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城位于长江下游,十九州东侧,风水极佳、山势险峻,有天子之气,祁国在此建都,已有三百年之久。
初春的秣陵城繁荣安详,龙藏浦的河水从朱雀桥下静谧淌过,沿河两岸楼阁林立、酒旗飘摇,炊烟袅袅而升。
荆南棘前世一辈子都被关在太极宫里,临死都不曾踏出过一步,今生竟能脱郭昀的福微服出访,真不知该不该感谢他。
为了不引起瞩目,荆南棘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浅紫长裙,裙上以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白色昙花。暮冬暖阳照在她的面庞,一双乌黑的杏眼流光溢彩,透着重生以来难得一见的明朗笑意。
不时有小贩伸长了脖子朝她搭话:“这位小姐,看看我们家的簪子吧,配您这样的美人,再合适不过了!”
每每此时,风夕便一言不发地挡在荆南棘的身旁,手按住腰间佩刀,冷厉地眼光一扫。
小贩当即缩回头去,感叹一声:“好凌厉的侍卫,真不知是哪户贵人家的大小姐,如此金贵……”
为了出宫,荆南棘为风夕换了一身低调的灰蓝色的常服,头发以发带扎成高马尾,挺拔利落,倜傥潇洒,腰间佩着一把长刀,任谁看都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武者。
荆南棘难得出门一趟,银子揣了个满,时不时停下来,这个看看那个瞧瞧,什么都要摸一摸、尝一尝,根本不看价格。
她花钱花得潇洒,手里握着一串冰糖葫芦边走边吃,跟在她身后的风夕却是双手提着两大袋包裹,头上戴着她新买的帽子,脖子上挂了十串项链,腰间勾着玉佩玉珏香囊扇子。
经过的路人无不驻足多看风夕两样,他脸皮薄,却又无法拒绝荆南棘的命令,索性戴上了她买的钟馗面具,彻底装死。
“风夕,你看这个绿豆糕……”
荆南棘习惯性看向身侧,原本寸步不离的人竟突然消失了。
她朝四周看了看,才发现人去了对面的书摊,入神地看着什么。
她走过去,好奇地问:“你在看书?你识字的水平提高得这么快,已经能看懂书了?让我瞧瞧,这都看的什么?”
低下头,封面上,白底黑死的《东宫太女风流史》五个大字晃瞎了她的眼。
她哽了哽,又翻到下一本。
《宫闱绝恋:从此太女是路人》。
完全没好到哪儿去。
再看下一本:《童贞太女和她的十八个男人》。
啊啊啊啊什么东西啊!
荆南棘一掌拍下,险些把书摊给掀了。她指着书贩大骂道:“大胆!青天白日的,你这都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侮辱太女是何等罪名!”
书贩坐在摇椅上,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反问:“我何时侮辱太女了?这些都是话本,自始至终话本是编了玩的故事,不能当真的。总不能因为我在书里写了杀人,就要把我抓起来说我犯法了吧?”
荆南棘噎了噎,分辨道:“但这些书的主角都是真实存在的人,你这样乱写,要是影响了别人的声誉怎么办?要是别人真以为我……以为皇太女她招了一百八十个面首,日日酒池肉林、餐位素尸怎么办?”
摇椅一晃一晃地,书贩道:“堂堂太女殿下,若因为我这几本书的故事就影响了声誉,只能说大家本来也不信任她的为人。更何况,你又不是太女殿下,凭什么说我是在乱写?也许东宫里真的藏了一百八十个男人呢?谁能进去看个究竟不成?你说我胡说八道,我还说你太过天真呢。”
荆南棘再次噎住了。
这一次确实因为,她竟然觉得,这家伙说得非常有道理。
仔细想来,她前世也曾因为自己名满天下、人人爱戴,可当自己遭到诬陷时,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说一句,我相信太女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她从前只是抱怨人们太过懦弱,不敢为她发声。但反思一下,她做的又真的足够了吗?她又为她的子民、她的臣子们做了什么呢?
见她垂眸,似有伤感之色。风夕登时沉下了脸色,低声问:“此人出言不逊,我替你,揍他一顿。”
“别别别。”荆南棘拦住他,摇了摇头,“他说得对,只是话本故事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呢?百姓们应该有自由言论的权力。”
她说完,扫视一遍摊上的书,指着一本《美人花下醉,将军也风流》道:“这本一共有多少?我全要了!”
见她掏钱,书贩终于从躺椅上站起身来,笑呵呵道:“这边有二十本,你要是不够,我回去再取给你!”
风夕终于忍不住说:“二十本……我实在,拿不下。”
“这次不用你拿。”
她指了指身后的茶楼道,“帮我送到十四楼里,你剩下的库存也一并送过来。”
风夕看向身后,一栋七层高的茶楼巍峨耸立,便是她口中所说的十四楼。
十四楼内,茶客满座,一进门便能看见一副硕大的牌匾,写着“只谈国事”四个颇为叛逆的大字。
牌匾下坐着一位说书先生,手里一把折扇一块惊堂木,正铿锵有力说着书:
“……话说十六年前,三月初十的黎明,天寒地冻,朔风凛冽,元翊皇后即将临盆,赤霄殿外突然传出异响,竟是无数飞鸟从四面八方飞来,盘旋在太极宫的上空,啼鸣不止!”
“倏地,漆黑的夜空乍然闪过紫光,一颗硕大的星辰从高空坠落南方!下一瞬,东方旭日初升,天地大亮,赤霞殿内传来婴儿啼哭声——
“皇女荆昭诞生了!”
荆南棘刚刚在二楼的包房坐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这么巧,又是在聊她?
隔壁桌的年轻秀才突然拍桌而起,插嘴道:“这故事我熟!后面就是武帝回都城,听闻皇女出生时天降异象,认为她是上天送给祁国的救世紫薇星,将刚满月的她封为了皇太女。”
说书先生将手里的折扇扔了出去,精准地杂种秀才的脑门,惊堂木一拍,先生怒骂道:“就你懂得多是不是?这么爱说上来说。来,我位子给你坐!”
其他桌的茶客们纷纷道:“先生说书的时候不能被打扰?懂不懂规矩?”
秀才抱着脑袋,委委屈屈地坐了回去。
荆南棘撇了撇嘴,“不愧是十四楼,这儿的说书先生,脾气挺大哈。”
风夕问:“十四楼,是什么地方?”
“这儿啊是秣陵城最有名的茶馆,我前生……前几年就听其他郡主说,这里的说书先生学识渊博,消息灵通的程度堪比朝廷的情报机构。这儿还有个特殊的规矩,别家说书都是聊前朝轶事、上古神话,这儿却只聊当朝的人事物。”
“那岂不是,很容易,得罪人。”
比如像刚才的书贩热闹荆南棘一样。
“要不说它特别呢。”她意味深长地说,“这十四楼的楼主究竟是什么身份的大人物,能到现在都没被暗杀,这个秘密,连我都查不到。”
“所以你来这里,是想,暗杀楼主?”他自信地说,“我帮你杀。”
“哈?”荆南棘被他的脑回路震惊了,“呸呸呸,我跟人家楼主无冤无仇,你别总是打打杀杀的。我来……当然也是为了听说书啊。”
正在此时,厢房的门被敲了两下,堂倌进来上菜。
秣陵烤鸭、美人肝、桂花糯米藕、赤豆元宵,大碗小碗很快摆了一桌。
荆南棘将堂倌叫住,一包银子扔在桌上,道:“听说在十四楼,可以点自己想要听的故事?今天的场子我包了,钱不够我再加。”
堂倌一脸为难地说:“客观,真不赶巧。今儿的场子已经被别人包下了,您要不先将就着听着,明日再来?”
荆南棘眉头一蹙,“现在已经被包了?所以那个人要听的,是关于皇太女的故事?”
堂倌点点头,“这种皇亲国戚的故事,我们开的价格一般都是很贵的,更别说皇太女了。但那位出手啊,是真的阔绰。”
“他现在人在哪儿?”
“这儿……我们做生意讲究信誉,不好随便透露给您的。”
“好,我不逼你。”荆南棘将另一个钱袋也摆在了桌上,财大气粗地说,“这些钱给他,就当是补偿,今天的场子我包定了,让他明天再来。”
堂倌推辞道:“我们做生意讲究……”
荆南棘解开钱袋,里头不是银子,而是金灿灿的金条。
堂倌膝盖打软,险些栽倒在地。
“小的这就为您吩咐下去。”他一把抱住金袋子,拔腿就跑。
荆南棘抿了口茶,笑了。
做生意最讲究的,不就是钱吗?
楼下,说书先生刚讲到荆南棘抓周的故事时,堂倌突然跑上去,伏在他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说书先生先是眉毛一拧,立刻就要发火,堂倌将金锭子塞进他的袖子里,先生一摸,登时眉开眼笑。
“咳咳咳。”说书先生清了清喉咙,话锋一转,“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那么接下来,我们要谈的是另一位大人物,当朝的镇远将军,郭盟!”
啪!
对面突然传来茶盏打碎的声音,透过二楼包房的窗户,荆南棘看见对面的包房里站着一位身材健硕的男子,他揪起堂倌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了句什么。
“啧。”荆南棘叹息道,“离得太远,听不清啊。”
身旁的风夕突兀地开口:“是谁,竟敢在秣陵和我郭昀抢场子?”
她唬了一跳,眨巴着眼睛问:“你能听见他说的话?”
风夕颔首:“嗯,罗刹的耳朵,很灵敏。”
“哎呀你真的是太厉害了!我果然没看走眼!”
荆南棘使劲儿揉了揉他的脑袋,如同在夸奖一只了不起的狗狗。
风夕脸颊微热,低下了头。
片刻后,他骤然脸色一变,拽住了荆南棘的手腕。
“不好,那个人要过来找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