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我。我今夜,当值。”
风夕的声音如一缕温热的风,吹散了荆南棘因前尘梦魇弥漫心头的冰冷。
她喃喃道:“这么巧……”
莫不是亲卫府的人故意安排的吧?
映在窗上的人影动了动,风夕问:“你还好吗?需要,叫人吗?”
“不用,不用。我现在……不想见他们。”
荆南棘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四肢无力得很,心绪依旧难平。地上铺了毛毯,火炉就在不远处烧着,她索性整个人躺成了一个“大”字,就这么倒下不起了。
李遐年今日有句话说得很对,自从重生以来,荆南棘再回不去原本十六岁少女的模样,她怀揣着一颗已死去一次的沉重的心,紧迫而焦虑地活着。
人前的每一刻,都是表演和筹谋。只有像这样无人窥视的黑夜里,她才能偶尔做回真正的自己。
“风夕,陪我说说话吧。”荆南棘看着他的剪影道,“聊什么都好。”
风夕侧过身,月光勾勒出他鼻梁高挺的弧度,她听见他的声音在清夜回荡,清澈而舒朗,如滑过心海的潺潺溪流,“我就在这里,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该说些什么呢?
对荆南棘而言,她对风夕只有一个想问的问题。
我死之后,你为什么那么伤心?
前世拒绝郭昀的提亲时,她根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而对方却记恨入骨,要她用一生来赔偿。
难道风夕和郭昀一样,是曾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却被她忽略了的人吗?
只是,这样的问题并不是今生的风夕能够回答的。她已经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他再也无法给她答案。
“怎么不说话了?”
沉默了许久后,风夕担忧地询问一声。
荆南棘想了想,换了个问题:“我之前看书里说,你们罗刹族的男人,一生只能娶一个女子。这是真的吗?”
风夕颔首道:“是真的。我的父母,就是如此。母亲去后,父亲一度,想与她同去。若不是因为,他身肩一族,主君的使命,以及,我的存在,父亲也不会在世上,多淹留了十几年。”
“真难相信……世上原来真的有相爱至此的夫妻,我还以为画本子里的故事都是胡说的。”
荆南棘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房梁,眼中浮现的确实模糊的母亲的容貌。
她娓娓倾诉道:“我曾经以为,我的父皇已经够爱母后了,但是在母后离世后,他还是娶了其他人。即使他每年都会祭拜母后,她的画像至今仍挂在寝殿。可他……还是无法拒绝其他女人。”
她并不讨厌郭贵妃,亦或后宫里的其他女人,她甚至常常为她们感到惋惜,同为女子,她因是太女,所以一女多夫也是天经地义,而她们,却只是为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的做妾,困于黄金笼,一生不得展翅高飞。
但她有时候,亦会嫉妒她们的存在。
每每看见郭贵妃与父皇举案齐眉的模样,她都忍不住在心里问:父皇,你难道忘记母后了吗?
风夕道:“在罗刹族,若妻子离世,丈夫不会再娶,也无法,再娶。”
荆南棘问:“为何无法再娶?”
风夕按住自己的心口,说:“罗刹成亲时,会交换彼此的,心骨。心骨拔出,不可再生;他人的心骨入心,不可拔出。活着的一方,会永远怀着,死去一方的,心骨,直到……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四个字被他说得郑重其事,仿佛这并不意味着死亡,而是一场盛大而虔诚的献祭。
“若是如此,似乎也太过悲伤了一点……”
荆南棘感慨一声,“其实,若是真心相爱之人,离去的那一方,定不愿另一方余生皆生活在悲伤之中。”
风夕微微垂下了头,“痛失所爱,犹如剜心剔骨,不可再生。有的人或许能放下,有的人,却只能残缺着,度过余生。”
气氛莫名沉重起来,荆南棘恍觉聊天的方向已经偏离了她的初衷,因而半开玩笑似的说:
“这么说来,你以后可得找个长命百岁的娘子才好。罗刹族的寿命那么长,孤独终老的话,该多寂寞啊。”
说着,困意渐渐回笼,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风夕听见她的声音,提醒道:“该去,睡了。”
荆南棘从地上坐了起来,再看向窗外时,只觉得那倒影子似乎动了动,和先前不大一样了。
她转头看了看偌大的空旷的宫殿,眉眼微垂,生出一丝落寞来。
她问:“我睡着了之后,你会离开吗?”
风夕道:“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的。”
“好。”
躺回床上之后,心中不再那般郁结烦闷,她柔声道谢:“谢谢你啊,风夕。”
窗外,风夕面朝窗棂,指腹摩挲着镂空雕花,如同轻抚他看不见的爱人。
“祝你,睡个好觉。”
·
隔日早朝,武帝重回朝堂,精神矍铄,威严万方。更一连痛骂了四位大臣,吓得诸臣发抖心颤,毫无病弱之色。
如此,不需半句解释,有关武帝病危的谣言不攻自破,再无人敢乱嚼舌根。
下朝后,武帝回延嘉殿理事,将荆南棘也留了下来。
他先是就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与荆南棘撩了撩,例如今年上元节要举办多大的规模,民间禁书私印猖獗该如何处理,十七岁的乌州郡主在祭祀典礼上对刚满十二的荆旻一见钟情,该如何劝说她死了这条心。
虽然荆南棘的确被三弟年纪轻轻就能惹桃花的本事惊了一惊,但更令她感到惊讶的是,武帝今日为何一反常态,竟亲自过问这些琐事。
最后,武帝终于迂回辗转,提到了郭盟,和他的孙子郭昀。
“大理寺寺丞郭昀,你可曾听说此人?”
武帝和韩承渊一样,在正式提及提亲之前,先试探一番她对郭昀的态度。
荆南棘微笑着回答:“郭将军将的少公子,自然有所耳闻。听闻这位郭小少爷文武双全,去年上任大理寺后,曾屡破京中悬案。将门英豪,不容小觑,若能坚守本心,将来必成大业。”
武帝道:“此人年二十二,道是一心立业,至今未曾娶亲。若将他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
不再如昔日般一听得此言便急急要拒绝。荆南棘默默琢磨武帝的措辞,他的话语虽委婉、不强迫,但对郭昀仍是赞赏的态度,想来是极赏识他的,否则也不会来征求她的意见。
武帝本可以直接下令,但那是君臣之间的做法。此刻,他其实更想做一个温柔的父亲。
但荆南棘却已经不是仍有资格任性的女儿,她早已学乖。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儿臣,听凭父皇做主。”
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武帝拱手行礼。
武帝神色晦明不定,十分复杂。
他一面很满意太女的乖巧和识大体,但另一面却又觉得膈应,方才好不容易端出的慈父做派,在她石头般的态度面前,竟成了毫无必要的表演。
“这是大事,其实你可以……再仔细想一想。”武帝委婉地说,“当年朕与你母后之间,并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唯有一颗真心。你母后若还活着,定希望你,能嫁给自己心悦之人。”
荆南棘忽然觉得好笑,怪不得八年后,她和父皇会输得那么惨。
郭盟为了权力而将后人的婚姻用作筹码和利刃,他们作为手握权力之人,却反倒如此天真,连真情也敢奢求。
荆南棘道:“父皇对儿臣的关心,儿臣心中清明。想来,父皇早已将郭昀此人的底细乃至生辰八字都摸得一清二楚,无可挑剔了,才会来向儿臣提出此事。儿臣又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呢?”
武帝点了点头,“朕原本还担心你会意气用事,但也不想强迫你。但如今你既然想得如此通透,朕自然更加欣喜。邓禄,即刻去通知礼部,准备太女和大理寺寺丞的婚……”
荆南棘却又突然抢白:“在这桩婚事昭告天下之前,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
荆南棘回到东宫,远远便听见哼哼哈嘿的操练声。
她脱下外袍递给忍冬,问:“是亲卫兵在集体操练?府事为何没有通报孤?万一让别人以为东宫在练兵谋反怎么办?”
忍冬道:“谋反不至于,其实只是十来人在练刀而已。”
“练刀?亲卫不是执长枪的吗?”
忍冬嘿嘿一笑,“您忘了吗?亲卫府不是刚来了位了不起的新人吗?”
荆南棘:“?”
内防大院内,十八名亲卫扎着马步,两只手里各提着一桶水。正月仍处寒冬,亲卫却个个热成了火炉,□□着胳膊,额头仍不住地往外冒汗。
风夕一身墨蓝劲装,高瘦的身姿更显挺拔,手握一根长树枝,在亲卫之间来回巡查,是不是敲一敲胳膊和腿,提点一两句。
“稳住双脚,不要发抖,桶里的水不能撒。”
“胳膊往上抬,还有半炷香时间,坚持。”
哗啦啦——
郑小龙率先倒下,两只桶都被打翻,哗啦啦流了一地。
风夕走到他勉强,不留情面地说:“你不能坚持,我无法,教授你刀法。”
郑小龙一屁股坐在地上,顾不上裤子都湿了,指着他抱怨道:“我看你就是故意不想教吧!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提两桶水还要扎两个时辰马步,这水有多沉你知道吗!什么人能做得到这种事啊?”
“沉吗?”
风夕劈手夺过身旁人手里的桶,右手背在身后,左手以两根手指扣住水桶的握柄,以极快的将桶绕着周身转了十圈,凌空一抛,水桶在空中全面翻转。
最后稳稳地落回了地上。
整个过程,一滴水都没洒。
周围传来围观群众雷鸣般的掌声。
风夕平静地说:“罗刹刀法,不随意传授与他人,只有接受,如此十道考验,我才能教导你们。”
郑小龙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你怎么做到的?你还是不是人啊?”
风夕诚实地摇头,“我不是人。我是罗刹。”
郑小龙:“……”
哄笑中,众人突然安静了下来,免俗肃穆地行礼:“参见殿下。”
风夕回过头,荆南棘倚在院门旁,双手抱胸,懒懒地抬了抬下巴,问:“刀法大师,换套衣服,随孤出宫去。”
长睫扑闪,风夕眼眸亮了,“我们,可以,出宫?”
荆南棘点头,“嗯,特殊情况。”
片刻之前,延嘉殿上,荆南棘跪在武帝的面前。
“儿臣有一事相求。”
她挺直后背,不像求人的姿态,反倒视死如归一般说:
“在正式成婚之前,请父皇允许儿臣出宫去趟民间。儿臣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即将共度余生的,未来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