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郎4(1 / 1)

大理寺寺丞郭昀,字明睿,出身世家,却和普通的京城公子哥们不大一样。

他努力读书,好好考试,考完就去做官,做官就认认真真,自己的工作干完还帮同僚干活,第一年就夺得年度业绩第一,胡子花白的同僚们对他是又爱又恨。

郭昀虽是镇远将军郭盟的儿子,有个全天下第三厉害的爹,但十七岁之前都只是个庶出子,没少受大房嫡出哥哥的气。即使如今他的母亲已经被扶了正,看些看不惯他的公子少爷们依旧一口一个“庶子”,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由此,郭昀外表虽不失见佛杀佛的嚣张气,内里却养成了谨慎克己的性子,赌坊酒馆,不去,青楼歌馆,谢绝。吃穿用度杜绝豪奢,礼乐书御方为良友。

被自家熊孩子气得高血压的京城老爷们,私下无不感叹一句,生子当如郭明睿!

而今天,郭昀却做出了出生以来最纨绔的一件事。他花了相当于十个月俸禄的银子,包下了十四楼的说书先生,只为那名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皇太女荆昭。

难得做了回一掷千金的事,郭昀却并不打算以此为日后谈资,反嘱咐堂倌不许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身份。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到处打听皇太女的消息。

当堂倌战战兢兢地告诉他,有一个更有钱的人要跟他抢场子时,郭昀的愤怒一点就着。

一是因丢面,二是因,这人要打听的对象,还是他的亲爷爷。

这跟拉在他头上有什么区别?

郭昀怒火中烧,几拳头逼得堂倌说出了与他抢场子之人的所在之处,冲入包房时,房间内空空如也,刚上桌不久的菜还冒着热气,一位堂倌正在撤走饭菜。

他揪住堂倌的领子,怒问:“人呢?”

堂倌颤颤巍巍地回答:“刚、刚走。”

郭昀松开人,骂了一句粗话。

他正要扭头,堂倌又说:“那、那个人,留了样东西给您。”

回过头,堂倌将一本《美人花下醉,将军也风流》递了过来。

郭昀从未读过这种话本,不明所以地翻了两页,登时脸色大变。

《美人花下醉,将军也风流》,作者:世外高人,男主角:郭盟。

情节提要:他,是一代传奇武将,天赋异禀、逆天改命;她,是狐族公主,天生九尾,倾国倾城。清明时节,海棠花下,他与她命中相逢,一眼万年……

郭昀猛地合上书,握着书的手颤抖,“这、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回首,堂倌早已心虚地跑了没影。

楼下传来人们的交谈声:“哎哟,世外高人出新书了?主角是还郭将军?真不错,赶紧让我品读品读!”

“姓郭的怎么又和狐族公主有一腿了?他上次不是爱九天神女爱得死去活来的吗?狗男人,欺骗我的感情!”

郭昀冲到窗前,一楼的茶客们人手一本同款话本,少年武将与狐族公主的感人故事,顷刻间传遍所全楼。

他在窗沿上猛砸一拳,气得额间青筋凸起。

“这个混蛋……别让我抓到他!”

一楼角落,荆南棘和风夕泰然自若地坐着,欣赏郭昀暴怒的感人画面。

荆南棘抿了口茶,摇了摇头道:“还是太年轻了啊,沉不住气。”

风夕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为了激怒他。”

“为何?”

“一个人只有在发怒的时候,才最容易摘下伪装,展现出真实的自己。”

“真正的他,如何?”

荆南棘耸了耸肩,“很不怎么样。”

“他是什么人?你为何,要试探他?”

“因为他是我的……”她喉间一哽,顿了顿,改口道,“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将有血仇之人称为“未婚夫”,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很快,郭昀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十四楼,驾着马狂奔而去。荆南棘也放下茶杯,跟了出去。

她刚出茶楼,一辆马车时机恰好地停在路边,她想也不想地上了马车,风夕茫然地跟上她,掀开轿帘,却见亲卫府左统领参商身着便衣端坐其中,面色严肃。

参商是风夕的上级,梦魇出没当日曾主动站出来为风夕正名。此人年三十又二,为人刚正不阿,恪守规矩,是荆南棘麾下重要的得力干将之一。

参商不会独自一人出行,他出现在此,就意味着有一支亲卫军也在这附近。风夕心下一沉,忽然意识到,他也许并不是此刻才出现的,而是自出东宫以来,就一直跟在他们的身后。

见他楞楞地站在门口,荆南棘催促了一声:“上车啊,发什么呆?”

风夕一声不吭地上了马车,坐在靠近车门的边角,荆南棘对角线的位置。

他低下头,额前刘海垂下遮住眼帘,好看的一张脸沉沦于阴影中,双唇紧抿,委屈又落寞。

荆南棘一眼看透他的心思,又或者说,她本就期待着他表现出这样的状态。

她明知故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因为孤出门不只带了你一个人,所以在闹脾气吧?”

“不敢。”风夕嘴硬地摇头,硬邦邦的两个字又分明带着不满。

荆南棘给了参商一个眼色,让他解释一下,参商立刻会意道:

“太女殿下出宫,按照规矩,亲卫是必须寸步不离的。只是为了不引起旁人瞩目,大家才隐藏在了人群中。殿下身份尊贵,能跟出宫的弟兄都是多年的老将士,像你这样新来的,原本是没资格出宫的,莫说还贴身侍奉在殿下身旁。”

荆南棘默默踩了他一脚,猛咳两声。

让他解释,怎么还骂起人来了?

参商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挠了挠头,又道:“殿下说你第一次出宫,不想让你觉得自己被监视着,玩得不开心,这才瞒着你的。”

荆南棘满意地点了点头。

参商一得意,嗓门又嘹亮起来:“别不识好歹啊,对着殿下,你这是什么态度!”

“行了行了别说了。”她赶忙让参商闭嘴,动嘴皮子的事果然还是不能交给粗人。

风夕压根没真的生荆南棘的气,此刻见她这般在乎自己的情绪,反倒觉得自己喜怒形于色的表现有些小家子气。

“所以我们……现在去哪儿?”马车不停地往前走着,风夕一句话将话题拉回了正事。

荆南棘露出一个意味悠长的笑容,道:“将军府。”

·

不多会儿,马车在路边停下,荆南棘掀开轿帘,遥遥见将军府朱门高耸,气派威严,守卫森严,大门上挂着的“镇远将军府”五个描金大字,乃是御笔亲书,无需多余的装饰,便可见此宅主人的地位。

郭昀驾马回府,速度比荆南棘的马车快上许多,本该早已进府,可眼下,人却仍在府外站着。

他束发冠金,玄衣绣银,肩膀宽厚、身子健壮,称得上是位气宇轩昂的美男子,荆南棘一眼便记住了他的长相,遥遥见到他的背影也很快认了出来。

怪的是,在将军府大门口,竟有一位年轻女子坐倒在地,像是被人撞倒了一般,郭昀挡在她的身前,面朝一位身着华服、身宽体胖的公子哥,双方眼神皆不友善。

隔得远,他们之间说的话听不清,荆南棘眨巴眨巴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向风夕。

风夕扛不住她这样的眼神,对视了三个数,连忙侧过头去,道:“我、我转述给你,就是了。”

他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胖公子双手叉腰,愤怒地瞪着眼前人,怒道:“爷的马根本就没碰到这娘们,谁知道她是怎么摔倒的?少在这儿给我装可怜!别以为谁都跟太爷似的,会被你这点小伎俩骗到!”

倒在地上的女子瞧着不过十七八岁,容颜倾城,弱柳扶风。柳叶眉、樱桃唇,一双水盈盈的杏眸波光潋滟,令人见之失神。她面色苍白,眼眶含泪,经胖公子一骂,更是吓得直发抖。

女子的丫鬟扶着她,气呼呼地反驳道:“方才分明是大少爷故意驾着马冲了过来,才吓得小夫人惊吓摔倒的。门口的守卫可都看到了!他们可以作证!”

被称作大少爷的男人呸了一声:“作证?她一介娼妓,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让我府的守卫为她作证!”

“够了!”

郭昀眉眼一冷,挡住大少爷威慑女子的视线。

他严肃地说:“大哥,这里是将军府门口,人来人往,难道要让全城的人来看我们郭家的笑话吗?”

大少爷冷笑一声:“你以为外人看咱们家的笑话看得还少吗?先是奴婢做了夫人,如今又来个娼妓妄想做当家主母。你如此为她说话,是想起了你那个为奴为婢的娘,还是也跟太爷一样,被她这张狐媚子脸迷昏了头?”

郭昀深黑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人,他冷静思考了三秒,本以为会忍下怒意,却一拳挥出,击中大少爷的鼻子,鲜血当场涌出。

“你再敢说我娘亲一句不是,我便当场打断你的狗腿。”

大少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你、你竟然——”

“少爷!”

剑拔弩张之际,忽有一名小厮驾马从远处奔来。

小厮跳下马车,伏在郭昀耳边说了句什么,郭昀登时脸色一变,问:“你确定没有看错?”

小厮摇头,“别人有可能看错,这位……怎么可能会错?”

他说完,又下意识看了那位被称作小夫人的女子一眼。

郭昀亦回首看向她,对她的丫鬟不冷不热地吩咐道:“将小夫人送回去,找个大夫看一看,可有伤着。今日就别再出府了。”

话毕,他翻身上马,再度离去。

荆南棘合上轿门,对车夫说:“走,咱们跟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