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郎1(1 / 1)

晚膳后,荆南棘稍歇片刻,即前往丽正殿处理公文。

自她今生复醒后,无论去往何处,都不喜一堆宫人跟在身边伺候,她很难不去猜想,这些宫人中的某某是不是外人安插进来的眼线。

而今夜,丽正殿内更是彻底清空,除了殿外留了几名信得过的亲卫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戌时三刻,忍冬领着一位身着黑色斗篷的人从偏门进入东宫,一路避开闲杂人等来到丽正殿外。

忍冬将人送到门口,敲了敲门禀告“大人已到”,而后欠了欠身子,退到一侧。

来人步入灯火通明的大殿,摘下斗篷。

他身形清瘦,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半白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长须亦间杂白须。虽年近花甲,囿于皱纹间的一双漆黑鹤眼,依然矍铄清澄,儒雅有神。

荆南棘搁下笔墨亲自上前迎接,行礼道:“学生见过先生。”

被她称为先生之人名为韩承渊。荆南棘四岁时拜他为师,至十五岁韩承渊升任丞相调离詹事府,师生之缘,长达十一年之久。

韩承渊扶起荆南棘,道:“殿下,臣卸任太傅一职已一年有余,而今您为储君,我为朝臣,再担不起殿下这一声先生。”

她摇头坚持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得先生教导十一载,方有今日的荆昭。无论先生是丞相还是布衣,在朝亦或在野,于荆昭而言,您永远是我的先生。”

韩承渊长叹一声:“殿下厚爱,老臣受之有愧。自年前见殿下为罗刹族而受刑,臣便时常思索,臣昔日一直教导殿下为人当赤诚刚直,却忘了过刚易折,或许于储君而言,这并非最好的教导。”

话音刚落,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老东西,许久未见,怎么还是这幅婆婆妈妈的性子。”

平地刮起一阵凉风,屋内烛火晃动,李遐年从乍然亮起的白光中现身。

韩承渊与他相视一笑露出只有老朋友之间才能读懂的熟稔与松弛。

荆南棘笑着迎上前,撒娇似的摇了摇他的胳膊,“师尊,您可算来了。我还以为您生风夕的气,不愿再来了呢。”

李遐年哼了哼,“一介罗刹,也值得本座动气么?”

“既然两位都已到了,那我便开始说正事。”

两位来客入座,荆南棘正色道:“昨日夜里,有魔祟突袭东宫,承恩殿当值的亲卫兵悉数出现昏迷不醒甚至神志不清的症状,多半是以梦魇为食的魇魔在作祟。魇魔虽已被及时驱除,没有造成宫内的混乱,但仍有残留的魔气逃窜到了宫外。

“魔气流入人间,极易造成混乱,此事暂时不便让外人知晓,以免人心惶惶,反难控制。二位是我在朝中最信任的人,召集两位前来,正是为了商讨此事的应对之策。”

李遐年沉思片刻,道:“魇魔受伤逃窜,为恢复力量必然会大量吸食梦境。若能追寻到这些收到攻击的人,就不难发现魇魔的踪迹。”

韩承渊捋了捋胡子,点点头道:“今日卯时,我已接到子夙的飞鹤传书,知晓了此事。我派出去的人在秣陵城的各大医馆内进行暗访,发现今日多出许多病人,出现病因不明的昏迷不醒、神志不清等症状,很有可能,就是魇魔作祟的结果。”

“既然发现了病患,想来离魇魔已经不远了。”荆南棘看向李遐年,“还请师尊派门中弟子出山一同查寻,必须在魇魔力量壮大之前,将它彻底祓除。”

李遐年亦颔首:“我回去后便即刻下令。”

三人又就清除魇魔的其他事宜进行一番商讨,不知不觉,已至深夜。

魇魔之事告一段落,韩承渊注视着昔日的学生,犹豫良久,终又开口道:

“还有一事,臣身为一国丞相,本不该多言,但……作为你的先生,我还是想提前告知与你。”

荆南棘眨巴眨巴眼,被他突然沉重的语气吓了一跳,问:“什么事如此严重?”

韩承渊问:“郭盟的孙子,大理寺寺丞郭昀,殿下可识得此人?”

听得这个名字,她登时心中一沉,眼帘微降,道:“我……有所耳闻。”

“我昨日得到消息,郭盟已上书陛下,要替郭昀向殿下——提亲。”

“我反对!”

李遐年登时拍案而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竟激动至此,连荆南棘也不免一怔。

他厉声道:“且不提郭盟在朝廷是如何权势滔天。便说这后宫之中,郭贵妃已受专宠之恩,她所生的三皇子亦深得圣心,废太女、立皇子的呼声,朝内不是不曾有过。郭家此刻提亲,打的是什么算盘,你们难道不明白?”

韩承渊则平静地看向荆南棘,问:“殿下,你意下如何?”

太阳穴隐隐作痛,脑海中闪过一片灼目的红色,她回忆起前世身披嫁衣的那一日,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袍,心口不存在的伤疤再度隐隐作痛。

半晌,她深呼吸一口气,开口道:“我曾听闻,郭昀此人本是庶出,但自幼天资聪颖,文武双全,二十岁便入了进士,深得郭盟赏识。郭盟为了这位孙子,甚至逼着他儿子将小妾扶正,将不争气的嫡长孙派去北境戍边,就为了除去郭昀身上庶出的五点。可见他对这位孙儿,是当真上心。”

荆南棘抿了抿唇,接着说:“若能与郭昀结亲,等同将郭盟拉拢到东宫麾下,于我而言,是裨益无穷的天大好事。反之,倘若拒绝这门婚事,或有可能被视为,是在故意和郭家作对,若是如此……”

李遐年打断她:“阿昭,你何时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了?”

他唤她阿昭,而不是殿下,如同她还是七岁那年第一次握紧的孩童。

“这是你的婚事,不是一桩交易。”李遐年一字一顿地说。

荆南棘垂下了头,只是沉默。

韩承渊亦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

“殿下,臣提前将此事告知与你,便是希望你能多想一想,为自己想一想。作为朝臣,臣自然希望您能做出有利家国的选择,但,作为你的授业老师,我愿你……能嫁给自己真正心爱的人,日后君后和睦,携手共进,又何尝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呢?”

他们既是荆南棘的臣子,亦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师长。

一个是一国丞相,一个是仙派掌门,若不是因这么多年的师生之情,又如何能放下肩上的重担,以亲人的身份,愿她能幸福长久呢?

荆南棘缓缓合上眼,郑重回复道:“我……会再好好想一想的。”

诸事商议完毕,临别之际,荆南棘将二位恩师送至宫门外。

“多谢二位深夜前来,魇魔的事,就拜托二位了。今日能同时见到两位恩师,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她的目光跨过八年时光,跨过他们昔日与未来的死亡,落在他们的肩上。

世间只有她一人知晓,能与他们重逢,是怎样一种幸事。

离开前,韩承渊叮嘱道:“臣身为宰相,与殿下这般私下相见总归不妥,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诬告殿下私自结交大臣,恐会引火烧身。”

李遐年摇了摇头,“公明,莫要再将你谨慎拘束的那一套搬到她面前了,这孩子越学越沉闷,你瞧瞧她现在的样子,哪里像个十六岁的姑娘?”

李掌门果然眼尖,荆南棘被说的心头一惊,差点以为自己重生之事露了馅。

韩承渊思忖一番,为人谨慎如他,却也觉得李遐年之话有理,“也罢,若真遇上什么事,总有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顶着。”

他躬身道别:“殿下,请留步,我们就此告辞了。”

·

是夜,荆南棘辗转反侧,深夜难眠。

郭昀的名字在她的脑海中来回翻腾,像一根扎在脑中的软刺,拔不出,避不开。

命运始终沿着同一条路往前走,她终究还是迎来了这一天。

前世,也是在这一年的正月,武帝询问荆南棘对镇远大将军郭盟之孙郭昀的看法。荆南棘素来不喜郭盟嚣张跋扈的行事作风,对他的孙子更是毫无兴趣,想当然地拒绝了这门婚事。

她那时仍有着十六岁少女的天真,肖想着此生定要嫁给自己真心相爱的男子,武帝一向宠爱她,也不愿在婚姻大事上强迫她什么,也就回绝了郭盟的提亲。

而此举则被郭盟视为与自己一派的割席,自此彻底倒戈自己的外甥,三皇子荆旻。

郭盟一派筹谋八年,挡在荆南棘身前的韩承渊与李遐年在党争中渐渐倒下,她最终,还是成了孤身一人。

二十四岁那年,武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废储之论甚嚣尘上,在荆南棘以为自己随时有可能被逐出东宫时,郭昀竟再次向她提亲。

她以为这是郭盟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果断舍弃真命天子的痴心妄想,答应了郭昀的求亲。

但她却未料到,她与郭昀的婚礼,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

当武帝饮下她递出的茶,吐血倒在龙椅上时,是郭昀,她只差一个拜堂就可以称之为丈夫的人,最先从赤红婚服之中拔出长刀,对准了他的新娘。

荆南棘记得郭昀最后看向她的目光,连同那句恶毒而狰狞的诅咒:

“荆昭,八年前我曾真心希望娶你为妻。但你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任由我一夜之间沦为京城笑柄。那时我就发誓,此生,我一定会让你跪在地上,求我放你一条生路。”

但郭昀猜错一点,荆南棘至死都没有求过他。

临死前,两支长箭贯穿了她的肩头,她跪在承恩殿前,看见郭昀从包围她的层层士兵中冲了出来。

“你现在求我,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可她只是轻蔑一笑,握紧骨簪,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

荆南棘心绪纷乱,在床上烦躁地翻身。

然后,噗通一声。

滚到了床下。

“嘶——”

她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哼。

月光在窗户上投射出一道人影,隔着窗,她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线,温柔而关切:

“出什么事了?”

荆南棘怔了怔,如坠入一泓清泉,混乱的思绪都静止了。

“……风夕?”她喃喃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