿宫墙外,便看见所有人昏死倒地,怎么都喊不醒,像是中邪了一般。属下想进去喊人救命,却见……”

他抬头看向风夕,神色敬畏,“却见是这位罗刹兄弟执刀击败了魔祟,唤醒了沉睡的大家。属下这时方知道,自己过去,错得有多离谱。他其实……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衣角被越拉越紧,荆南棘侧头看向身后,风夕面色如常,攥着一节衣角的手已紧握成拳。

青年道:“属下……属下如今走路都走不稳,想向罗刹兄弟赔罪,却也不知能做些什么。四下问了一圈,没想到不止是属下,许多曾欺……曾误解过罗刹兄弟的人,都想来尽一份力,帮一点忙。”

荆南棘了然道:“所以你们就把他衣服都扒了一个人赶到院子里干站着?”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我们思来想去,也不知道他缺什么,便想着不如从最简单的小事做起,帮他打扫打扫房间,收拾收拾屋子什么的……”

明明一副好心肠,却搞得像是又一场霸凌。

荆南棘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她转头问风夕:“他们的赔罪,你可满意了?”

风夕的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劳烦,诸位了。”

青年等会耷拉下了脑袋,失落地说:“果然……不满意吗?”

荆南棘瞧着他诚恳的模样,又看了看四周忙着晒书和搓洗衣裳的宫人,心中生出一个想法。

“你若诚心赔罪,孤倒是有一个提议。”

“请殿下赐教!”

她清了清喉咙,问:“传孤旨意,从今日起,将罗刹风夕调入亲卫府,由此人……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挺直了腰板道:“属下名唤郑小龙!”

“好。由郑小龙亲自监督教导,风夕日后若有办事不力、渎职懈怠之处,孤惟你是问。”

此话一出,前后二人同时目光灼灼地看向荆南棘。

郑小龙立刻跪拜谢恩:“属下令旨!属下一定会好好教导,不,好好帮助罗刹兄弟,绝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他了!”

风夕的桃花眼也瞪得圆圆的,不确定地注视着她,求证般问:“我真的,可以去,亲卫府?”

荆南棘故意逗他,“怎么?做孤的护卫,委屈你这位罗刹少主了?”

风夕连忙摇头,马尾跟着脑袋左右摆动,“当然不是。”

荆南棘侧过身,面对着他,午间日光灿烂地洒在她的身上,她的每一根发丝都闪耀着温暖的光辉。

“风夕,记好了。”她温柔地说,“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囚徒,而是我东宫真正的一份子。只要我在这里一日,东宫就永远是你停留驻足的避风港。”

琥珀眼瞳融于日光,入一湾烧化了的蜜糖。

她的身影倒映在眼瞳中,风夕郑重的、肃穆的,点了点头。

·

“话说回来。”

荆南棘转头看向郑小龙的姑姑,问道:“你为什么一直将风夕喊做小罗?”

郑家姑姑眨巴眨巴眼,一脸认真地问:“罗刹,难道不是姓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