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众人喜出望外不同,姜禾的表情只能称得上惊讶。
她眯眼盯着上方俯视这他们的男人。
这位出现的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就像是提前了算准他们虚弱需要帮助的时间。
姜禾虽然心底冒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但还是选择立刻提出求救。
令人惊讶的是,对方听了他们的话,没有关心华三金的伤势,反而问了句:
“你们正在考核?”
姜禾也没多想:“对,但是华三金的伤拖不得,得送医院。”
只听对方忽然反问:
“你们学校呢?”
姜禾哑口一窒,面色复杂:
“一时半会说不清,实在不行你就先送华三金去医院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对方沉默不语。
姜禾看到船身有条可以攀爬的梯子,他们能上,但是华三金的手臂受伤,需要克奥多的帮助。
船上一侧有起重机,以这起重机的大小,完全可以将带着华三金的小舟吊起。
姜禾看着此时已经面如金纸的华三金,心底就像着了火一般焦急。
可此时那位“救神”高高在上,背着光垂眸睨着众人,不说话,显得十分冷漠。
“克奥多?”
姜禾出声提醒,但不待她再开口,就听得耳边忽然传来一句如同淬了冰般叫人心寒的话语:
“不行,你们既然在考核,为了公平,我不会参与进来。”
“可你之前就帮过我们啊!”
“我只是顺手救助了一艘故障飞船,救下你们只是碰巧,”他站直了身,身形隐没于栏杆边缘,声音冷漠不带一丝情感,“我不会打破规矩。”
这道声音消失后,无论众人如何呼唤,克奥多都不曾再次出现。
姜禾站在船头,试图攀到船身的梯子上,却无一不是失败。
很快,游船的发动机再次轰鸣。
众人看着游船扬长而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黎娅眼睛瞪得老大,眼里带上几分怨怼:“难怪以前的报道都说这位在战场上杀疯了,没了人性。”
“亏我还懊悔之前误会了他,现在看来,这分明就是他的本性!”
“这样冷漠,难怪一把年纪还找不到老婆!”
黎娅将心底堆积的紧张与不安转化为对某人的怨念,一句一句地发泄出来。
而萧蕴玉此时却目光沉沉地盯着姜禾的背影,嘴角紧了紧,长时间没有喝水的嗓子干涩嘶哑:
“还不能下定论,也许他是有什么苦衷。”
这话空白无力极了,就连华三金都听出来方才那道声音里的冰冷,完全看不出有半分的无奈。
此时的姜禾只觉得自己的肺像被只手攥住般,呼吸凝滞。
脑中思绪万千,心底涌现出各种怀疑。
但最后得出的结论:
这人模仿的克奥多,皮像肉不像。
虽然顶着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甚至连喜欢将每个字都念清清楚楚的习惯都是一模一样。
但姜禾还是能认定这人不是克奥多。
因为她依稀记得在从垃圾星回帝星的飞船上,克奥多说“为了能有更多的人活着”时,深情又刚硬的眼睛。
还有在观星室他笑着告诉她那商户反水背后的真相时,眼底那几分柔软的笑意。
他虽然表现的冷漠不近人情,也曾在在战场上杀生不断。
但他心底始终存有对生命的敬意。
而方才的他,面对重伤的华三金,情绪甚至没有半点波澜。
最后,想通了的姜禾终于松了口气,她笑着否定,声音坚定又确信:
“不是他。”
但她没想到的是,此时的黎娅就像是只吃了火药的刺猬,心中早已将克奥多纳为头号渣男,一听队长在为他洗白,脑中瞬间脑补:
所以难道在队长的心里,华姐的命还没一个师哥的名声重要?!
意识到这点,黎娅顿时气红了眼,恶狠狠地瞪着姜禾:“你说他不是就不是了?!你把我们当傻子哄呢!我们眼睛没瞎,看的清清楚楚,那不是克奥多还能是谁,啊?你说!”
她上前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姜禾:“现在华姐生命危在旦夕,你却要去洗白一个见死不救的人渣,姜禾,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这么冷漠的人呢?!”
“是我看错你了!”
说完,双手用力推了一把姜禾,瞬间让姜禾失去平衡,踉跄间腿被横梁绊倒,重心不稳,眼见着就要摔下水,只见她借势双腿勾住横梁,腰腹发力,生生将自己歪出去的身子收了回来。
萧蕴玉在黎娅动手的那一瞬间站起身,但还是没能阻止黎娅,转而伸手想要拉住姜禾,却发现姜禾的身体协调能力极强,凭借极强的核心再次回到船上站稳。
他转身扶住情绪激动的黎娅,冷声道:
“你先冷静!”
“我冷静?我怎么能冷静?难道你和她也是一伙的?”黎娅此时的脑中几乎陷入癫狂,她躲开萧蕴玉的双手,转身紧紧抱着半昏迷的华三金,吼道:“你们不救华姐,我救!”
姜禾和萧蕴玉对视一眼,明显没有想到华三金的舍身救黎娅这件事对她影响如此之大。
萧蕴玉站出来,安抚黎娅的情绪:“你先冷静,现在华三金的伤势要紧,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怎么把她送去医院。”
“对!送医院!”黎娅重重地点头,“这个鬼地方连个人都没有,学校也不回应……”
她神色忽然迷茫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求救。
但很快她注意到手腕上的光脑,瞬间双眼发亮大声叫道:
“光脑!对!我们可以打电话!”
学校规定:使用光脑,自动视为弃权。
姜禾闻言心底一沉,但看到华三金身体状况,选择了闭嘴。
可谁料,黎娅正要点开光脑的手被人抓住。
“不……不可以……”
是华三金听到了,她强撑着阻止黎娅的动作。
“我不能……让你们……因我淘汰……”
“你别管,学校没了还能再考,你的生命只有一条!”姜禾沉声劝慰道,一边暗示萧蕴玉趁华三金没有看到,赶紧打电话求助。
接着又道:“你都昏迷了,还不去医院,会要人命的!”
华三金却沉着脸摇头,视线却转移到萧蕴玉身上。
姜禾注意到,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萧蕴玉低垂着头,手上紧紧握着光脑,用力到关节发白。
他没打电话?
感受到姜禾的目光,萧蕴玉肉眼可见的身体一颤,全身紧绷,忽然说了一声对不起,声音嘶哑且低落。
姜禾和黎娅都不解地看着他。
下一瞬,他迅猛出手,首先将姜禾的光脑扯下,然后趁还没回过神,又将黎娅手上的光脑摘下,最后是华三金的光脑。
“你做什么?”
萧蕴玉低沉着眉,目光阴郁,忽然抬手,将手上的三个光脑远远地丢入水中。
“你在做什么!”
姜禾和黎娅大惊失色,扑向落水的方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圈圈的波浪。
面对姜禾的质问,他一直低垂着眼,喉结上下滚了滚,三个呼吸后才抬眸看着姜禾:
“不能打电话。”
这个眼神冰冷阴鸷,眼底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冰冷的像机器,瞬间将姜禾钉在原地,失神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直直盯着眼前像换了个人似的萧蕴玉,声音颤抖带着几分无助:“为什么?”
似乎是她的眼神太过炽烈,像团火,竟将气势迫人的萧蕴玉,逼的视线一闪。
姜禾又问:“为什么?她可是你妹妹啊!”
“不能淘汰。”
“去你的不能淘汰!”一旁的黎娅听了,指着萧蕴玉的鼻子,“考核重要还是你妹妹的命重要你分不清楚吗?!”
萧蕴玉沉默着接受两人的怒意,但脸上依旧没有神色变化。
黎娅摇着头,看着萧蕴玉的眼里带上了几分恍惚说:
“你才是个真正的疯子!”
姜禾死死注视着眼前一向温文尔雅进退有度此时却浑身弥漫着死气的萧蕴玉,试图说服自己这人也是假冒的。
虽然他们几人相识不过几天,但这几天惊心动魄的经历却迅速地让他们相熟相识起来,也许是因为是同龄人,相处起来并不设防,信任自然而然地就存在了。
可现在,姜禾却有种被背刺的感觉。
“你有想过你妹妹的感受吗?”姜禾心底仍抱有一丝期望,希望能唤醒这人的良知,用他手上的光脑为他的妹妹求助。
“你不是还说你们虽然同父异母,但是关系很好吗?”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见对方不动于终,姜禾深呼吸,终于忍不住拉下了脸。
“你也知道你的一举一动都被学校的这个监控记录了下来,你就不怕害死了你妹,出去被我们起诉吗?”
姜禾看到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想有希望时——
身旁忽然出现一道虚弱的声音:
“算了,队长。”
“这是……家族的决定……”
华三金也不知是身体到了极限,还是心里绝望,声音里再没有她们相遇时的活力。
姜禾顿时哑口无言。
她张着嘴,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一般。
心底千言万语化为一句:
为什么到了星际时代还会有这种令人生恶的恶臭?
姜禾看着华三金灰白的唇瓣,心底刺痛。
目光幽幽盯上萧蕴玉手腕上的光脑,瞧准时机,果断猛扑了上去。
萧蕴玉没有准备,被姜禾压住了手脚。
“快!快拿他的光脑!”
她用尽全力压着萧蕴玉,一边朝着黎娅吼着。
狭小的位置导致萧蕴玉倒下时,手落在了船外。
黎娅二话不说跳进水里,扒住了他的手,想要点开光脑。
“不行,得要他的安全认证!”
姜禾呆了瞬,意识到现在的光脑的安全系数极高,除非本人自愿,旁人无法操纵。
自始至终萧蕴玉都十分沉默,被姜禾压着却不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姜禾沉默地从萧蕴玉身上下来。
她觉得自己此时身心俱疲,全身发软无力,心底的无助与绝望渐渐淹没她。
而黎娅小心翼翼地抱着华三金,泪流满面的哀求:“萧蕴玉,只要你愿意打电话,我什么都能答应你,华姐真的不行了,求求你了!”
“……可以。”
听到这声回答,姜禾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但我要姜禾答应我的要求。”
姜禾这次确定了,瞬间坐直身。
但还不待她回一句“好”时,姜禾忽然浑身汗毛倒立,背后发寒。
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有个巨大的、冰冷的东西在靠近。
姜禾一惊:
不会是那只金鳍黑鲨吧?!
下一瞬,她的猜想被验证了。
瞬间天翻地覆地动山摇,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
姜禾只记得自己的最后一眼,是一排尖锐的密密麻麻的锯形牙齿。