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梦2(1 / 1)

庭院内,一切都是刚开宴时的模样,烛火烧得通红,赤红锦缎随风飘摇,往里走远了,才看见守门的小厮们倒在地上,不管怎么唤都依然昏迷不醒。

走过庭院,风夕拉住荆南棘的衣袖,在楼阁门外停下了脚步。

风夕屏气凝神,感受到有不知名的力量挡在前方。伸出手指,在距离大门两寸的位置,忽地感受到一股水面般的张力,应是有一道结界阻拦在这里。

指尖触摸着结界,他轻轻用力,手掌四周荡起涟漪般的波纹,抬起脚,很轻松地跨过了结界。

确定无碍后,他方道:“可以进来。”

风夕又扯了扯荆南棘的衣袖,她却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凉的十指,那样紧密。

风夕微楞片刻,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迈入结界后,荆南棘回头看向庭院,只见白雾越来越浓,一丈开外的景象都已看不清晰。

这个地方,当真古怪。

推开阁楼大门,耳边随即响起琵琶声,琴声空灵悠扬,如潺潺流水,一个清甜的女声跟随旋律而歌,歌喉婉转缠绵。

“乌衣巷,今犹昔。乌衣事,今难觅。但年年燕子,晚烟斜日。抖擞一春尘土债,悲凉万古英雄迹。”

这歌声来得突然,又不知源头在何处,空荡寂静的楼阁内回声阵阵,颇为瘆人。

比这更诡异的,是白鹿台内的状况。

所有的人都在沉睡。

有的人躺在地上、倚着栏杆便睡了过去,手里端着的酒菜洒了一地;有人倒在台阶上,怀里还搂着个姑娘。众人的睡相奇形怪状,似乎这场意外发生得十分突然,他们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就被迫陷入了昏迷。

荆南棘探了探他们的鼻息,人都还活着,只是脉搏十分虚弱。

好歹还没死。荆南棘心中轻松了一些,紧跟在风夕身后,继续一层一层往楼上走。

除了那诡异的歌声,楼阁内还散发着一股诡异的幽香,气味和声音同时刺激着感官,荆南棘越往楼上走,思绪就越混乱。

“你还好吗?离魇魔,越来越近了。”风夕关切的目光照来,荆南棘敲了敲自己的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一直走到第八层,她终于见到了一个的面孔。

一身红衣的少年倒在地上,四仰八叉,睡得不省人事,鼾声如雷,嘴角流出涎液。

荆南棘翻了个白眼,大步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在红衣少年的后方,有一间厢房,房门半敞,光线昏暗,隐隐现出屋内人的模样。

荆南棘随意扫过一眼,猛地顿住脚步,。

一位年过六十的老者坐在房内,双目紧闭,坐姿端正,似是长期军旅生涯留下的习惯。

灰白交杂的头发、沟壑遍布的脸庞。身着玄色金纹圆领袍,腰间挂着一块金牌,上有“镇国将军”四个大字。

这世上有两种人最难忘怀,一是挚爱,二是死敌。

镇国将军郭盟于皇太女荆昭,则属于后者。

弑君杀父,叛国篡位。

这罪名,他前世是如何栽赃给他的,今世,她便要怎样还赠回他。

轰——

双耳骤然轰鸣,荆南棘痛苦地捂住耳朵,头痛欲裂。

“殿下?”

脚下的木板好似融化成了泥浆,意识的最后是风夕关切的声音,她来不及反应,脚底一软,眼前一片漆黑。

思绪在这一瞬被掐断。

……

荆南棘在哀怨的琵琶声中睁开眼,辉煌的灯火灼烧视野,红绡暖帐,满室花薰酒香。

太阳穴处传来一阵刺痛,荆南棘按住穴位揉了两下,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你醒了?”

暖光在沿着少年面庞的轮廓镀上一层灼灼的金色,他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如同春日碧潭涟漪渐消,平镜似的映照出小小的她的影子。

风夕扶着荆南棘缓缓起身,她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躺在风夕怀中,盯着环住自己的双臂看了看,风夕烫手似的放开了她。

荆南棘捏了捏眉心,问:“我刚刚怎么昏过去了?被魇魔伏击了?”

“是,也不是。”风夕解释道,“魇魔与我们交过手,大概是知道自己打不赢,所以,将我们拖进了一场梦境中。”

“我们不是还在白鹿台吗?为何说这是梦境?”荆南棘环顾四周,又隐约觉察出不对劲,“不对,刚刚我们进的不是这间房吧?郭盟人呢?”

“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说着,指向了厢房大门。

走出厢房,浓烈的脂粉香迎面扑来,荆南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目之所及缀满花灯红绸,灯光昏暗,透着一种招摇的秾艳感,似乎是某家歌馆或青楼。

这地方上下加起来一共九层楼,楼层结构与白鹿台几乎完全一致,甚至连她昏迷前所在的楼层都是一样的。只是,无论是陈设还是雕梁画栋,都明显比之前所见的楼台要陈旧许多。

她倚着雕花栏杆看了会儿,忽有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走上台阶,她们手上捧着衣服和首饰,边走边说着话:

“红姑今儿个到底在等什么人呀?生意都不做了,就在门口守着。”

“当然是等郭国舅家的二公子呀,他不是常来咱们白鹿台吗?”

“郭国舅家不就一个儿子吗,哪里来的二公子?”

“就是最近才发达了的那个呀。等会儿来了你就知道了。”

荆南棘想走上前向她们搭话,两位姑娘却径直穿过了荆南棘的身体,如同穿越一片烟雾。

她并非实体存在,她们根本看不见她。

“哇哦……我现在是人是鬼?”

荆南棘抬了抬,蹦跶了两下,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可别人却根本看不见她。

她又想起方才两位姑娘口中的花,捕捉到一个关键词:“郭国舅?郭贵妃的生父在她入宫之后不久就已亡故,何来的郭国舅?”

风夕走到她身旁,道:“我想这里,并不是,我们进来时的,那个白鹿台。”

荆南棘脑中闪过许多她偷偷读过的话本子,猜想道:“难道说?这是一场以白鹿台为案发地的梦境?所以这里并不是现实的白鹿台,这里的人也看不见我们的存在?”

风夕点头,“极有可能。”

说话间,方才从他们面前经过的两个姑娘又折了回来,原先拿着的衣服和首饰都不见了。二人的交谈全落入了他们的耳中。

粉衫姑娘道:“这个丫头真古怪,一句话也不说,问她缺什么也不讲话。不过她年纪虽小,长得是真好看呢。”

黄裙女孩神秘兮兮地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咱们这缺美人吗?你没听他们说啊,这个丫头杀过人!”

粉衫姑娘惊呼:“这话可不能乱讲!她才多大啊,怎么会杀人?”

“你别不信啊。就几条街外那个香怡院,一个月前不是死了个公子哥吗?我堂姐就在那儿做事,她可是亲眼看见那小丫头浑身血淋淋的,连夜被官府给押走了。”

“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啊!她怎么跑到咱们白鹿台来了啊?”

黄裙女孩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她是红姑亲自带进来的,前几天郭二公子还来看过她呢。”

二人走下台阶,缓缓离去。

荆南棘抬头看向顶楼,楼上只有一间房亮着灯,门外却挂着一把铁打的锁,不知门内关了位怎样的人物。

风夕与她望向了同一个方向,道:“那里,有问题?”

她道:“我也曾陷入梦魇,差点出不来。如今回忆起来,梦里的很多东西都很模糊,你不知道一切是怎么突然开始和结束的,但有些细节却又无比真实,这些细节的存在并非随意出现的,它们往往都是梦中的关键。”

被那把锁锁住的东西,必然不可忽视。

恰在此时,又一位身材丰满的中年女人出现了。她笑意盈盈,热情地招呼着身旁的公子,领着他往楼上走。

那位公子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身着玄色锦衣,个高肩宽,身材精壮。他眼窝深邃,一双漆黑的眼睛好似不见底的深井,薄唇紧抿,气势逼人。

他问那女人:“她在哪儿?”

女人红唇一咧,笑道:“就在房间里待着呢,这小丫头脾气不小,我找了好几个人才看住了她,生怕跑了,不好跟郭少爷您交代啊。”

“麻烦红姑了,我去看看她。”

红姑走上了楼上的一间房,说道:“郭少爷随我来。”

二人进了屋,关上了门。

荆南棘眯了眯眼,觉得刚才见到的那个玄衣青年十分眼熟。

她捋了捋,方才那两位姑娘说,这是郭国舅家的二少爷。若是五十五年前,便是前朝景帝时期,景帝妃子不多,只有一位国舅姓郭。他们家的二少爷,不就是……

白鹿台内的白发老头与眼前的青年模样交叠。

荆南棘瞪大了眼睛,脑中灵光一闪。

“是郭盟!”

她第一次见到郭盟的时候,他已经步入中年,面庞也因久经沙场而满布沧桑。虽时常听人说起,他年轻时曾是远近闻名美男,金戈铁马、英勇无双,迷倒过不少女人,却没机会亲眼见识。

此刻一见方知,有时候传闻说的……也并非全是假的吗?

这厮年轻的时候,确实长得还挺帅的哈。

荆南棘想着想着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风夕唬了一跳,赶忙拦住她,问:“你在做什么?”

她沉痛地说:“我在警告我自己,自古红颜祸水,美色误国,我不能做昏君。”

风夕更茫然了。

“算了,先不管这个。”荆南棘摆了摆手,“不管怎么说,郭盟同时出现在现实和梦中,一定不是巧合。走,跟上他。我倒要看看,这梦境里到底有多少幺蛾子。”

她说完,提着裙子吭哧吭哧上了楼。

白鹿台的第九层,只有一间房内点了烛火。荆南棘趴着窗边,将窗户纸戳了个洞,朝里看去。

房间里坐着一个小姑娘,瞧着不过才十岁出头,但五官已出落得十分标致。

小姑娘瘦得几乎皮包骨,身上的粉色长裙明显不合身,肩头和胸前都十分空旷。巴掌大的小脸上几乎没什么肉,衬得一双乌黑的眼睛格外大,格外楚楚可怜。

红姑将看管小姑娘的人遣了出去,对她说:“还傻坐着干什么,你的救命恩人来看你了,还不赶紧表示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