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昀行色匆匆,像是遇到了房子着火一般的大事。
荆南棘的马车一路跟随,最后却在白鹿台前停了下来。
白鹿台位于龙藏浦沿岸,楼高九层,楼顶立有一座铜制的千年白鹿像,高一丈五尺,前蹄高抬,其状若奔,故名白鹿台。
日头刚从地平线落下去,原本昏暗的白鹿台就准时点起了灯,九层楼台同时亮起,大门敞开,挂起火红的花型灯笼,开始迎客。
也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白鹿台的宾客格外众多,楼内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盛况空前。
荆南棘目睹郭昀纵身下马,径直踏入白鹿台,张大了嘴,人傻了。
“参统领,青天白日的,你看看得分明?刚才踏入白鹿台的那位,是郭明睿不错吧?”
参商顶着她炙热的目光,肃穆地点了点头,沉重地叹息一声,遗憾地说:“臣一直听闻郭寺丞为人守节懂礼,心怀大业,与京城纨绔子弟们并不一样,如今看来……哎!也不过如此!”
荆南棘却道:“也没什么可惜的,他若真是个花天酒地的纨绔,说不得孤就不用……”
余光瞥见风夕,“嫁给他”这几个被她咽了下去。
风夕表情空白,并没有明白他们的话,他问:“白鹿台,是,什么地方?”
参商道:“就是青楼。”
“青楼,又是什么?”
“青楼你都不知道?罗刹族没青楼吗?”
“为什么,一定要有?”
“为什么没有?”
两个人的交谈驴头不对马嘴,荆南棘扶额道:“青楼就是贩卖女子青春年华的地方。”
风夕思忖,“年华……也是可以贩卖的吗?”
荆南棘道:“原本是不能的。但人活不下去的时候,没有什么是不能出卖的。”
她垂眸,拳头攥紧,“若有一日我能做这天下的主,定要将这些毁人青春的地方都给……”
话未说完,她恍觉失言,略带惶恐地看向参商。
身为储君最忌觊觎皇位,一旦有人将她此般野心呈报皇上,不知要惹来多少麻烦。
而参商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掀开轿帘看着对面的酒馆说:“这路边不好停马车,这间酒楼正对白鹿台,殿下若还要继续监视此人,不如入楼内吧。”
按他所说,荆南棘与风夕进入白鹿台对面的酒馆二楼,坐在窗边观望郭昀的行动。而参商则带着护卫潜藏在暗处,保护她的安危。
几盘茶点上桌,荆南棘倚在窗边,恨不得将半个身子都伸出去。
风夕轻轻拽着她的衣角,避免她掉下去,犹豫一番,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何,要一直跟着,那人?”
荆南棘右肘支在窗棂上,道:“为了知道,他究竟是我的敌人,还是有可能,成为我的帮手。”
视野中出现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一身红锦绸做的衣裳,头戴翡翠冠,手里摇扇,活脱脱是个有钱没处使的富家公子。
她眯了眯眼,喃喃自语:“这不成器的小子,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这时,参商敲门而入,“殿下,查到了。”
荆南棘抽身回来,抬了抬下巴,参商随即禀报:“据探子来报,郭盟今日午后离开将军府,中途有两个时辰不知所踪,再出现时便是在白鹿台。之后不到一刻钟,便有人将此事传报了给了郭寺丞。”
她眉毛轻挑,分析道:“所以,郭昀是因为他老子去了青楼,才着急忙慌赶过来的?郭盟也有六十岁了吗?如此老当益壮虽令人震惊,但,郭昀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参商道:“也许是因为,有前车之鉴。”
“什么意思?”
“去年,白鹿台举办花魁宴时,郭盟一掷千金,不仅给花魁赎了身,还领回家,立为了夫人。”他顿了顿,“而今日,亦是白鹿台新一年的花魁盛会。”
怪不得白鹿台今日宾客如此众多,像是把半个京城的富家子弟都兜过来了似的,因为这本就是一年才有一次的空前盛宴。
荆南棘摸了摸下巴,“郭盟一向做事谨慎,不像是会沉溺女色之人啊。”
一把年纪仍豪掷千金赎买歌姬的事,在豪门世家虽不罕见,却没见过有谁敢真的将歌姬立为正经夫人的,在世家门第观念之前,这简直是大不敬之罪。
从郭家兄弟的争执来看,他们为了这事,没少磕碰争吵。
怪不得郭昀得知亲爹又去了白鹿台,会大惊失色。他这是怕,家里又多出一个小娘来啊。
风夕听着他们有来有往地对聊,却对这些人情世俗毫不了解,只能默默地端着一盘桂花糕,小口小口,吃得乖巧。
糕点吃完,风夕突然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查查他们家这位小夫人的来历,或许有……风夕?你怎么了?”
荆南棘抬头看过去,风夕推开窗,注视着对面的白鹿台,沉声道:“出事了。”
白鹿台已关上大门不再迎客。楼内灯火通明,花灯璀璨,荆南棘下意识问:“出什么事了?这不好好……不对。”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怎么这么安静?”
白鹿台是歌馆,从开门开始,丝竹声就没停下来过,一会儿吹《秦淮河》,一会儿弹《琵琶怨》。
可此刻,别说乐声了,就一丁点人声也听不见。龙藏浦畔阒寂到了极点,不说话的时候能听见河水拍岸之声。
静得就像……就像整座楼台空无一人。
就在此时,一个男人冲出楼宇,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口中不断喊着:“来人!来人啊!”
荆南棘定睛细瞧,才分辨出此人正是郭昀。只是他进楼时还是好好的,此刻却脱了外袍,发髻散乱,狼狈到仿佛变了一个人。
“去叫大夫,不!叫官兵来!快!里面有——”
郭昀揪住门口小厮的衣领,话说一半,突然白眼一翻,昏到在地。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楼内出什么事了?”
门口的小厮晃了晃郭昀的肩膀,人却毫无反应。他走进楼内想看看怎么回事,没走两步,同样晃晃悠悠地倒了下去。
从荆南棘的角度,正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参商脸色大变,刚要拔剑便被荆南棘拦住。
她命令道:“不准暴露身份,将此事告知金吾卫,让他们派人来处理。”
“属下遵旨。”参商领命离去。
不多会儿,一队披坚执锐的士兵踏马而来,领头的将领身披玄色盔甲,威武健壮,手执金吾卫令牌,高声喝道:“金吾卫中郎将在此,立刻封锁白鹿台!无关人等速速撤离!”
荆南棘和风夕对视一眼,这才下楼查看情况。
金吾卫动作迅速,很快三层外三层包围住了白鹿台,前后两个门更是被重兵把守,个个神情肃穆。
但周围的百姓却极不听劝,看见有热闹便立刻涌过来围观。荆南棘挤到人群前方,看见领头的中郎将脸都气红了,正在发飙:
“废物!什么叫进不去?把大门给我撞开!我就不信了,天子脚下,还能闹鬼不成!”
他推开一旁的下属,怒道:“你们不敢,本将亲自去!”
九层楼台外有一方挂满帷幔的小院子,只见中郎将冲入院中,跨过倒在地上的郭昀和小厮,只往前走了几丈远,突然身子一僵,像是被打晕一般,嘭地栽倒在地。
众人惊呼着聚集到门口。
荆南棘心头一凛。
“是那日窜逃的,魇魔。”
风夕的手臂护在她的身后,隔开她与人群,道:“我闻到了,它的味道。”
荆南棘眉头紧蹙,“师尊说过,魇魔重伤逃脱,定会吸食人们的梦境恢复力量,若不能及时接触梦境,人就会在梦中永远沉睡不醒。”
她扫视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道:“这里人太多了,一旦出事,合格不堪设想。”
有人往荆南棘身边挤了挤,风夕立刻揽住她的肩膀,将人护在了胸前。
他说:“我进去,除魔,你,回宫。”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这是孤的命令。”她说着,扯着风夕的衣领一把拽到跟前,他脚下踉跄,险些鼻尖相撞。
“知、知道了……”
风夕匆忙撇过头,双臂揽着她,冲出了人群。
白鹿台外。
中郎将走得急,什么也没交代,现在眼睁睁倒了下去,下属们登时群龙无首,堂堂金吾卫,却跺着脚干着急,不知该怎么办。
荆南棘看不过眼,随手揪住一个卫兵,命令道:“有没有绳子?要够粗够长,还要一根长杆子,一段带钩子的。快去找来。”
卫兵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哪里来的小姑娘?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赶紧走。”
荆南棘懒得掰扯,掏出李遐年此前赐给她的度厄门令牌,道:“我乃度厄门弟子,楼内有魔祟除魔,非尔等能敌。速速按我说的做!”
“原来是度厄门的弟子,失礼了!”卫兵确认了令牌后,态度大变,立马吩咐下去,“快、快去找麻绳和带钩子的竹竿来,要长!”
麻绳和竹竿很快送了过来,荆南棘将麻绳的一端绑成圆圈,用竹竿的钩子勾着,从门口往里送。
好在中郎将走得不远,竹竿的长度刚巧能勾到他,她将绳子绑圈的一端套在郭昀的身上,吩咐其他人握住另一端,将人往外拉。
这人个子高,也沉得很,四名将士合力才将他拖出来。出来时,他依然紧闭双眼,昏迷一般,怎么喊也没反应。
荆南棘没耐心,一巴掌重重呼在了他脸上,周围的人都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他还是毫无反应。
有个年轻的小兵害怕了,声音都在抖:“魔祟……魔祟攻进都城了……完了,我们全都要完了!”
“住嘴。”
荆南棘冷冷地打断他,眼神如刀般刺向她。
“周围这么多百姓的眼睛都看着这里,他们手无寸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你穿着盔甲,握着长枪,怎敢在他们的面前轻言畏惧?你若当真怕死,就立刻脱下这身盔甲!朝廷不需要临阵脱逃的将士!”
小兵被她说得愣住了:“我……我只是……”
荆南棘没工夫听他辩解,继续揪着刚才那个卫兵,一条一条地吩咐道:
“听好我下面说的话。立刻疏散周围聚集的百姓,封锁周边道路,不要让闲杂人等进入。速将此事上报给朝廷,并向度厄门请求支援。记得告之他们,镇远将军郭盟、大理寺寺丞郭昀、韩丞相之子韩延祖皆在楼内,让他们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卫兵瞪大双眼,“什么?怎会有这么多人……”
“还有一件事。”荆南棘打断他,指向他腰间的剑,“借我把剑。”
她夺过长剑,与风夕相视一眼,一紫一蓝两道身影同步踏入白鹿台。
同一刻,浓雾弥散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大雾之后,再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