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一动不动地坐着,死死咬着下嘴唇。她的一双眼睛紧盯着玄衣公子,好似被捕的猎物看着猎人时的眼神。
郭盟打量了她一眼,转头问红姑:“她这身衣裳是怎么回事?”
红姑尴尬地笑了笑:“这丫头太瘦了,穿什么衣服都嫌大,养两天就好啦。”
“给她重新做几套衣服,不要拾旁人穿过了的。”他的口气不容置喙,“红姑,咱们是老相识了,需要钱的地方尽管跟我开口,但若克扣了这丫头的吃穿用度,就不能怪我郭某人不给面子了。”
“哎呀,我哪里会对一个小丫头克扣什么呀?这不是刚把她接过来,衣服都来不及做嘛。郭少爷尽管放心。”红姑赶忙赔笑。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和她聊聊。”
红姑二话不说地出了门,关上房门前还不忘奉承一句:“小丫头,你运气好,遇上了我们郭公子。要不是他啊,被砍头的可就是你了。别绷着个脸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呐。”
小姑娘低着头,乖乖巧巧地坐着。
郭盟走到她面前,抬手挑起她的下巴,刚要说什么,小姑娘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锐利的金步摇,朝着他的脖颈猛刺了过去。
小姑娘这一举动虽让郭盟猝不及防,但她毕竟瘦弱如斯,想对付身材高大且武功精进的成年男子,无异于蚍蜉撼树。
郭盟敏捷地反手一挡,那步摇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勾唇笑了,“你这丫头倒是狠心。我救了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小姑娘死死地瞪着他,清甜的嗓音里竟有着视死如归的决绝,她吼道:“谁要你搭救!与其继续待在这种地方,我还不如死在刑场上!”
郭盟不紧不慢地走近她,俯下身对视着她的眼睛。
“这种地方?别把白鹿台和你从前待过的妓馆混为一谈。妓馆会把你送给那个奸污幼童的畜生,而这里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你自己想想,你如今无父无母、身无分文,你还杀了那个畜生,背着一条人命。除了这里,你以为自己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吗?
“丫头,我是在帮你。”
小姑娘忍不住抽泣起来:“谁说我无父无母?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他还在家中等着我回去……我要回家……”
郭盟讽刺地说:“你想回家?好啊,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去。你以为当年是谁将你卖进妓馆的?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父亲嘛。”
小姑娘登时面无血色,“不可能……是逼债的趁父亲不在时将我抓去妓馆的,父亲他不知情……不是他做的!”
这姑娘到底年纪小,几句话就被郭盟戳中痛穴,一边流着泪一边嘴硬:“父亲……父亲是不得已的,他不愿意的。他说过,等有了钱就会赎我回去!”
郭盟大笑道:“好一个不得已啊。为了病弱的小儿子就卖掉女儿,这叫不得已?拿卖女儿的钱去另一个妓馆喝花酒这叫不得已?你在妓馆这些年,你的父亲可曾去看望过你一眼、可曾寄给你一封书信?你还不知道吧,你被关在牢里的时候,你的父亲正在赌场,输光了家中的最后一笔钱。”
他面带笑意,言语却是世间最锋利的兵刃。
“醒醒吧,你爹早就不要你了。在这个世间,没有人等着你回家,没有人真的需要你。他们待你和待一件穿旧的衣服没什么区别,不值钱了,没用了,就能踩在脚下,随处可弃。”
小姑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恐惧地往后退,她几乎在胡言乱语:“你骗人……你骗人……不是这样的,父亲怎么会不要我,怎么可以不要我……”
她步步后退,郭盟步步紧逼。
最终,她退无可退,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面,一抬头,就郭盟那双刀尖一样的眼睛。
他冰冷的手指轻柔地为小女孩梳理鬓边的发丝,问:“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抽泣着说:“辜……辜苏。”
“好,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辜苏。辜苏已经死了。”郭盟用着难以想象的温柔语气在说,“我会为你取一个新名字,让一切重新开始。”
他将小姑娘搂紧怀里,怀中人却不可自制地颤抖了起来。
“你别过来……不要……”她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疯狂地要推开面前的男人。
郭盟抚摸她的头发,安慰道:“别怕,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会伤害你的。丫头,相信我,相信我。”
怀里的孩子不再颤抖,小姑娘的情绪终于崩溃,在郭盟的怀里大哭起来。
郭盟抚摸着她的后背,告诉她:“丫头,将那些曾经伤害你的人全都忘记。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
旁观的荆南棘忍不住点评道:“年纪轻轻就学会如何洗脑别人,郭盟这厮,的确天生有做奸臣的本事。”
风夕望着眼前这一对人,忽然吐出九个字:“击杀之,拯救之,驯服之。”
荆南棘微楞,“你……说什么呢?”
风夕摇摇头,“没什么。”
“你若是想说什么,大可直接告诉我,我从不在意……”
她说到一半,郭盟怀中的小姑娘像是卡了线的木偶一样,僵硬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对上荆南棘不经意扫来的视线。
荆南棘身体一僵,如同被鬼附身一般,无数记忆铺天盖地地涌入她的脑海。
她浑身颤抖,眼前的世界变得扭曲而混乱。
猩红色的视野中,她看见身着华服的男人□□着朝幼小的孩子扑过去,孩子举起了带血的刀刃,绝望地、崩溃地坐在冰凉的地上。
她也听见无数人的声音——
“跑!让你跑!老娘花了五两银子买了你这么个赔钱货,你还敢跑!给我打!打到她老实为止!”
“你要是跟了郭少,以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哪样能少得了你?你都十三了,不小了,放在旁的乡下,你都能生孩子了!妈妈我这是为了你好,不要不识抬举!”
“死人了?谁死了?国舅家的儿子?我的天哪,这小蹄子是不是活腻了?出来卖还假正经,现在连人都敢捅了,真够贱的。”
无数个声音叫嚣着、哭喊着,缠绵的爱恨、碎心的痛楚灼烧着荆南棘的筋脉。
忽然间,她又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帮帮我。
只有你能帮我了。
·
荆南棘清醒过来的时候,再度被风夕拉回了楼下的厢房。
她恍惚了好一会儿,回忆起方才所见的一切,不确定地说:“我刚刚……似乎看见了那个小姑娘的记忆?”
风夕按住她的肩,关切道:“若这里,是他人的,梦境,越往深处,你的意识,越容易,被干扰。”
他十二万分严肃地说,“你已经,意识混乱,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荆南棘问:“我们不是被魇魔拖进来的吗?怎么能出去?”
风夕沉思半晌方道:“到梦的,最深处,杀死魇魔。”
她耸了耸肩,“看来现在是没法回头,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风夕眉头深锁,良久不语。
荆南棘却仿佛对自己的死活一点都不在意,她有条不紊地分析道:“我理出这梦里的故事了。郭盟救下的这个姑娘,从小被卖进妓院,原本只是婢女,但在十三岁的时候被一个有钱人看上了,要买她的初夜。她抵死不从,在当夜杀死了那个男人。”
她勾起一个古怪的笑容,问:“你猜,她杀死的人,是谁?”
风夕摇头,“不知。”
“她杀死的那个男人,是郭盟同父异母的哥哥。”她徐徐道,“延兴年间,郭家长女嫁进宫里,成了武帝的妃子,他的父亲因此被称为郭国舅。郭盟上头有位哥哥,本是家中嫡长子,但年纪轻轻就暴毙死了。郭家将他的死因捂得很严实,对外只说是病死的。不过坊间传言,他是因嫖妓而横死的。如今看来,传言说的才是真相,他就是那个企图欺负小姑娘却反被杀死的男人。”
风夕歪头,困惑地问:“他为何,要救,杀死亲人的,凶手?”
“因为在有些时候,亲人也可以是敌人。”
荆南棘似是想起什么,讥讽一笑。
“郭盟的生母是歌女,出生以来,郭家一直不肯认他。但郭国舅一直体弱多病,长子死时又恰逢郭贵妃失宠,从前树的敌也都在这时候涌了出来。郭国舅一个人无力挽回局面,这才想起了郭盟这个儿子,将他领了回来。而郭盟靠一些不大体面的手段,也真的撑住了郭家,最终成了郭家名正言顺的少爷。”
“这样想来,若没有这个小姑娘出手,郭盟也许要被他的兄长压制一辈子,跟不可能有后来的荣华富贵。他救她,果然不可能是出于同情,也许,是有一部分感激的。”
风夕忖度道:“可是……她才这么小,真的,会杀人??”
他的话如醍醐灌顶,荆南棘腾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对啊……这孩子才这么丁点大,瘦得皮包骨,方才企图对郭盟动手的动作柔软无力,她怎么可能杀得了一个成年男子?”
她的脑筋动得飞快,“可若不是她,那么杀人之人又会是……”
荆南棘的杏眼瞪得圆溜溜的,扑闪扑闪地冒着光,
风夕问:“会是谁?”
她看向他,正欲开口,又抿了抿唇,将猜测咽了下去。
“还是不告诉你的好,成年人的世界,对你这样的小朋友来说还是太残忍了。”荆南棘说着,抬手将他梳理整齐的刘海揉成了鸟窝。
风夕缩着脖子任她□□,问:“你不是,也才,十六吗?”
“额,是又如何?我、我内心成熟啊。”荆南棘咳了咳,又想到一个问题,“话说回来,你多大岁数了?十六还是十七?”
“按人族的计算方式,大概是……”他快速心算了一下,“八十七?”
荆南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